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茶花开时

青苗寨。

　　八千勒住马，看着眼前的山路。

　　和以前每次回来不一样，这一次，他能看见寨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乌萨在院子里劈柴，周铁生在蛊镇给人看病，几个孩子在寨口玩耍，后山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像一片彩色的云。

　　还有一个人，站在寨门口。

　　阿依娜的母亲早逝，那个人不可能是她。但那个人确实站在那儿，朝他们的方向张望。

　　八千眯起眼睛，看得更清楚了——

　　是苏婉。

　　“娘？”八千脱口而出。

　　林烬在旁边一愣：“娘不是在杭州吗？”

　　八千说：“她在寨门口。”

　　林烬也愣住了。

　　他催马向前，转过山路的最后一个弯，果然看见——

　　苏婉站在寨门口，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朝他们挥手。

　　“娘！”茶儿在马背上大喊。

　　苏婉笑着迎上来。

　　林烬第一个下马，快步走过去。

　　“娘，您怎么来了？”

　　苏婉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些红。

　　“想你呗。李璟说你们来南疆了，我就让他派人送我过来。走了半个月，可算到了。”

　　八千抱着茶儿走过来，阿依娜跟在后面。

　　苏婉接过茶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想奶奶没有？”

　　“想！”茶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奶，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彩色的石头，在西域捡的，一直藏在身上。

　　苏婉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奶奶收着，天天带着。”

　　乌萨从寨子里迎出来，看见苏婉，愣了一下。

　　“这是……”

　　阿依娜上前介绍：“阿爹，这是八千的娘，苏婉。”

　　乌萨赶紧行礼：“亲家母好！失敬失敬！”

　　苏婉笑着回礼：“亲家公好，打扰了。”

　　乌萨摆手：“不打扰不打扰！走，进屋坐！阿依娜，快去杀鸡！”

　　寨子里又热闹起来。

　　晚上，乌萨摆起了宴席。苞谷酒，山鸡肉，腊排骨，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酸汤。

　　苏婉坐在火塘边，抱着茶儿，和乌萨聊得热闹。两人语言不太通，但比划着也能明白大半。

　　阿依娜在旁边帮忙翻译，时不时笑出声来。

　　八千和林烬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娘怎么来了？”八千小声问。

　　林烬摇头：“不知道。李璟送的？”

　　八千想了想，说：“她是不是……想我们了？”

　　林烬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婉，看着她抱着茶儿笑，看着她给乌萨敬酒，看着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欢喜。

　　忽然，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他一直在走。从京城走到江南，从江南走到南疆，从南疆走到东海，从东海走到西域。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

　　但他从来没想过，娘在家里，一直在等。

　　等他回去。

　　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一顿普通的晚饭，一声普通的“娘，我回来了”。

　　她在等。

　　八千在旁边说：“林烬，你觉不觉得，娘老了？”

　　林烬看着苏婉，没有说话。

　　苏婉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虽然精神还好，但和十年前相比，确实老了。

　　“她今年多大了？”八千问。

　　林烬想了想：“五十……五？还是五十七？我不记得了。”

　　八千说：“我活了八千年，从来没想过人会老。现在看着娘，忽然有点怕。”

　　林烬看向他：“怕什么？”

　　八千说：“怕她等不到我们下一次回来。”

　　林烬沉默了。

　　夜深了，宴席散了。

　　苏婉和茶儿住一间屋，阿依娜和八千回自己的木楼，林烬一个人住在客房里。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八千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怕她等不到我们下一次回来。”

　　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回来，苏婉都在。每次走，苏婉都送到门口，说“早点回来”。每次回来，她都说“瘦了”，然后做一大桌子菜。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不在。

　　第二天一早，林烬起来的时候，苏婉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正在晒被子，一边晒一边哼着小调。

　　林烬走过去。

　　“娘。”

　　苏婉回头，笑了：“醒了？锅里还有粥，快去喝。”

　　林烬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苏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林烬说：“娘，我不走了。”

　　苏婉愣了愣。

　　林烬又说：“我在这儿住一阵子。陪您。”

　　苏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装作整理被子，声音有些发颤。

　　“说什么傻话。你想走就走，娘没事。”

　　林烬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苏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娘等这一天，”她轻声说，“等了很久了。”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茶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也跑过来抱住林烬的腿。

　　“大伯！我也要抱！”

　　林烬低头看她，笑了，把她也抱起来。

　　苏婉在旁边擦眼泪，擦着擦着笑了。

　　八千和阿依娜从另一间屋出来，看见这一幕，也走过来。

　　八千说：“林烬，你要住下？”

　　林烬点头。

　　八千想了想，说：“那我也住下。”

　　阿依娜在旁边笑。

　　从那天起，林烬真的住下了。

　　他每天早起，陪苏婉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去后山走走，看看那些山茶花。晚上和乌萨喝酒，听他说寨子里的家长里短。

　　八千有时候陪他，有时候和阿依娜带着茶儿去山里玩。

　　烬二也住下了，他什么都新鲜，每天都有人教他新东西——今天是乌萨教他编竹筐，明天是周铁生教他认草药，后天是寨子里的孩子教他爬树。

　　他学得很快，什么都一学就会。

　　茶儿有了两个玩伴——烬二和那只从京城带来的小猫。每天在寨子里疯跑，玩得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四月，山茶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苏婉说想去看看。

　　林烬陪她上山。

　　山路不难走，但苏婉年纪大了，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林烬也不急，陪她慢慢走，走一段歇一段。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那片花海。

　　苏婉站在花丛中，看着满山的红粉白，眼眶红了。

　　“真好看。”她说，“比我想的还好看。”

　　林烬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苏婉忽然问：“林烬，你娘——我是说，你亲娘——她长什么样？”

　　林烬愣了一下。

　　他想起轩辕弃说的那些话。那个只活了三天就死去的孩子，那个为了护住丈夫而受伤的九黎女子。

　　“我不知道。”他说，“没见过。”

　　苏婉握住他的手。

　　“那以后，我就是你娘。”

　　林烬看着她，眼眶发热。

　　“您一直都是。”

　　苏婉笑了，拍拍他的手。

　　两人站在花丛中，看着满山的山茶花。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

　　五月，李璟来信，说想来看看。

　　六月，他真的来了。

　　微服私访，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在寨子里住了三天，每天和茶儿玩，和乌萨喝酒，和林烬下棋。

　　临走那天晚上，他和林烬坐在后山上，看着满山的山茶花。

　　“林大哥，”他说，“我真羡慕你。”

　　林烬问：“羡慕什么？”

　　李璟说：“羡慕你能过这样的日子。每天晒晒太阳，看看花，陪陪家人。我也想，但我是皇帝，走不开。”

　　林烬看着他，说：“你也可以。等太子大了，把位子传给他，就能过想过的日子了。”

　　李璟笑了：“说得对。那小子现在五岁，等他二十岁，还有十五年。十五年，我熬一熬，就过去了。”

　　林烬拍拍他的肩。

　　李璟忽然问：“林大哥，你说，我这一辈子，值吗？”

　　林烬想了想，说：“值不值，不是问别人的。是你自己觉得值不值。”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觉得值。虽然累，但看着百姓过得好，看着你们过得好，就觉得值。”

　　林烬点头。

　　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李璟走了。

　　临走时，他抱着茶儿不肯放。

　　“茶儿，跟叔叔去京城玩好不好？”

　　茶儿摇头：“不去，我要陪奶奶。”

　　李璟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孩子。”

　　他翻身上马，挥挥手，走了。

　　茶儿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忽然问：“阿爹，叔叔还会来吗？”

　　八千说：“会的。”

　　茶儿点点头，跑去玩了。

　　七月，苏婉病了。

　　病得不重，只是风寒。但她年纪大了，一病就起不来床。

　　林烬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苏婉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轻声说：“没事，小病，过几天就好了。”

　　林烬点头，不说话。

　　八千也守在旁边，阿依娜每天熬药，茶儿时不时跑进来，趴在床边看奶奶。

　　“奶奶，你什么时候好呀？”

　　苏婉摸摸她的头：“快了快了。”

　　半个月后，苏婉的病好了。

　　但她明显比以前虚弱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没以前中气足。

　　林烬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八千能感觉到，他每天陪苏婉的时间更长了。

　　九月，山茶花又开了。

　　苏婉说想再去看看。

　　林烬陪她上山。

　　这一次，走得更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林烬不催，只是陪着她，慢慢走。

　　到了那片花海，苏婉站在那儿，看着满山的山茶花，忽然说：

　　“林烬，娘这辈子，值了。”

　　林烬看着她。

　　苏婉继续说：“年轻时嫁给你爹，虽然他没陪我几年，但我有了你。后来又有了八千。现在有茶儿，有阿依娜，有你们这一大家子。值了。”

　　林烬握住她的手。

　　苏婉转头看他，眼眶有些红。

　　“林烬，娘有个心愿。”

　　“您说。”

　　苏婉说：“我想看着茶儿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有自己的孩子。”

　　林烬点头：“会的。您会长命百岁的。”

　　苏婉笑了，拍拍他的手。

　　“傻孩子，哪有长命百岁的。但能多看一天是一天。”

　　风吹过，山茶花瓣飘落。

　　苏婉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真好看。”

　　十月，天凉了。

　　苏婉的身体越来越弱，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林烬几乎不出门，每天都守在她床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只是陪着。

　　八千也常常来，带着茶儿。

　　茶儿会给奶奶唱歌，唱在寨子里学的苗歌。苏婉听不懂词，但听得懂调，每次听完都笑。

　　十一月的一天，苏婉忽然精神好了些。

　　她坐起来，要林烬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林烬扶她出去，在院子里坐下。

　　太阳暖暖的，照在她身上。

　　苏婉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林烬。”

　　“嗯？”

　　“娘走以后，你别太难过。”

　　林烬的手一紧。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柔。

　　“娘这辈子，够了。有你，有八千，有茶儿，有阿依娜。够了。你好好活着，替娘看着茶儿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有自己的孩子。”

　　林烬的眼泪掉下来。

　　苏婉伸手，替他擦掉。

　　“傻孩子，哭什么。娘只是先走一步。你们好好的，娘在那边也安心。”

　　林烬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苏婉又看向远处。

　　太阳暖暖的，风轻轻的。

　　她忽然笑了。

　　“真好啊。”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林烬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西沉。

　　茶儿跑过来，想叫奶奶吃饭。

　　林烬轻轻摇头。

　　茶儿愣住了，然后跑过去，趴在苏婉膝上。

　　“奶奶……”

　　苏婉没有回应。

　　茶儿抬起头，看着林烬。

　　“大伯，奶奶怎么了？”

　　林烬把她抱起来，轻声说：

　　“奶奶睡着了。睡得很香。”

　　茶儿点点头，靠在林烬怀里。

　　八千和阿依娜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夕阳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安详睡去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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