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薪火
李教授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没有殡仪馆,没有告别厅,没有花圈和挽联。方远说,李教授生前说过,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烧成灰,撒在山谷里。
“他要看着那片山,”方远说,“一直看着。”
火化是在县城的小殡仪馆办的。来的人不多,李教授没有家人,没有子女,老伴走了十几年,唯一的亲戚是一个外甥,从外地赶过来,鞠了个躬就走了。
剩下的人,是方远、陈知微、林烬、沈墨、陆远。
五个人站在火化炉前,看着那个白色的盒子被推进去。方远没哭,从始至终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像一个站岗的兵。
陈知微哭了。他比方远大几岁,戴眼镜,头发有点长,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孩子。
“李老师上个月还跟我说,等观测站建好了,他要住帐篷,”陈知微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野外跑,睡过柴房、睡过牛棚、睡过山洞,就是没睡过帐篷。他说这次要补上。”
方远拍了拍陈知微的肩膀,没说话。
骨灰出来的时候,装在一个红布袋子里面。方远双手捧着,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走吧,”方远说,“送他回家。”
车子往北开,穿过县城,穿过小镇,穿过那些已经开始落叶的杨树。秋天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味道。
林烬开车,沈墨坐副驾,后排是方远、陆远和陈知微。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开到山谷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方远捧着骨灰下了车,往山谷里走。其他人跟在后面,没人说话,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牵牛花已经全谢了,但岩石缝里的那些新芽长高了不少,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方远走到裂缝前面,停下来。
裂缝比三天前又小了一些,现在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金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很淡,像是快要灭了,但还亮着。
“李教授,”方远说,“我送你回家了。”
他把红布袋子打开,骨灰洒在裂缝前面的土地上。灰色的粉末落在碎石缝里,落在那些嫩绿的芽上,落在金色的光线里。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把骨灰吹散,混进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骨灰,哪是土。
方远蹲下来,用手把那些混了骨灰的土拢了拢,拍实。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摁进土里。
“这是什么?”陈知微问。
“牵牛花的种子,”方远说,“李教授说他喜欢紫色的花。”
五个人站在裂缝前面,直到太阳落山。
第二天,方远开始建观测站。
不是等设备、等经费、等批准的那种建,是他自己动手建。他从镇上买了砖头、水泥、沙子,用一辆三轮车一车一车往山谷里运。
林烬没走,留下来帮忙。
沈墨也没走,留下来做饭。
陆远也没走,留下来画图纸。
陈知微也没走,留下来搬砖。
五个人在山谷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工棚,白天干活,晚上睡在工棚里。秋天的夜晚凉了,工棚里点着一个煤炉子,沈墨煮一大锅面条,五个人围着炉子吃,热气把棚顶的塑料布蒸得鼓起来,像一个大包子。
“这个观测站要建成什么样?”陈知微端着碗问。
陆远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图纸上画着一个圆形的建筑,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屋顶是透明的,能看见天空。
“下面是仪器室和实验室,上面是观测平台,屋顶用钢化玻璃,可以打开。”陆远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墙体要加厚,要能抗地震。地基要打到岩石层,不能有半点松动。”
“这得花不少钱吧?”陈知微说。
“李教授留了一笔钱,”方远说,“他攒了一辈子,没买房、没买车、没旅游,全存着了。他跟我说,这钱是给观测站的。”
没人说话。
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还差多少?”林烬问。
方远算了算:“还差大概二十万。”
“我来出,”林烬说,“我妈的退休金花不完。”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王秀兰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二十万得攒好几年。
“我也出一部分,”沈墨说,“老宅那边空了,我想把老宅卖了。”
“那是你师父留下的。”林烬说。
“师父留下的是守山的任务,不是那栋房子。”沈墨说,“房子卖了,钱用在山上,师父不会怪我。”
陆远想了想,说:“我出五万。上海的积蓄还有一些。”
陈知微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没什么钱,但我有力气。我申请了延期毕业,可以在这里待一年。”
方远看了看他们,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谢谢。”
“谢什么谢,”陆远说,“吃面。”
日子一天一天过。
观测站的地基挖了七天,挖到岩石层的时候,方远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说了一句“这是花岗岩,硬度够了,可以浇筑”。
水泥和沙子是用三轮车一趟一趟从镇上拉的,一车水泥三百斤,方远一个人搬。林烬要帮忙,方远不让,说“林哥你腰不好,别搬”。
林烬说他腰没问题,方远说“你在那边的时候受过伤,我知道”。
林烬愣了一下,没问方远怎么知道的。
浇筑地基那天,五个人从早上干到晚上,搅拌机坏了就用铁锹搅,铁锹不够就用手。水泥糊在手上,干了以后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干涸的土地。
沈墨的手被水泥烧掉一层皮,她用胶布缠了缠,继续干。
陆远的腰疼得直不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陈知微的眼镜掉进水泥里,捞出来洗干净,镜片上全是划痕,他就那么戴着,说“看得清”。
方远是最拼的那个,一个人顶三个人用。他不说话,就是干活,从早干到晚,从不停。
林烬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方远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裂缝的方向发呆。
“睡不着?”林烬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方远接过去,没抽,夹在耳朵上。
“林哥,你说李教授现在在哪儿?”
“在山里。”
方远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在山里。今天挖地基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水泥的味道,是土的。那种很深的土,埋了很久的土。我觉得那是李教授的味道。”
林烬没说话。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方远问。
“变成土,变成树,变成花,变成风,”林烬说,“变成别人记住你的那些东西。”
方远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多建点东西,”方远说,“让别人有东西可以记。”
观测站的主体工程用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方远瘦了二十斤,黑了一圈,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但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裂缝里的金色透进了他的瞳孔。
林烬回了两次家,每次待两三天,陪王秀兰吃几顿饭,然后又开车回北边。
王秀兰没拦他,只是每次他走的时候,都会往他后备箱里塞东西。腊肉、香肠、咸菜、自己做的辣椒酱、新买的棉被。
“那边冷,多穿点。”王秀兰站在门口说。
“知道了。”
“方远那孩子瘦了吧?你让他多吃点。”
“好。”
“沈墨也在?”
“在。”
王秀兰看了林烬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烬开车上路,后视镜里王秀兰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观测站封顶那天,是十一月十五。
北边已经入冬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五个人站在屋顶上,把最后一块玻璃装上。透明的玻璃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见他们五张被晒得黝黑的脸。
“好了,”方远说,“建好了。”
陈知微第一个哭了。他蹲在屋顶上,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老师你看见了吗,”陈知微对着天空喊,“观测站建好了!你说要住帐篷的,但观测站建好了,比帐篷好!”
沈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陆远站在屋顶边缘,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烬走到方远身边。
“接下来呢?”
方远看着裂缝的方向。裂缝已经很细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金色的光还在,很微弱,在冬天的暮色里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接下来,”方远说,“就是守着。”
“守多久?”
方远笑了笑,那笑容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晚上,五个人在观测站里吃了一顿饭。
沈墨用煤炉子炖了一锅羊肉,陆远从镇上买了两瓶白酒,陈知微用手机放了一首老歌。歌是李教授生前喜欢的,一首很老很老的苏联歌曲,旋律忧伤,听不懂歌词,但就是让人想哭。
方远喝了很多酒,但没醉。他端着酒杯,走到观测站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山谷。
月光照在裂缝上,那道细细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的金色光芒,像大地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它在呼吸,”方远说,“跟我们一样。”
林烬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道金光。
他突然想到了八千,想到了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想到了他说过的一句话。
“万物皆有灵,只是大多数不会说话。”
方远转过头看着他:“林哥,你说那个世界的人,能感觉到这边吗?”
林烬想了想。
“也许能,”他说,“也许不能。但他们在那边守着,我们在这边守着。守的是同一样东西。”
“同一样东西?”方远不明白。
“活着,”林烬说,“好好地活着。”
方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对,”他说,“好好地活着。”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玻璃窗哐哐响。但观测站很结实,地基打在岩石上,墙体加厚了,屋顶是钢化的,能扛住八级地震。
它会长长久久地站在这里,看着那片山,守着那道裂缝。
就像李教授说的,愿后来者继之。
现在,后来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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