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柳巷

柳巷在城东，是一条比林烬想象中更窄、更深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有些门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第三间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钉着铁皮。门环是一只铜狮子，狮子嘴里叼着一个环，环上全是绿色的铜锈。

林烬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正房的窗户亮着灯，灯光从纸糊的窗格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笼。

林烬走进院子，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正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左腿上绑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她的脸很白，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眼睛很大，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你是谁？”她问。

“林烬。”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机阁的林烬？”

“对。”

“你来杀我？”

“不是。”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让人后背发凉。

“你不杀我，那我杀你。”

她动了。

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林烬的咽喉。刀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林烬不是普通人。在那个世界里，他跟九幽楼的杀手打了无数次交道。他们的刀法、身法、习惯，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

他侧身一让，刀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割断了几根头发。

女人的第二刀紧接着来了，这次是刺向心口。林烬用手背挡开她的手腕，顺势一拧，想把她的刀夺下来。但她的手很滑，像一条泥鳅，从他的手里溜了出去，反手又是一刀，划向他的腹部。

林烬退了一步，刀尖划破了他的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

“你的刀很快，”林烬说，“但你左腿有伤，撑不了多久。”

女人没说话，咬着牙又攻了三刀。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但她的动作确实在变慢，左腿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林烬没有再躲。第四刀刺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刀身。

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但他没有松手。

女人想抽刀，抽不动。林烬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夹住了刀身。

“你爹让我来的。”林烬说。

女人的手猛地一抖。刀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没有爹。”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有。他叫陈德，以前是锦衣卫百户，现在在宫里扫地。他等了三十五年，就是为了等你。”

女人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骗我。”

“我没骗你。”林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玉佩，递给她，“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说这块玉佩能压制你身上的蛊毒。”

女人看着玉佩，没有接。

“他知道我身上有蛊？”

“他知道。太后在你三岁的时候给你种的。只要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蛊就会发作，你会死。”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那他知道我为什么去找刘安吗？”

“不知道。他没说。”

女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血。她的血，林烬的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太后让我给李璟下毒，”她说，“不是毒死他，是让他慢慢失去神智。等康王登基之后，太后会给我解药，放我走。”

“你信她？”

“不信。但我没有选择。”

林烬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现在你有选择了。”

女人握着玉佩，手指在发抖。玉佩在发光，很淡的蓝光，从她的指缝里透出来。她低头看着那道光，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一种她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东西。

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林烬问。

“陈……陈穗。”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颤抖，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名字了。

“陈穗，你爹在宫里等你。他说对不起。”

陈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林烬站在旁边，没说话，没动。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地上的血和刀上。

过了很久，陈穗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在太后身边安插一个人。”

“谁？”

“我。”陈穗说，“我回去告诉太后，刘安被发现了，我差点被抓，但跑掉了。她会继续用我，因为我是她养大的，她信任我。”

“你身上的蛊——”

“玉佩能压住。”陈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蓝光还在，一明一暗，像心跳，“至少暂时能压住。”

林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陈穗抬起头，看着林烬。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因为我爹等了我三十五年。我不能让他白等。”

林烬从柳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左手包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手掌很疼，刀刃割得很深，但骨头没事。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不影响用刀。

回到宫里，萧战在御书房门口等他。

“找到了？”萧战问。

“找到了。”

“人呢？”

“回去了。”

萧战愣了一下：“回去了？回哪儿了？”

“回太后身边。”

萧战的表情变了，变得很难看。

“林烬，你在玩火。”

“我知道。”

“她要是骗你呢？她要是回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太后呢？”

“她不会。”

“你这么肯定？”

林烬看着萧战，眼神很平静。

“她叫陈穗。她爹是陈德，以前的锦衣卫百户。她三岁的时候被太后抢走，养在府里，从小被训练成杀手。太后给她种了蛊，只要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会死。但她还是选择帮她爹。你觉得这样的人，会骗我吗？”

萧战沉默了很久。

“陈德？是三十年前那个陈德？”

“对。”

“他不是死了吗？”

“他没死。他净身入了宫，当了太监，在宫里扫了三十五年的地。”

萧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林烬，你知道陈德当年是怎么被陷害的吗？”

“不知道。”

“是太后。但告发他的人，是林啸。”

林烬的心猛地一沉。

“林啸？我爹？”

“对。当年林啸还是锦衣卫千户的时候，接到密报说陈德通敌。他查了三个月，查出了证据，亲手把陈德送进了大牢。”萧战的声音很沉，“陈德全家被抄，他自己被净身入宫。他一直以为是太后害的他，但真正递刀的人，是你爹。”

林烬站在原地，感觉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他不知道，”林烬说，“陈德不知道是林啸告发的他？”

“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太后的手下。”

“那陈穗呢？她知道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太后害了她全家，不知道林啸在里面起的作用。”

林烬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林啸。在那个世界里，林啸为了保护太子的秘密，被太后用透骨针暗杀。他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飞鱼服。

在这个世界里，林啸还活着。他还住在城南的那间老宅里，每天早起练刀，晚上喝一壶老酒。

但林啸的手上，沾着陈德全家的血。

“萧将军。”

“在。”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陈穗。”

“你打算瞒着她？”

“不是瞒，”林烬睁开眼睛，“是找一个合适的时候，亲自告诉她。”

萧战看着林烬，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真像。”

“哪里像？”

“都喜欢把事扛在自己身上。”

萧战走了。

林烬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光。

手掌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他走进御书房，李璟还在批奏折。看见他进来，李璟放下笔，看了看他包着布条的手。

“受伤了？”

“皮外伤。”

“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林烬坐下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陈穗、陈德、太后、康王，还有林啸。

李璟听完，沉默了很久。

“兄长，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林烬说，“陈穗回去当内应。我们在明处，太后在暗处。有了陈穗，我们就能反过来，让太后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康王那边呢？”

“康王暂时不会动。他在等太后那边的消息。只要太后不给他信号，他就不会动手。”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陈穗的消息。”林烬站起来，走到窗前，“等太后下一步的动作。”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红墙黄瓦上，整个皇宫都在发光。

但林烬知道，在这片光芒下面，藏着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他要在那些东西冒出来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就像他在那个世界里做的一样。

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牌。

陈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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