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醒来
林烬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竹楼的木梁，不是天机阁的瓦顶，是那种平平的、有石膏线条的白色天花板。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他躺了一会儿。
耳边有声音。仪器的滴滴声。远处有人说话。空调的风声。
他转头。
床边有输液架。心电监护。塑料椅子。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白色的，有很多很多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林烬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感觉怎么样？”
林烬没说话。
医生也不在意，继续做检查。量血压，听心跳，看瞳孔。
“你昏迷了三天，”医生说，“车祸，脑震荡，但没大问题。休息几天就能出院。”
林烬还是没说话。
医生收起听诊器，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舒服吗？”
林烬张了张嘴，声音很哑：“我叫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床头的病历本。
“林烬。树林的林，灰烬的烬。”
林烬点点头。
医生又问：“还记得车祸吗？”
林烬想了想。
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锦衣卫。记得飞鱼服。记得太后。记得归墟。记得八千。记得茶儿。记得苏婉。记得那棵桃树。记得青苗寨的炊烟。
但那些是梦。
他知道那是梦。
因为他睁开眼睛，这里是白的，是硬的，是陌生的。
“不记得了。”他说。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说：“正常，脑震荡会有短暂失忆。过几天慢慢就想起来了。”
医生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烬看着窗外。
窗外有楼，有窗，有晾着的衣服。远处有车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梦。
都是梦。
一百章的梦。四十七年的梦。八千年的梦。
他闭上眼睛，想再梦见那些脸。八千的，茶儿的，苏婉的。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三天后，林烬出院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是灰的。不是青苗寨那种蓝得透亮的灰，是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灰。太阳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街上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低着头看手机，匆匆忙忙地走。
车很多。声音很吵。
林烬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他不知道这手机是他的，但上面显示“妈”。
他接起来。
“小烬？出院了？妈在医院门口，你在哪儿？”
林烬四处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一辆旧车旁边跑过来，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烫过，有些乱。她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瘦了。”她说，“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汤。”
她拉着他的手，往车的方向走。
林烬被她拉着，上了车。
车开动，汇入车流。
林烬看着窗外。街道，店铺，红绿灯，广告牌。陌生的。陌生的。全是陌生的。
“妈。”他忽然开口。
女人转头看他一眼：“嗯？”
“我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医生说你失忆，我还不信……”她吸了吸鼻子，“你叫林烬。树林的林，灰烬的烬。今年三十二岁，在广告公司上班。妈叫王秀兰，你爸走得早，就咱娘俩……”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林烬看着窗外。
三十二岁。广告公司。妈叫王秀兰。
不是林啸。不是苏婉。
是另一个人。
另一辈子。
回到家，是一套老小区里的两室一厅。
客厅很小，沙发旧了，茶几上堆着东西。电视机是那种老款的，很厚。阳台上晾着衣服。
王秀兰给他盛汤，看着他喝。
“慢点喝，烫。”她说。
林烬低头喝汤。
汤很香，是排骨汤，放了玉米。不是阿依娜做的那个味道，但也是家的味道。
“妈。”他忽然又开口。
“嗯？”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王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你小时候皮得很，爬树掏鸟窝，把裤子挂破了回家，妈给你补。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妈天天盯着你写作业。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赶紧擦掉。
林烬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但她是他妈。
这个世界的妈。
晚上，林烬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电脑，还有一些书。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乐队。
他躺了很久，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梦。
八千站在桃树下，看着他。茶儿跑过来，喊“阿伯”。苏婉在厨房里忙活，喊“烬儿，去打水”。
都是假的。
都是梦。
但他想回去。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竹楼的木梁，不是天机阁的瓦顶，是那种平平的、有石膏线条的白色天花板。
和医院一样。
和这个城市一样。
白的。空的。陌生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梦里，他有一个能力。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心看见。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看。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普通人。三十二岁。广告公司上班。和妈住在一起。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千年沧桑，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
都是梦。
第二天，林烬去了公司。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格子间，电脑，打印机，咖啡机。同事们看见他，都过来问候。
“林哥，没事吧？”
“听说你出车祸了，吓死我们了。”
“好好休息，工作我们帮你顶着。”
林烬一一应付过去。
他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广告方案。某品牌的洗发水，要写一句广告语。
他想了很久，写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探过头来：“林哥，要不要我给你找个模板？”
林烬摇摇头。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灰白色的，有很多很多窗户。窗户后面，有很多很多人在格子间里坐着，和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青苗寨。
想起山坡上的野花，想起桃树下的石凳，想起寨子里的炊烟。
回不去了。
都是梦。
下班后，林烬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一个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下来。
天黑了。路灯亮了。远处有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声隐隐约约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一片湖。
湖不大，水是黑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他忽然想起归墟。想起那扇门。想起门后面，是空的。
“你看起来很难过。”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烬转头。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
“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
林烬摇摇头，没说话。
老人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烬看了一眼那本书。
封面很旧了，字都看不清。只隐约看见几个字：
“绣春……”
他愣了一下。
老人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又笑了笑。
“想看？”老人把书递过来。
林烬接过来。
封面上的字是：
《绣春血：锦衣无赦》
他的手顿住了。
他翻开书。
第一页写着：
“第一卷：血染飞鱼服”
“第1章：特种兵林烬穿越成锦衣卫小旗……”
林烬看着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林烬抬起头。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抖，“这是谁写的？”
老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老人的笑容。
是别的什么。
“你写的。”老人说。
林烬愣住了。
“你写的，”老人又说，“每一个字，都是你写的。”
林烬看着手里的书，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他经历过的人，那些他走过的路——
“可是……”他说，“那是梦。”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怎么知道，”老人轻轻说，“这个就不是梦？”
林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路还长，”老人说，“慢慢走。”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烬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风吹过来，书页哗哗翻动。
他看见一个名字。
八千。
他看见一个名字。
茶儿。
他看见一个名字。
苏婉。
他看见一行字：
“永昌四十七年，春，青苗寨的桃树又开了花。”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
湖还是那个湖。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远处的音乐还是隐隐约约。
但手里，多了一本书。
一本他写的书。
一本写着他的梦的书。
林烬站起来，看着夜空。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
但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这个就不是梦？”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手里紧紧握着那本书。
回到家，王秀兰正在看电视。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林烬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秀兰去厨房给他热饭。
林烬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放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本书。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重新开始读。
“第1章：特种兵林烬穿越成锦衣卫小旗……”
他读着读着，眼眶有些发酸。
八千。
茶儿。
苏婉。
韩冲。
李恒。
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都在书里。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梦。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人说的对。
路还长。
慢慢走。
窗外，城市的夜，灯火通明。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棵桃树，正在悄悄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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