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父女

林烬带着陈穗往宫里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陈穗走在林烬身边，脚步很慢，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她在宫里待了三年，在太后的府里待了十几年，但她从来没在京城的大街上好好走过。

“你以前没逛过街？”林烬问。

“没有。”陈穗说，“太后不让我出去。每次出来都是有任务，做完就回去，不能多待。”

“那你觉得京城怎么样？”

陈穗想了想，说：“很吵。”

林烬笑了一下。

“习惯了就好。”

两个人走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认出了林烬，立刻放行。陈穗跟在林烬身后，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侍卫。她的手在发抖，玉佩在袖子里发出很淡的蓝光。

“别怕。”林烬说，“你现在不是杀手，你是我带来的客人。”

陈穗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跟着林烬走进了皇宫。

皇宫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太监和宫女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不敢多看。陈穗看着那些太监，心里在想，哪一个才是她爹？

吴德还在扫地。

他每天扫地的地方不固定，今天在北边的宫墙下，明天在东边的花园里。林烬找了一圈，最后在御膳房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他。

吴德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弯着腰，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片叶子都要扫进簸箕里，不放过任何一片。

林烬站在巷子口，没有过去。

他转头看着陈穗。陈穗站在他身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吴德，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去吧。”林烬轻声说。

陈穗没动。

“陈穗，他在等你。”

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吴德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了陈穗。

扫帚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吴德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没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

陈穗还年轻。她的脸上有泪，有灰，有伤，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是……陈穗？”吴德的声音在发抖。

陈穗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你是……我女儿？”

陈穗又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扑进了吴德的怀里。

吴德抱着她，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在陈穗的头发上，一滴，两滴，三滴。

“爹。”陈穗终于喊出了这个字。

吴德的腿软了，他抱着陈穗，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两个人坐在落叶堆里，抱着哭，哭得像个孩子。

林烬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想到了林啸，想到了苏婉，想到了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机会这样抱着他们哭。

林啸死得太早了。苏婉病得太久了。等他终于有时间、有机会去抱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林烬转过身，走出了巷子。

他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那对父女。

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看着。

林烬在御书房找到了李璟。

李璟正在批奏折，看见林烬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兄长，审完了？”

“审完了。”林烬坐下来，把康王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璟。

李璟听完，沉默了很久。

“四十二个人。六部、九寺、五军、三营，都有太后的人。”李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朕的朝廷，被太后渗透成了筛子。”

“不只朝廷。”林烬说，“还有北境的八千旧部，江南的二十三个据点。太后的网，比你想象的大。”

“晋王怎么说？”

“晋王愿意合作。条件是见淑妃。”

李璟愣了一下。

“淑妃？见他？”

“不是见晋王。是见一个普通的太妃。他只想看看她。”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朕安排。”

“还有一件事。”林烬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吴德假山下找到的黑色玉佩，放在桌上，“这块玉佩，是源界的东西。太后在这个世界里，也在研究源界。”

李璟拿起玉佩，看了看。

“她想干什么？”

“跟那个世界一样。她想借用源界的力量，长生不老，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她能成功吗？”

“不能。”林烬说，“但她会尝试。所以我们要在她尝试之前，把她的路全部堵死。”

李璟把玉佩放下，看着林烬。

“兄长，你打算怎么堵？”

“先清内，再除外。先把京城里的暗桩全部拔掉，再把北境的旧部收编，最后把江南的据点端了。三步走完，太后就成了一座孤岛。到时候，她想翻也翻不起浪了。”

“需要多久？”

“三个月。”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个月。”他轻声说，“三个月后，就是新的一年了。”

“对。”

“兄长，你说新的一年，会更好吗？”

林烬也站起来，走到李璟身边。

“会。”他说，“只要我们还在。”

从御书房出来，林烬又去了那条巷子。

吴德和陈穗已经不哭了。两个人坐在巷子的台阶上，肩并肩，像两个老朋友。吴德的手里拿着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给陈穗，一半自己吃。

陈穗吃着饼，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林大人。”吴德看见林烬走过来，想站起来。

“别起来。”林烬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坐着说。”

吴德又坐下了。

“林大人，谢谢你。”吴德说，“谢谢你带我女儿来见我。”

“不用谢我。是她自己来的。”

吴德转头看着陈穗，眼睛里全是慈爱。

“她长得像她娘。”

“她娘呢？”林烬问。

吴德的眼神暗了一下。

“死了。太后杀的。当年我们家被抄的时候，她娘撞了墙，当场就死了。”

陈穗的手抖了一下，饼掉在了地上。

“太后杀了我娘？”她的声音在发抖。

吴德点了点头。

“她不只是害了我们家，她是亲手杀了你娘。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太后带着人冲进我们家，你娘抱着你躲在墙角。太后让人把你抢走，你娘不肯松手，太后就……就一刀……”

吴德说不下去了。

陈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咬着嘴唇，咬着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流了出来。

林烬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陈穗接过手帕，擦了擦嘴上的血。

“太后还关在天牢里吗？”她问。

“关着。”

“我能去见她吗？”

林烬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我想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

“问她记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

林烬沉默了很久。

“可以。我带你去。”

天牢。

太后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背对着外面。

林烬带着陈穗走进来的时候，太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陈穗站在牢房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太后的背影。

“太后娘娘。”

太后没动。

“你还记得我吗？”

太后慢慢转过身，看着陈穗。

她的眼睛很冷，很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陈穗。”太后说，“你背叛了我。”

“我没有背叛你。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人。”

太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

“你是我养大的。你的刀法是我教的，你的身法是我教的，你杀人的本事是我教的。你说你不是我的人？”

“你养我，是为了让我给你杀人。”陈穗的声音很平静，“你教我刀法，是为了让我替你卖命。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在你眼里，我只是一把刀。”

太后没有说话。

“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件事。”陈穗往前走了一步，手抓住了铁栏杆，“你还记得我娘长什么样吗？”

太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娘？”

“对。我娘。那个你亲手杀死的女人。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太后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她说，“我杀过太多人，记不住每一个。”

陈穗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那我告诉你。”陈穗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娘长得很漂亮。她有长长的黑头发，总是盘成一个髻，插一根银簪子。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她喜欢穿蓝色的衣服，因为她觉得蓝色是天空的颜色。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给我讲故事。”

太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杀了她，抢走了我，毁了我的一生。”陈穗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你连她的脸都记不住。”

太后看着陈穗，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恨我吗？”

陈穗愣了一下。

“恨。”她说。

“那就恨吧。”太后转过身，背对着陈穗，“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陈穗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太后的背影，浑身在发抖。

林烬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陈穗没动。

“陈穗，走吧。你已经问了你想问的。她给不了你更多了。”

陈穗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跟着林烬走出了天牢。

走到天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天牢的走廊很深，很黑，像一个巨大的喉咙，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太后坐在那个喉咙的最深处，一动不动。

陈穗转过头，走出了天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林烬。”

“嗯。”

“我恨她。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恨我自己叫她‘娘娘’，恨我自己帮她杀了那么多人。”

“那不是你的错。”林烬说，“你那时候还小，没有选择。”

“现在我有选择了。”

“对。现在你有选择了。”

陈穗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只鸟在飞，自由自在的。

“我想去我爹的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陈穗说，“我娘最喜欢桂花树。”

“好。”林烬说，“我帮你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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