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暑
大暑那天，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王秀兰的腿好了很多，能不用拐杖在屋里慢慢走了。她闲不住，一早就起来熬了绿豆汤，放在桌上晾着。林烬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旁边是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
“妈，你腿刚好，别起这么早。”
“睡不着。躺着难受。”
林烬坐下喝绿豆汤。不烫了，温温的，放了冰糖，很甜。王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小烬。”
“嗯？”
“小墨最近怎么不来了？”
“她忙。老宅那边要修围墙。”
王秀兰点点头。“让她忙完了来。我给她炖汤。”
“好。”
林烬喝完绿豆汤，把碗收了。王秀兰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阳台上，看那盆花。紫色的小花谢了之后，叶子一直绿着，油亮油亮的。
“这花今年还开吗？”她问。
林烬走过去看。“不知道。也许秋天开。”
“秋天还早呢。”
王秀兰给花浇了水，慢慢走回客厅，坐下看电视。林烬坐在旁边，陪她看。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讲的是家长里短的事。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女儿嫁人了，谁家婆媳吵架了。王秀兰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几句。
“你看这个媳妇，太厉害了。婆婆也是长辈，不能这样顶嘴。”
林烬没说话。
“小烬。”
“嗯？”
“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林烬愣了一下。“妈，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妈想了很久了。”王秀兰看着他，“你都三十好几了，该成家了。”
林烬没说话。王秀兰继续说：“小墨挺好的。你要是喜欢，就——”
“妈。”林烬打断她，“我们只是朋友。”
王秀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林烬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很热，蝉叫得厉害。
那天下午，林烬出了门。不是去北边，不是去沈墨那里，是去公园。那个他醒来的公园。阳光很烈，公园里没什么人。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湖还是那个湖，水还是黑幽幽的。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
他坐了很久，看着湖面。风吹过来，热烘烘的。他想起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书，旁边坐着沈墨。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世界是梦还是真。现在他知道了。都是真的。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沿着湖边继续走。走到公园的另一头，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几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他走进去，走到那个废弃的亭子前。亭子还是那个亭子，石桌石凳，落满了树叶。他站在那里，想起林远。老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他们。
“来了？”他说。
“比我想的快。”
都过去了。林烬转身，走出公园。阳光照在他身上，热得发烫。他沿着街往回走，走过公交站，走过便利店，走过那家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茉莉花，白的，很香。他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盆，捧在手里，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买了什么？”
“茉莉花。”
王秀兰走过来，看着那盆花。“真香。放阳台上。”
林烬把花放在阳台上，挨着那盆紫色的花。两盆花并排摆着，一盆绿叶，一盆白花，很好看。王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看。”
“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你给妈说个准的。”
林烬想了想。“粥。”
“行。皮蛋瘦肉粥。”
他走进厨房，帮忙切皮蛋。王秀兰站在灶台前煮粥，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她拿着勺子，慢慢搅。
“小烬。”
“嗯？”
“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一个人过，太孤单了。”
林烬没说话。
“妈不能陪你一辈子。”王秀兰说，“妈老了，腿也不好。总有一天要走的。”
林烬放下刀。“妈，别说这个。”
王秀兰看着他，笑了。“好。不说了。”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桌前喝。皮蛋瘦肉粥，放了葱花，很香。林烬喝了两碗。王秀兰喝了一碗，放下碗，看着他。
“小烬。”
“嗯？”
“那盆茉莉花，你送给小墨吧。”
林烬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个花陪着，好一些。”
林烬没说话。王秀兰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林烬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蝉不叫了。远处有雷声，隐隐约约的。要下雨了。
第二天，林烬去了梅溪镇。抱着那盆茉莉花。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到的时候是下午。沈墨在村口等他，穿着那件旧工装，头发扎着，脸上有灰。
“这是什么？”
“茉莉花。妈让我带给你的。”
沈墨接过来，闻了闻。“真香。”两个人往村里走。老宅的门开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桂花树绿油油的，没开花。沈墨把茉莉花放在台阶上，转身看着他。
“你妈腿好了？”
“好了。能走了。”
“那就好。”
两个人进了堂屋。沈墨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对面。
“林烬。”
“嗯？”
“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林烬愣了一下。“什么？”
“关于我的。”
林烬没说话。沈墨看着他。“她是不是说，让你娶我？”
林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墨笑了。“她跟我也说了。”
林烬放下茶杯。“说什么？”
“说让我嫁给你。”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墨。”林烬叫她。
“嗯？”
“你怎么想的？”
沈墨想了想。“我不知道。”
林烬点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烬。”沈墨忽然说。
“嗯？”
“在那个世界里，你娶过亲吗？”
林烬想了想。“没有。”
“喜欢过谁吗？”
林烬又想了想。“没有。”
沈墨看着他。“在这个世界里呢？”
林烬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
“也许有。”他说。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山间的风。
“也许我也有。”她说。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很热，蝉叫得厉害。那盆茉莉花放在台阶上，白的，很香。
那天晚上，林烬住在老宅。还是那间客房，还是那张木板床，还是那床棉被。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桂花树上，叶子亮晶晶的。他闭上眼睛，想起沈墨说的话。“也许我也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被有阳光的味道，还有茉莉花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沈墨送他到村口。
“下次来，提前说。我去接你。”
“好。”
林烬上了三轮车。车开动了，颠颠簸簸的。他回头看，沈墨还站在村口，抱着那盆茉莉花。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三轮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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