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裂缝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林烬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妈,就两个人,做这么多?”
王秀兰围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小墨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林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王秀兰说过沈墨去了杭州。
“你怎么知道她去了?”
王秀兰笑了:“你那天出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看见的。她在楼下等你。”
林烬没说话。
“她人呢?”
“回她自己那儿了。”
王秀兰点点头,没再问,坐下来给他夹菜。排骨、鱼、青菜,堆了满满一碗。
“多吃点。瘦了。”
林烬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他想起在杭州吃的包子、面条、快餐,都不如这顿饭好吃。
“妈。”
“嗯?”
“如果我以后经常出差——”
“那就去。年轻人多走走。”
“有时候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王秀兰筷子停了停,然后继续夹菜。
“多远?”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远。”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小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林烬看着她。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头发烫过,有些乱。眼角有皱纹,手上有茧子。她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每天晚上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醒来的?说有一扇门需要他去守?说他的真实年龄不是三十二岁,加上那边的四十七年,已经七十九了?
“没有。”他说,“就是问问。”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就去。妈在家等你。”
林烬低下头,继续吃饭。
眼眶有些酸。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周末陪王秀兰买菜,偶尔和小李他们喝酒。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一摸枕头底下的玉佩。白的,凉的,在。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异象。
但他知道,它在。
沈墨每隔两三天来一次。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下来吃顿饭。王秀兰每次都做很多菜,每次都给她夹菜,每次都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小墨,你一个人住,吃饭怎么办?”
“随便吃点。”
“那怎么行?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谢谢阿姨。”
沈墨说这话的时候,会看林烬一眼。那一眼里有林烬看不懂的东西。
陆远在上海,偶尔发消息过来。他很忙,工作很多,加班到很晚。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群里发一条消息:“今天没事。”
林烬知道他在说什么。没事,就是玉佩没反应。裂缝没扩大。门还是关着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林烬正在房间里看书——这个世界的书,不是那本——手机响了。
沈墨的消息:“过来。快。”
林烬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这么晚了去哪?”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跑下楼,打车,报了个地址。沈墨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沈墨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他。
她的脸色很白。
“进来。”
林烬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那块黑色玉佩。
但和平时不一样。
玉佩在发光。
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是暗的光,灰蒙蒙的,像雾。和他那天在三生石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烬问。
“二十分钟前。我正在洗澡,出来就看见了。”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玉佩。白色玉佩也在发光。同样的光,灰蒙蒙的。
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
两块玉佩的光连在一起,像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指向北方。
沈墨看着那条线:“北边。”
林烬拿出手机,给陆远发消息:“你的玉佩有反应吗?”
几秒后,陆远回复:“有。光指向西北。”
林烬看着沈墨。
“我们的指向北。他的指向西北。方向不一样,但源头应该是一个地方。”
沈墨看着桌上那条光线的方向。
“那扇门。”
林烬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去吗?”沈墨问。
林烬看着那条光线。灰蒙蒙的,暗沉沉的,像雾。它在动,很慢,像呼吸。
“去。”他说,“明天就走。”
沈墨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林烬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
门上有裂缝。
裂缝在扩大。
他掏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妈,出差。几天就回来。”
王秀兰秒回:“注意安全。带够衣服。北边冷。”
林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去北边。
“你怎么知道是北边?”
“你上次去杭州,回来瘦了五斤。这次去北边,回来不得瘦十斤?妈给你准备了羽绒服,在衣柜里。自己拿。”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烬和沈墨在火车站碰面。
沈墨背着她那个旧帆布包,换了件厚外套。林烬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王秀兰塞的羽绒服、围巾、手套,还有一保温杯热水。
“你妈真行。”沈墨看着那个保温杯。
林烬没说话。
火车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山。山越来越高,越来越荒。到下午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光秃秃的山了,没什么树,只有石头和黄土。
林烬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他们在往北走,但具体去哪里,不知道。玉佩的光一直指着北方,但北方那么大,总不能走到北极去。
他掏出玉佩看了一眼。光还在,灰蒙蒙的,指着窗外。
“你觉得那扇门在哪儿?”沈墨问。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人,早就发现了。”
沈墨点点头。
火车又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小站。林烬看着玉佩,光的方向变了——从指着窗外,变成了指着车门。
“下车。”他说。
两人拎着行李下了车。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个售票窗口,一个检票口。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走出车站,外面是一个小镇。很小,一条街走到头。街上没什么人,店铺也关着门。风很大,吹得电线呜呜响。
沈墨裹紧外套:“这地方……好荒。”
林烬看着玉佩。光线从玉佩上延伸出去,指着镇子外面——北边,山的方向。
“走。”
两人穿过镇子,往北走。走了半个小时,路没了,只剩下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两边是荒山,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土飞扬。
沈墨走得有些喘:“还有多远?”
林烬看着玉佩。光线比刚才亮了,灰蒙蒙的光变得更浓。
“快了。”
又走了半个小时,天快黑了。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山谷。山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什么字,但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林烬站在谷口,看着玉佩。光线从玉佩上射出去,直直地照进山谷里。
“就是这里。”
两人走进山谷。谷里很暗,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走了几分钟,谷底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林烬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沈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洞不深,大概十几米就到头了。洞壁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
但玉佩的光在剧烈地跳动。
林烬走进去。走到最深处,他停下来。
面前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
很细,像刀划的。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是光——不是亮的光,是暗的光,灰蒙蒙的,像雾。
和他那天在三生石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他说。
沈墨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裂缝。
“那扇门……在这道裂缝后面?”
林烬点头。他把手放在石壁上。石头很凉,但裂缝的地方,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温的。一呼一吸。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沈墨把手也放在石壁上。两人就这么站着,手贴着石头,感受着那道裂缝里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墨开口:“它……在等什么?”
林烬想了想。
“等我们。”
他掏出那块透明玉佩——林远给他的那块。玉佩在手心里发烫,和石壁上的温度一样。
他把透明玉佩贴在裂缝上。
玉佩亮了。
不是灰蒙蒙的光,是金色的光,明亮的,温暖的。光从玉佩上流出来,流进裂缝里。裂缝里的灰光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了。
裂缝还在。
但不再渗光了。
林烬把玉佩拿下来。它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
沈墨看着他:“封住了?”
林烬摇头:“只是暂时。”
他看着那道裂缝。很细,但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林远说过,每隔一段时间,封印就会松动。守线的人,就是加固封印的人。”
他顿了顿。
“这只是第一次。”
沈墨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呢?”
“以后还会松动。我们还得来。”
“多久一次?”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明天。”
沈墨没说话。
两人在洞口站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谷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林烬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走吧。”他说,“先回去。”
两人摸黑走出山谷。走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镇子里有一家小旅馆,亮着灯。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住店?”
“嗯。两间房。”
老板娘看了看林烬,又看了看沈墨,笑了。
“就一间了。别的都满了。”
林烬皱眉。这地方能住满?但他没多问。
“那就一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视。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沈墨选了靠窗的那张,把包放下。
“你先洗。”她说。
林烬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沈墨坐在床上,看着那块黑色玉佩。玉佩不发光了,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它不亮了。”沈墨说。
林烬掏出自己的那块。也不亮了。
“封住了。暂时。”
沈墨点点头,把玉佩收好。
“林烬。”
“嗯?”
“你说,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烬想了想:“可能很久了。可能一直在。只是没人发现。”
“那以前是谁在守?”
林烬没回答。
沈墨自己回答了:“没人守。所以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林远发现了它。”
林烬看着她。
沈墨说:“他等了七十年。不是等我们。是等这道裂缝扩大到我们能看见的程度。太早了,我们看不见。太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烬没说话。
她说得对。
林远等了七十年,不是等他们醒来。是等这道裂缝大到需要四个人一起守。
七十年的孤独。
一个人,守着这道裂缝,等着它慢慢扩大,等着四个素未谋面的人醒来,等着他们找到彼此,等着他们找到这里。
然后,他走了。
“睡吧。”林烬说。
沈墨关了灯。
黑暗中,林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是家里的天花板,是陌生的天花板,有裂纹,有水渍。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
“妈在家等你。”
他闭上眼睛。
明天,回去。
然后等。
等下一次裂缝扩大。
等下一次需要他们的时候。
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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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回了青石镇火车站。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一个人都没有。售票窗口关着,检票口也没人。林烬看着时刻表,下一班车要等三个小时。
两人在站台上坐着。风很大,吹得沈墨的头发乱飞。
“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墨说。
林烬点头。
“如果很久不来,这道裂缝会不会又扩大?”
“会。”
“那我们就不能很久不来。”
林烬看着她。
沈墨笑了笑:“我是说,以后可能要经常来。这地方这么偏,每次来都要坐一天的火车。”
林烬没说话。
沈墨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林烬。
林烬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手机号。
“这是我老家的地址。”沈墨说,“我师父的。在那个世界里,我从来没回过师父的老家。在这个世界里,我想去看看。”
林烬看着她。
“你去吗?”沈墨问。
林烬看着那张纸条。南方。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去。”他说,“下次一起去。”
沈墨笑了。
火车来了。两人上了车,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风景从荒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城市。
沈墨靠着窗,睡着了。
林烬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她不像二十五岁,像个小孩。蜷缩成一团,手攥着衣角。
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我是孤儿。”
在这个世界里,她也是。
但不一样了。
她有他。有陆远。有王秀兰。
她不是一个人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
“我回去了。”沈墨说。
林烬点头。
沈墨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烬。”
“嗯?”
“谢谢你。没有一个人去。”
然后她转身,走进人群里。
林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王秀兰还没睡。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给你热着呢。排骨汤。”
林烬坐在桌前,喝汤。
排骨汤,放了玉米,放了胡萝卜。和阿依娜做的不一样,但也是家的味道。
“妈。”他喝完汤,放下碗。
“嗯?”
“我以后可能要经常出差。”
王秀兰看着他。
“去北边。那个小地方。”
“青石镇?”
林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那个地方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王秀兰笑了,指了指他的手机:“你昨天发消息说的。‘到青石镇了’。”
林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天在山谷里没信号,消息没发出去。出了山谷才有信号,消息自动发了。
“妈,”他说,“那个地方很远。每次去都要好几天。”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去。妈在家等你。”
林烬看着她。
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头发烫过,有些乱。眼角有皱纹,手上有茧子。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去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去。
但她等他。
“妈。”林烬说。
“嗯?”
“谢谢你。”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林烬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
翻开,随便看一页。
第100章。尽头。
茶儿站在那扇门前。门开了。门后面站着很多人。
阿爹,阿娘,阿伯,韩爷爷,萧爷爷,苏婉奶奶。
还有一个人,站在更后面一点。
那个人穿着明黄袍子,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蜻蜓。
他看着茶儿,笑了。
林烬看着这段,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那道裂缝。
细的,深的,温的。
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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