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西域来客

永昌二十年九月十六，杭州西湖边的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早。

　　林烬坐在院中翻看韩冲寄来的信。八千在旁边泡茶，动作娴熟，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清香四溢。

　　韩冲的信照例很长，事无巨细地汇报天机阁这半年的情况。弟子又增加了五十人，钱长老收了个关门弟子，孙长老闭关冲击开脉六重，暗二在南疆发现了一处前朝遗迹。

　　八千把茶递过来，问：“阁里还好？”

　　林烬点头，把信递给他。

　　八千接过信，看得很慢。他识字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但读长信还是习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糕。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说：“趁热吃。”

　　八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九年前完全不同，不再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像在品味每一口。

　　苏婉在他身边坐下，问：“最近怎么没见璟儿的信？”

　　八千咽下桂花糕，说：“他刚登基，事情多。上个月来过一封，说内阁那些老臣天天找他议事，烦得很。”

　　苏婉笑了：“烦也得当。他是皇帝。”

　　八千点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停在门口，马背上的人翻身下地，快步走进院子。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老者，一个少女。

　　年轻人走到林烬面前，抱拳行礼，用的是汉人的礼节，但动作有些生疏。

　　“请问，可是林烬林阁主？”

　　林烬起身，打量来人。那年轻人眼神清澈，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不像是心怀叵测之人。

　　“我是。”

　　年轻人脸上露出喜色，又转向八千，看了看，迟疑道：“这位是……”

　　八千说：“八千。”

　　年轻人愣了愣，似乎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但还是抱拳行礼。

　　“在下慕容烈，从西域龟兹来。这两位是我的同伴，乌孙大叔和我的妹妹慕容燕。”

　　老者乌孙须发花白，身形魁梧，朝林烬点了点头。少女慕容燕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林烬和八千。

　　林烬请他们坐下。八千去屋里多拿了几副茶碗。

　　慕容烈坐下后，开门见山：“林阁主，我此行是来求援的。”

　　林烬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烈深吸一口气，说：“龟兹三个月前遭逢巨变。一夜之间，城中百姓消失大半，留下的也都疯了。我父亲龟兹王拼死护住王宫，但也身负重伤，如今昏迷不醒。”

　　八千端着茶碗出来，听到这话，手上顿了顿。

　　慕容烈继续说：“我们查了很久，发现那些消失的人，都被带进了城北的深山。山里有一座上古遗迹，当地人叫它‘魔神窟’。那里原本是禁地，从来没人敢靠近。但三个月前，遗迹里传出了怪声，然后就开始有人失踪。”

　　林烬问：“朝廷知道吗？”

　　慕容烈摇头：“西域路远，消息传过去再派人来，至少半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听说中原有一位林阁主，能降妖除魔，特来求助。”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沉默片刻，问：“那怪声，是什么样的？”

　　慕容烈想了想，说：“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在笑。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最清楚。我父亲说，那不是人的声音。”

　　八千忽然开口：“我能听听吗？”

　　慕容烈一愣。

　　八千说：“你学一下。”

　　慕容烈面露难色，但还是努力模仿。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刺耳，像野兽的嘶鸣，又像金属摩擦。

　　八千听完，看向林烬。

　　林烬点头。

　　八千转向慕容烈：“我们跟你去。”

　　慕容烈大喜过望，起身就要拜谢。八千扶住他，说：“明天一早出发。今晚你们住下。”

　　苏婉已经起身去收拾客房。慕容燕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帮您。”

　　八千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忽然问林烬：“她身上有东西。”

　　林烬点头：“感觉到了。”

　　“是什么？”

　　“不知道。很淡，像是被什么沾染过。”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座山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麻烦。”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烬和八千就收拾好了行装。

　　苏婉照例准备了两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和一包点心。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慕容烈三人已经等在门外。乌孙牵来五匹马，其中两匹是给林烬和八千的。

　　八千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苏婉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路上小心。”

　　八千点头：“娘，我们很快回来。”

　　苏婉笑了笑，又看向林烬。

　　林烬说：“保重。”

　　苏婉挥了挥手。

　　五匹马沿着西湖向西奔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烈骑马走在最前面，慕容燕跟在他身侧，不时回头偷看八千。八千察觉到了，也回头看她。慕容燕脸一红，赶紧扭过头去。

　　乌孙策马靠近林烬，低声道：“林阁主，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烬看他。

　　乌孙说：“那位八千公子，和您是什么关系？”

　　林烬道：“兄弟。”

　　乌孙点点头，不再追问。但他看八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一行人疾驰大半日，午后在路边茶棚歇脚。慕容烈包下整个茶棚，让乌孙去喂马，自己和林烬、八千坐在桌边。

　　慕容燕凑过来，小声问八千：“八千公子，您和林阁主是亲兄弟吗？”

　　八千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慕容燕愣了愣，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八千没有解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慕容烈瞪了妹妹一眼，说：“燕儿，别乱问。”

　　慕容燕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看八千。

　　茶棚老板端上几碟小菜，又切了一盘牛肉。八千夹起一块牛肉，吃得很认真。

　　慕容燕终于忍不住又问：“八千公子，您今年多大了？”

　　八千停下筷子，想了想。

　　“八千岁。”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燕瞪大眼睛，慕容烈也愣住了。乌孙喂完马回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八千继续吃牛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慕容烈干笑一声，说：“八千公子真会开玩笑。”

　　八千抬头看他，认真道：“没有开玩笑。”

　　慕容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端起茶碗喝茶。

　　林烬开口：“你们在龟兹，可曾见过那座遗迹里的东西？”

　　慕容烈摇头：“没人敢靠近。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

　　八千问：“那些失踪的人，后来找回来过吗？”

　　慕容烈脸色沉重：“找回来过几个。但都疯了，嘴里说着胡话，没多久就死了。”

　　乌孙插话：“有一个临死前说了句话，我一直记着。”

　　林烬看他。

　　乌孙说：“他说，山下面有人在喊他。喊了好几千年。”

　　八千放下筷子。

　　“几千年？”

　　乌孙点头。

　　林烬和八千对视一眼。

　　八千说：“和归墟一样。”

　　慕容烈听不懂：“归墟是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说：“继续赶路吧。”

　　十日后，一行人穿过河西走廊，抵达玉门关。

　　守关的校尉换了人，不再是当年的马校尉。新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军官，看见慕容烈，立刻放行。

　　出关之后，天地豁然开朗。黄沙漫漫，一望无际。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慕容燕指着远处，说：“翻过那几座沙丘，就进入西域了。再走半个月，就能到龟兹。”

　　八千眯着眼看前方。他的目力比常人强得多，能看见沙丘后面隐约的山影。

　　他忽然勒住马。

　　林烬看他。

　　八千说：“我听见了。”

　　慕容烈紧张起来：“听见什么？”

　　八千闭上眼睛，侧耳倾听。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

　　“有人在哭。”

　　“很多人。”

　　慕容燕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哥哥身边靠。

　　慕容烈握紧腰间的弯刀，问：“是那座山里的东西吗？”

　　八千点头。

　　林烬问：“多远？”

　　八千说：“很远。但它在看我们。”

　　乌孙沉声道：“林阁主，那东西能感知到我们？”

　　林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西方，目光深邃。

　　慕容烈咬牙：“不管怎样，必须回去。我父王还在等着。”

　　他策马向前，慕容燕和乌孙紧随其后。

　　林烬和八千并辔而行。

　　八千忽然说：“林烬，这次可能和归墟不一样。”

　　林烬点头。

　　八千说：“归墟里等着的，是人。那边等着的，不是。”

　　林烬说：“我知道。”

　　八千看向他：“那还去？”

　　林烬说：“有人在等。”

　　八千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也对。”

　　两人催马，追上慕容烈一行。

　　身后，玉门关越来越远。

　　前方，黄沙漫天。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7166/3700924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