第152章：家书
正月还没过完，山上的桃花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色，从山脚开到山顶，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茶儿每天放学都要摘几枝回来，插在桌上的花瓶里。花瓶是阿依娜用竹筒做的，里面装着清水，桃花能在里面开好几天。
林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那些桃花。阳光照在花瓣上，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脉络。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那个世界里，苏婉也喜欢桃花。每年春天，她都会让林烬去山上折几枝回来，插在她床头的花瓶里。她说看着桃花，心情就好了。林烬那时候不懂，觉得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懂了。好看的不是花，是花开了这件事。春天来了，花开了，日子还在继续，这就够了。
“大伯！”茶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你看！我画的！”
林烬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画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一高一矮，高的穿青色衣服，矮的穿蓝色衣服，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红色裙子。
“这是谁？”
“这是你，这是阿娘，这是我。”茶儿指着纸上的人，“这个高的是大伯，这个矮的是阿娘，这个小小的是我。”
“你阿爹呢？”
茶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不会画阿爹。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八千走了快一年了。一年，对大人来说不算长，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已经长得足以忘记一张脸。
“来，我教你画。”
林烬把茶儿抱到腿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人。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脸跟林烬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林烬的表情是冷的，八千的表情是暖的。
茶儿看着那张脸，想了很久。
“大伯，阿爹长得跟你一样？”
“对。一模一样。”
“那我想他的时候，就看你的脸？”
林烬想了想。
“看我的脸也行，但你得知道，那是你阿爹的脸，不是我的。”
茶儿歪着头看着他，不太懂。但她把那张画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茶儿，来喝糖水。”
茶儿跑过去，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喝完，嘴角沾了一圈红糖，像长了胡子。阿依娜用袖子给她擦了，茶儿咯咯地笑。
“阿娘，大伯教我画阿爹了。阿爹长得跟大伯一样。”
阿依娜看了林烬一眼。
“对，一样。”
“那阿爹是不是也跟大伯一样，喜欢吃桂花糕？”
“对，他也喜欢吃。”
“那阿爹是不是也跟大伯一样，每天早上练刀？”
“对，他也练。”
“那阿爹是不是也跟大伯一样，不会抓螃蟹？”
阿依娜笑了。
“对，他也不会。”
茶儿满意了，跑回屋里，把那张画贴在床头。林烬透过窗户，看见她站在床边，踮着脚尖，认认真真地把画贴好，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再上前调整一下位置。贴好了，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爬上床，抱着被子，对着那张画说了一句:“阿爹，晚安。”
林烬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头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很小，但很有精神。
“哥。”阿依娜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茶儿昨晚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阿爹，我梦到你了。你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身上在发光。你抱着我，让我叫你阿爹。我叫了，你笑了。”
林烬沉默了很久。
“也许她真的梦到了。”
“也许吧。”阿依娜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只鸟在飞，“哥，你说八千在那个世界里，能看到我们吗？”
林烬想到了源界，想到了裂缝，想到了金光，想到了那些他见过但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知道，他能听见茶儿说话。茶儿每天晚上对着窗户说话，他都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传音石亮了。每次茶儿说完话，它都会亮。”
阿依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做了太多家务，洗了太多衣服，切了太多菜。但她的手很美，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艺术品。
“哥，我想他了。”
林烬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依娜的肩膀。阿依娜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风吹过来，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过了一个月。
桃花谢了，梨花开了。梨花谢了，杏花开了。春天在寨子里慢慢地走，每走到一个地方，就留下一片花。
林烬还是每天送茶儿去学堂，每天去看寨子里的老人，每天去山上砍柴，每天去溪边坐一会儿。日子重复，但不单调。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的阳光都不一样，每一天的风都不一样，每一天的茶儿都不一样。她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字，明天学会了一首新诗，后天学会了一道算术题。她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变。
林烬看着她的变化，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七岁的样子，她就已经快八岁了。
这天下午，林烬在院子里劈柴。茶儿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大伯，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人在外面，想家了。”
“那阿爹在外面，是不是也想家了？”
林烬放下斧头，想了想。
“应该是。”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林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因为他要守一个门。”
“什么门？”
“一个很大的门。门后面有很可怕的东西。他要把门守住，不让那些东西出来。”
茶儿想了很久。
“那阿爹是不是很厉害？”
“对，很厉害。”
“那等他守完门，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对。”
茶儿笑了。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我要快点长大。等我长大了，我去帮他守。这样他就能早点回来了。”
林烬蹲下来，看着茶儿的眼睛。
“你不想他回来？”
“想。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茶儿说，“赵先生说过，人不能光想着自己。有时候要做一些很难的事，为了很多人。”
林烬看着茶儿，觉得她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她像谁呢？他想到了阿依娜，想到了八千，想到了吴德，想到了陈穗，想到了那些在黑暗中坚持了很久很久的人。茶儿像他们。她身上有那种东西，那种你没法教、只能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茶儿。”
“嗯。”
“你长大了，一定比你阿爹还厉害。”
茶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能守住那个门吗？”
“能。”
茶儿满意了，跑回屋里，继续念书。
晚上，林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他掏出传音石，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
“八千，茶儿今天念了一首诗。”他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问我，你是不是也想家了。我说应该是。”
石头闪了三下。
“她还说，她要快点长大，去帮你守门，让你早点回来。”
石头又闪了三下，这次比刚才亮了一些。
林烬把石头收好，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他想到了八千，想到了他在那个世界里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脸跟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他的表情是冷的，八千的表情是暖的。
他想到了八千笑的样子。
很久没见他笑了。林烬睁开眼睛，月亮出来了，很弯，很细，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树梢上。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着，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绿的，很精神。
“哥。”阿依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补补。”
林烬接过衣服，看了看。袖子上破了一个洞，不大，指甲盖大小。
“不用补了，还能穿。”
“补补好。破了就补，补了还能穿。人也是这样。伤了就养，养好了还能走。”
林烬看着她，没有说话。阿依娜在灯光下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补着那个洞。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补出来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
“好了。”阿依娜把衣服递给他，“穿上试试。”
林烬穿上衣服，动了动胳膊。袖子很合身，不紧不松。
“谢谢。”
“不用谢。”阿依娜把针线收好，站起来，“哥，你早点睡。明天还要送茶儿上学。”
“好。”
阿依娜转身回屋了。林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补好的衣服，看着天空的月亮。月亮很细，很亮，像一只眼睛，在天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
他想到了一句话。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林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路还长，慢慢走。”
他现在懂了。路真的很长，长到你走不完。但没关系，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茶儿，有阿依娜，有八千，有所有那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走着的人。你们走的路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往前走，不停下，不回头。
林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屋里。
木板床还是那么硬，他躺上去，闭上眼睛。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作响，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桂花，有月亮，有茶儿的笑声，有八千的脸。八千在对他笑，笑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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