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轩辕弃子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戈壁上的温度骤降，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烬二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还在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远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骆驼刺。”八千说。
“能吃吗？”
“能，但不好吃。”
“那个呢？”他又指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
“能摸到吗？”
八千想了想，说：“等你活到八万岁，说不定能。”
烬二认真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茶儿被他逗得咯咯笑，拉着他的手不放：“小伯，你什么都不知道呀？”
烬二老老实实说：“嗯。我刚出生。”
“你多大啦？”
“八千岁。”
茶儿愣住了，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算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拉着他就跑：“走，我带你去那边看看！”
阿依娜看着那一大一小跑远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林烬却站在原地，回头看向那座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遗址。
八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座遗址里，还有东西。”
八千愣了愣：“什么？”
“一块石碑。”林烬说，“在光球下面压着。我没来得及看。”
八千看向那个方向：“现在回去？”
林烬想了想，点头。
两人往回走，跟阿依娜交代了一声，让她带着茶儿和烬二先找地方扎营。
阿依娜点头：“小心点。”
林烬和八千快步往回走。
遗址还是那个遗址，石门还是那道石门。但走进去之后，八千发现，和白天来时不一样了。
地宫中央，那颗光球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凹坑底部，确实有一块石碑——黑色的，半透明的，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两人跳下去，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字，不是现在的文字，也不是八千认识的任何文字。但奇怪的是，他一看就懂。
“这是……”八千愣住。
“源界文。”林烬说，“造物主的语言。”
八千低头看去。
石碑上刻的，是一个人的故事——
“吾名轩辕弃，轩辕氏嫡子，源界最后一任守门人。”
“八千年前，源界将毁，造物主召吾至前，曰：‘汝可留，亦可去。留则与源界同亡，去则为人间守最后一道门。’”
“吾问：‘门在何处？’”
“造物主指西域：‘此去三万里，有城无名，汝守之。待一人来，可归。’”
“吾遂离源界，携三百死士，西行三万里，筑此城。”
“城成之日，三百死士皆亡。吾独守八千年。”
“八千年间，无人来。”
“八千年后，吾将死。临终前，刻此碑，留一言——”
“后来者，若见吾碑，请告吾：轩辕氏尚在否？源界尚在否？人间尚在否？”
“若在，吾心安矣。”
“若不在……”
后面没有字了。
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刻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写下去。
八千看完，沉默了很久。
林烬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字。
“他是谁？”八千问。
林烬说：“应该是轩辕氏的人。黄帝的后代。”
八千想了想，问：“他等的那个人，是你吗？”
林烬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看。石碑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刚才被灰尘遮住了。
八千蹲下，用手拂去灰尘。
那行字是——
“吾有一子，出生三日即亡。若不死，当与吾同貌。后来者，若见吾碑，可照之——或可一睹吾子之容。”
下面，是一个手印。
小小的，婴儿的手印。
林烬看着那个手印，整个人僵住了。
八千也愣住了。
那个手印的大小，那个手印的形状——和他见过无数次的手，一模一样。
林烬的手。
“林烬……”八千轻声叫他的名字。
林烬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覆在那个手印上。
严丝合缝。
完全重合。
八千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林烬的手在那个手印上停了好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碑上方的空白处。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淡，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但面容清晰——那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眉宇间和林烬有七分像。
他看着林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烬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人影继续说：“我等了你八千年。从你还没出生，就开始等。”
八千在旁边问：“您是……轩辕弃？”
那人影点头：“是我。”
他看向林烬，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感——欣慰，遗憾，不舍，还有一点点愧疚。
“你是我的儿子。”他说，“虽然只活了三天。”
林烬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天？”
轩辕弃点头：“八千年前，源界将毁，我带着三百死士西行。我的妻子——你的母亲——怀着你，执意要跟我走。路上遇到流寇，她为了护我，受了重伤。到了这里，生下你，三天后就去了。你也……只活了三天。”
林烬沉默。
轩辕弃继续说：“我亲手埋了你们娘俩，在这座城的最深处。然后继续守。一守，就是八千年。”
八千问：“那林烬怎么会……”
轩辕弃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是造物主。他知道我守在这里，知道我在等。他用核心的力量，把你的魂魄留住，送入轮回。八千年来，你轮回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最后一次，你投胎到了那个叫林啸的人家，长大成人，最后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烬，眼眶微微泛红。
“八千年。我等了八千年，终于等到了。”
林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八千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林烬开口，声音沙哑——
“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轩辕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他说，“第一句，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没能保护你娘。”
林烬摇头：“不是您的错。”
轩辕弃继续说：“第二句，谢谢你。谢谢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见我一面。”
林烬的眼眶红了。
轩辕弃最后说：“第三句——好好活着。替我，替你娘，替那三百个死士，替这座守了八千年的城，好好活着。”
林烬点头，重重地点头。
轩辕弃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八千。
“八千，我知道你。造物主用核心造的那个孩子。你比我儿子活得久，见得多。谢谢你陪着他。”
八千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轩辕弃又看向远处——虽然隔着厚厚的土层，但他像是能看见外面的一切。
“那个孩子，叫茶儿？我的孙女？”他笑了，“真好看。像她奶奶。”
林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轩辕弃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时辰到了。”他说，“林烬，让我最后看看你。”
林烬走上前，站在他面前。
轩辕弃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那只手已经近乎透明，触不到实物，但林烬能感觉到一阵温暖。
“好孩子。”轩辕弃轻声说，“去吧。别回头。”
他的身影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芒没有散去，而是缓缓飘向林烬，没入他的身体。
林烬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八千年前的源界，看见那个叫轩辕弃的年轻人站在城墙上，意气风发。
看见他跪在造物主面前，领命西行。
看见三百死士跟着他，穿越戈壁，翻越雪山，来到这片荒芜之地。
看见他们筑城，一天，一月，一年，十年。
看见死士一个个倒下，最后一个死士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大人，我们值了。”
看见他的妻子躺在血泊中，怀里抱着那个只活了三天的小小婴儿。
看见他把妻儿埋进土里，跪在坟前，三天三夜不起。
看见他站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守城。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八千年。
最后，看见他刻完这块碑，坐在碑前，闭上眼睛。
临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儿子，爹等你。”
林烬睁开眼睛。
泪流满面。
八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两人在碑前站了很久。
最后，林烬对着石碑，深深一拜。
八千也跟着拜。
然后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地宫，走出遗址，走出那道石门。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戈壁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阿依娜带着茶儿和烬二在不远处扎了营，燃起一堆篝火。茶儿看见他们回来，跑着迎上来。
“大伯！阿爹！你们回来啦！”
林烬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茶儿搂着他的脖子，忽然问：“大伯，你怎么哭了？”
林烬愣了一下，伸手摸摸脸，才发现确实有泪痕。
他笑了笑，说：“没事。风沙迷了眼。”
茶儿认真地说：“那我给你吹吹。”
她鼓起小脸，对着林烬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林烬笑了，把她抱紧。
阿依娜走过来，看着林烬，没有问，只是轻声说：“锅里有热汤，喝点暖暖身子。”
林烬点头。
篝火旁，五个人围坐着。
烬二还在东张西望，看月亮，看星星，看远处的沙丘，看什么都新鲜。茶儿靠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给他讲各种东西的名字。
阿依娜靠在八千肩上，静静地看着篝火。
八千握着她的手，偶尔看她一眼。
林烬喝着热汤，望着月亮。
八千忽然问：“林烬，你以后还走吗？”
林烬想了想，说：“走。”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八千笑了：“那我陪你。”
林烬看向他：“阿依娜和茶儿呢？”
八千说：“她们跟着。”
阿依娜在旁边点头：“跟着。”
茶儿听见了，跑过来往林烬怀里一钻：“茶儿也跟！大伯去哪，茶儿去哪！”
林烬抱着她，笑了。
烬二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也跟。”
所有人都看向他。
烬二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去哪，但跟着你们，应该不会错。”
八千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
“那就一起走。”
篝火烧得很旺，火星飞向夜空，和星星融在一起。
远处，那座守了八千年的城，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从今往后，它不用再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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