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破五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
按老规矩,这天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土,把不好的东西都送走。方远一大早就起来和面,说是要包饺子。他这段时间跟着林烬学了不少,和面已经像模像样了,面团光滑有弹性,不粘手。
“不错。”林烬看了看面团,点了点头。
“林哥,今天我想去山谷里看看。”方远一边擀皮一边说。
“不是说好了正月十五之前不进山谷吗?”
“可是金光一直在变,”方远放下擀面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看,我记录了这个月的金光变化。腊月二十三开始变亮,除夕那天最亮,初一暗了一点,初二又亮了,初三初四平稳,今天早上我看了,比昨天亮了三成。”
林烬接过本子看了看。方远的记录很详细,每天早中晚三次,标注着金光的亮度、颜色、闪烁频率,还有对应的地温和电磁波数据。
“你觉得它在说什么?”林烬问。
“不知道,”方远说,“但它在动。不是那种随机的动,是有规律的。你看这个闪烁频率,从腊月二十三到现在,每天递增0.5赫兹,非常规律,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呼吸。”
沈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桶水。她听了方远的话,把水桶放下,走过来看本子。
“你怀疑它在跟什么东西同步?”沈墨问。
方远点头:“陆远哥在秦岭那边也有发现。他昨天给我发了消息,说那边的金光也在变化,频率跟这边几乎一样。他测了,误差不超过0.1赫兹。”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吃完饭,我跟你进山谷。”他说。
“我也去。”沈墨说。
饺子包了一百多个,三个人吃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冻起来。方远把冻好的饺子装进袋子里,写上日期,码在观测站的储物柜里。柜子里已经有好几袋了,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五,每一天的都单独放着。
“你存这么多饺子干嘛?”林烬问。
“李教授说过,观测站的物资要储备充足,万一哪天大雪封路出不去,得有东西吃。”方远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这些都是储备粮。”
三个人穿好衣服,往山谷里走。
冬天的山谷比平时安静得多。雪盖住了所有的声音,踩上去只有咯吱咯吱的响声。两侧的山壁上挂着冰溜子,长长短短,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
裂缝在谷底最深处,以前要走二十分钟,现在雪地难走,要半个多小时。方远走在最前面,他熟悉路,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带着林烬和沈墨绕开了那些危险的地方。
“到了。”方远停下来。
裂缝比三个月前又小了很多。上次还能伸进一根手指,现在连小拇指都塞不进去了。但金光比之前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润的亮,像是一块玉在发光。
林烬蹲下来,靠近裂缝。
金光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比光更实在的东西,像水,又像雾,在裂缝的两侧来回涌动。
“你看见了吗?”方远也蹲下来。
“看见了。”
“那是什么?”
林烬没回答。他把手伸向裂缝,离金光还有一寸的距离,停了下来。不是他不想碰,是他感觉到了一种阻力,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那里,不让他的手靠近。
“别碰。”沈墨突然说。
林烬转头看她。沈墨的脸色有些白,眼睛盯着裂缝,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
“它在跟你说话。”沈墨说。
“说什么?”
沈墨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林烬浑身一震的话。
“它说,我认识你。”
林烬盯着裂缝。金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林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引力,像是有一个人在里面拉他的手。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寸。
指尖碰到了金光。
温暖。
不是火的那种温暖,是阳光的那种温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层空间和时间,终于到达这里的温暖。
林烬的手指在金光里停留了三秒,然后金光突然收拢,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缩回了裂缝深处。
裂缝变得更小了,几乎看不见了。
方远急了:“它怎么没了?”
“它没没,”沈墨说,“它只是藏起来了。”
林烬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残留着一点金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光,几秒钟后就熄灭了。
“走吧。”林烬站起来。
“就这样走了?”方远不甘心。
“它不想让我们看了,”林烬说,“今天够了。”
三个人往回走。方远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看着裂缝的方向。金光确实看不见了,整个山谷灰蒙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观测站,方远钻进仪器室,开始检查数据。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地温没降,电磁波没升,一切正常。
“奇怪,”方远挠了挠头,“它明明缩回去了,数据为什么没变化?”
“因为它还在,”林烬站在门口,“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方远不明白。
林烬也没解释。他走到观测站门口,蹲下来看那棵桂花苗。苗又长高了一点,最顶上的那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在冬天的寒风里微微颤抖。
“它活了。”林烬说。
沈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桂花苗。
“我师父说,桂花树是最有灵性的树。它能感觉到人的心。”沈墨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你刚才碰了金光,它就长了一片新叶子。”
林烬看了看桂花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巧合吧。”他说。
沈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正月初六,陈知微回来了。
他论文答辩过了,硕士学位拿到手,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从车站出来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大包,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拎着一袋水果,嘴里还叼着一张饼。
“方远!林哥!沈墨姐!”他远远地就喊,嗓门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方远跑过去帮他拿东西,看见他的包上挂着一个新东西,是一个毛绒玩具,一个圆滚滚的熊猫。
“这什么?”
“吉祥物,”陈知微把熊猫摘下来,举到方远面前,“我答辩那天在学校门口买的。答辩老师问我,你毕业了打算干嘛?我说我要去守山。他们全笑了。然后我就过了。”
“守山有什么好笑的?”方远不理解。
“他们觉得是开玩笑,”陈知微说,“我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解释,做就行了。”
三个人回到观测站,陈知微把包放下,迫不及待地去看仪器室。他在仪器室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设备都摸了一遍,然后站在裂缝数据的屏幕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十分钟。
“方远,你看这个。”陈知微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波形图。
方远凑过去。波形图是金光的闪烁频率记录,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五,十三天的数据。
“你看这个波形的包络线,”陈知微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曲线,“它不是直线,也不是抛物线,它是一个正弦波。”
方远仔细看了看,确实,那些闪烁频率的数据点连起来,形成了一条起伏的曲线,像波浪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方远问。
“意味着它在循环,”陈知微说,“不是单向的变化,是有起有落的。你看,腊月二十三开始上升,除夕到顶峰,初一回落,初二再上升,初五又是一个小高峰。这个周期大概……”他算了算,“七天左右。”
“七天?”林烬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看屏幕。
“对,七天。一个完整的周期。”
林烬想到了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想到了八千。
在那个世界里,八千说过一句话:“万物皆有周期,人的情绪、天的气候、地的脉动,都在周期里。七是一个特别的数字,七天、七月、七年,都是节点。”
“继续记录,”林烬说,“看看下一个周期是什么时候。”
正月初七,人日。
传说中女娲造人的日子。
方远一大早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他先去仪器室看了一眼数据,然后跑到观测站门口看桂花苗。桂花苗又长了一片新叶子,这次不是最顶上,是从根部发出来的,一个小侧芽。
“又长了。”方远喊了一声。
林烬从屋里出来,蹲下来看。确实长了,侧芽很小,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根新枝条。
“沈墨,你的桂花苗在长。”林烬回头喊。
沈墨正在屋里叠被子,听见了跑出来。她蹲在林烬旁边,看着那个小侧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想哭。
“我师父说,桂花树分根的时候,新树活不活,看第一片叶子。如果第一片叶子是绿色的,它就活了。如果是黄色的,它就活不长。”沈墨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绿色的。”
“活了好。”方远说。
“对,活了好。”沈墨站起来,眼睛有点红,“我师父的桂花树,活了。他的东西,还在。”
正月初八,陆远从秦岭发来消息。
消息很长,是一份报告。陆远在秦岭待了一个多月,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那边确实有一个裂缝,比北边的这个还大,但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封得很死,金光透不出来。他在裂缝附近发现了一些古老的石刻,上面刻着一些符号,跟沈墨老宅地底下那块黑色石头上的符号是一样的。
“同一种封印。”林烬看了报告,说。
“对,”陆远在电话那头说,“同一种。而且不止秦岭,我根据数据推测,全国至少有三十六个这样的点,分布很有规律,经纬度交叉,像一张网。”
“谁布的网?”
“不知道,”陆远说,“但布网的人,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气。这些点之间的距离,有些相隔几千公里,但精度极高,误差不超过百米。在古代,没有卫星、没有GPS,能做到这种精度,只能用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星象,”陆远说,“观星定位。布网的人一定是一个精通天文学和数学的大师。而且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是很多代人的接力。”
林烬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继续在秦岭待着,”陆远说,“这边的裂缝虽然封住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动。得有个人看着。”
“一个人?”
“现在是一个人,”陆远说,“但我已经联系了陈知微的导师李教授——不是我们那个李教授,是地质大学的另一个李教授,他也对这个感兴趣,说要带几个学生过来。”
“你不是说不让更多人知道吗?”
“瞒不住了,”陆远说,“裂缝在变大,金光在变亮,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与其被人偶然发现,不如我们主动告诉应该告诉的人。”
林烬想了想,觉得陆远说得对。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陆远说,“我是上海人,怕死。”
挂了电话,林烬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山谷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方远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林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八千年前,那些布网的人,他们在想什么。”
方远没说话。
“他们可能也知道,这张网不会永远管用。总有一天会裂开,会松动,会有人需要重新补上。”林烬顿了顿,“但他们还是布了。因为他们知道,后来的人会接着干。”
方远点了点头。
“就像李教授说的,愿后来者继之。”
林烬看着远处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裂缝,轻轻说了一句:“后来者来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雪的味道。
观测站门口,那棵桂花苗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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