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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神农尝百草,归墟续薪火


东海,第二归墟——神农陵。

  林烬的渔船在伏羲陵沉入海面后的第三日,追上了人皇教的楼船。

  说是“追上”,其实不准确。

  因为那艘楼船根本没有走。

  它就停在海天相接之处,九鼎环绕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等。

  等林烬。

  林烬将渔船泊在楼船三十丈外,踏水而行。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午后骄阳。但林烬的渡厄真意能感知到,水下有东西——无数细小的生命,密密麻麻地蛰伏在归墟入口周围。

  不是鱼。

  是药。

  海水中生长着成千上万种药草,从常见的甘草、黄芪,到早已绝迹的上古奇珍。它们扎根于海底,枝叶随暗流飘摇,将整片海域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碧色。

  药香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神农陵不在岛上。

  在海底。

  楼船停泊处正下方三十丈,就是归墟入口。

  林烬没有立刻下潜。

  他看向楼船船头。

  人皇使站在那里,面具已摘下,灰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淡漠。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是敌对,不是挑衅。

  是指引。

  林烬踏过船侧,向海底沉去。

  真气在体外形成护罩,分开海水。他穿过层层药草丛,向深处下潜。那些药草仿佛有生命,在他经过时微微摇曳,像是在辨认来者。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海底出现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通体以青玉雕成,高九丈九尺,门楣上刻着与伏羲陵同样的上古祭文——

  “神农陵”。

  但门没有关。

  两扇石门洞开,像在等待朝圣者的进入。

  门内透出柔和的光,不是明珠,不是阵法,而是药草自身的荧光。越往深处,光线越亮,仿佛整座陵寝就是一座巨大的药田。

  林烬踏入石门。

  陵内无墙无殿。

  只有一望无际的药田。

  是的,药田。

  整座归墟是天然形成的海底溶洞,穹顶高逾百丈,洞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照亮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地面被开垦成规整的田垄,种满了林烬认识和不认识的药草。

  灵芝如伞盖,何首乌如人形,人参的叶子泛着紫光,雪莲在无雪的海底傲然绽放。

  这不是自然生长。

  是种植。

  有人——或者说,有存在——在这海底深处,种植了八千年。

  药田中央,立着一株枯死的藤蔓。

  藤蔓约手臂粗细,通体褐黑,蜿蜒爬满了三丈见方的石架。叶片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满田青翠中显得格外突兀。

  赭鞭。

  传说神农以此鞭遍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

  赭鞭枯时,神农逝。

  而今,这株枯死八千年的藤鞭旁,跪满了人。

  密密麻麻,约有两三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异的服饰——汉人的长衫,苗人的银饰,西域的胡服,甚至还有东海渔民的短褐。

  他们跪在药田边缘,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

  没有人踩踏药田。

  哪怕是最珍贵的那株紫灵芝,离跪拜者不过三尺,也没有任何人伸手去碰。

  林烬的渡厄真意掠过这些人的意识海——

  他们是医者、药农、采药人。

  来自东海七十二岛,以及更远的大陆。

  有人梦见神农“托疾”,有人梦见始祖“召唤”,有人只是“莫名觉得该出海看看”,就驾着破旧渔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被某种力量引到此地。

  他们不知道自己跪在何处。

  不知此地是归墟。

  不知面前枯死的藤鞭是始祖遗物。

  他们只知道——

  这里有药。

  能救命的药。

  人皇使站在赭鞭旁,手中捧着一枚翠绿色的玉质令牌。

  令牌通体碧透,纹路不是河图洛书,而是百草图——灵芝、人参、雪莲、甘草……每一株药草都以极精细的刀法刻出,仿佛将整部《神农本草经》浓缩于方寸之间。

  神农令。

  “林阁主。”使者开口,语气平静如常,“伏羲令在你手中。”

  林烬没有否认。

  “你为它选择了‘不用’。”使者继续道,“那么神农令呢?”

  他举起手中的令牌,让百草纹在夜明珠下泛着温润的光。

  “八千年医道薪火,从神农尝百草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断绝。每一代医者,每一位药农,每一个在病榻前守候亲人的人——他们都是这条路上的后继者。”

  “如今,这枚令牌就在你面前。”

  “你是让它继续沉睡海底,无人知晓,无人能用——”

  “还是……”

  使者灰眸直视林烬。

  “带它上岸,救人?”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药田中那些跪拜的人。

  一个老者,胡须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他背上背着药篓,篓里装着刚采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他的额头抵在田埂上,嘴唇翕动,在念什么。

  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她双手捧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刻着字——林烬的目力能看清:“先考李公讳仁和之位”。她是在为亡父祈福。

  一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跪得笔直。他身边放着一卷医书,书页翻到《伤寒论》那一章。他眼中没有祈求,只有渴望——想学更多的药,想救更多的人。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医者、药农、求药人。

  他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不知道那枚翠绿的令牌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

  这里有药。

  有神农。

  有延续八千年、从未断绝的医道薪火。

  林烬收回目光。

  他看向使者。

  “伏羲令我选择不用,是因为伏羲所传的是‘道’——天地之道,人间之路。道不可用,只能行。”

  “神农令不同。”

  他伸出手。

  “药是用来救人的。”

  “令在海底,无人知晓,便救不了人。”

  “若我带它上岸,交给值得托付的人,让这些药草为世人所用——”

  “那便是神农希望看到的。”

  使者灰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是意外。

  也是——

  某种等待了许久的共鸣。

  他没有立即将令牌交给林烬。

  而是转身,看向那株枯死的赭鞭。

  “林阁主。”

  “你可知道,神农为何尝百草?”

  林烬没有回答。

  使者自问自答:

  “不是因为他是人皇,有教化万民的使命。”

  “也不是因为他想留下《本草》,让后人传颂。”

  “他尝百草,只是因为——”

  “有人在病。”

  他指向药田中跪拜的人们。

  “八千年前,有人在病。”

  “八千年后,依然有人在病。”

  “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草有毒。他只是——”

  “等不及了。”

  “病人在等,他不能等。”

  使者转头看向林烬。

  “伏羲等了你八千年,是因为‘道’可以等。”

  “神农没有等。”

  “他活着的时候,就尝遍百草。他逝去的时候,赭鞭枯死。他没有留下任何等待的印记,因为他知道——”

  “药是不能等的。”

  他伸出手,将神农令递向林烬。

  “此令赠你。”

  “不是因为你继承了伏羲的道,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宿命之人’。”

  “只是因为——”

  “你来的时候,有人在病。”

  林烬接过令牌。

  翠绿色的玉质入手温润,百草纹在掌心微微发烫。不是警告,不是考验,只是某种极古老、极纯粹的共鸣——

  救人的共鸣。

  “我会把它带上岸。”林烬道,“交给天机阁丹堂,交给天下医者。”

  “这里的药田——”

  他看向那片八千年从未枯竭的海底药田。

  使者摇头。

  “药田不能动。”他道,“此地是归墟,是神农最后停留的地方。药草离开这片海水,便会枯萎。”

  “但种子可以带走。”

  他指向药田边缘,那里堆着数百个布袋,每个布袋里都装满了种子——灵芝、人参、雪莲、何首乌……每一种药草的种子,都已被分装妥当。

  “三十年前,陈慎来此时,我曾让他带些种子回去。”

  “他说:‘我命不久矣,种不了药。’”

  “但他还是带走了几袋,托付给南疆的苗人。”

  使者看向林烬。

  “那些种子,如今已在十万大山生根发芽。”

  林烬沉默。

  陈长老。

  又是陈长老。

  三十年前,他在伏羲陵跪了三日,写下自省录。

  三十年前,他也在神农陵站了很久,带走了几袋种子。

  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做了。

  只是什么都没说。

  林烬将神农令收入怀中,与伏羲令并列。

  两块令牌紧贴在一起,没有像九黎令那样产生共鸣,只是静静共存。

  一个是道,一个是药。

  一个是方向,一个是方法。

  林烬忽然明白了什么。

  伏羲与神农,从不是竞争关系。

  他们是两条路。

  一条指路,一条行路。

  都要有人走。

  “那些跪拜的人。”林烬看向药田,“他们如何回去?”

  使者道:“药田会给他们答案。每个人醒来时,都会记得一场梦——梦里有神农赐药,有药方传授。他们带着这些记忆回去,能救更多人。”

  “比带走药草更有用。”

  林烬点头。

  他没有问使者为何帮他。

  因为从踏入神农陵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这个灰眸的人皇使,与伏羲陵中那个戴面具的使者,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这个,更老。

  不是年龄的老,是气息的老。

  他的身上,有八千年药草的陈香。

  “你是神农的……”林烬没有说下去。

  使者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某种释然。

  “朕是他尝百草时,遇见的第七十种毒。”

  “那是一种无名之草,服之则使人不老不死。”

  “神农尝了,中毒,几欲死。”

  “他以赭鞭鞭之,毒未解,却将朕的残识封入鞭中。”

  “从此,朕便留在赭鞭里。”

  “看他尝完百草,看他逝去,看赭鞭枯死。”

  “看这座陵建成,看八千年药草生生不息。”

  “看一代又一代人,来此求药、跪拜、离开。”

  使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夜明珠下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朕不是神农残魂。”

  “朕只是他中毒后留下的……一点后遗症。”

  “八千年了,朕替他守着这片药田。”

  “如今,令牌已赠,种子已备。”

  “朕该散了。”

  林烬看着他。

  “你叫什么?”

  使者想了想。

  “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但神农当年唤朕……‘阿七’。”

  “因为那是他尝的第七十种毒。”

  他转身,向赭鞭走去。

  枯死的藤蔓在他触碰的瞬间,忽然泛起淡淡的绿光。

  那光从根部开始,向上蔓延,一寸一寸,将八千年的枯槁染成新绿。

  一片嫩芽从藤蔓顶端探出。

  两片。

  三片。

  赭鞭活了。

  使者站在藤蔓下,身形越来越淡。

  他转头,最后看了林烬一眼。

  “林阁主。”

  “伏羲的道,你接着走。”

  “神农的药,你接着尝。”

  “至于那第九空柱……”

  他顿了顿。

  “等到第八归墟开启时,你自然会知道它对应的是谁。”

  话音落,阿七的身形彻底消散。

  化作点点绿光,融入新生的赭鞭。

  藤蔓轻轻摇曳,仿佛在告别。

  林烬在赭鞭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药田边缘那些跪拜的人。

  第一个,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药农。

  林烬轻轻按住他的肩。

  渡厄真意如丝如缕,在他意识海中种下一个梦——

  梦里有神农赐药,有一张药方,治的是他邻村那些久咳不愈的孩子。

  老药农眉头舒展,嘴角露出笑意。

  第二个,是那个捧着亡父牌位的妇人。

  林烬在她梦中种下的,是一株能安魂的药草——让她相信,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不再痛苦。

  妇人泪流满面,却不是悲伤的泪。

  第三个,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林烬在他梦中留下了一卷书——《神农本草经》的完整传承。

  少年在梦中瞪大眼睛,贪婪地读着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

  他醒来后,会成为真正的医者。

  林烬走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得到一个梦。

  两百多个梦,两百多个醒来后会改变的人生。

  最后一个人种完,林烬站起身。

  药田依然青翠。

  赭鞭依然新生。

  只是那守了八千年的人,已经不在了。

  林烬浮出水面时,人皇教的楼船已经离开。

  海天之间,只有他那一艘小小的渔船,在碧波中轻轻摇晃。

  他跃上船头。

  怀中的神农令微微发烫,与伏羲令靠在一起,温润如玉。

  九黎令安静地躺在一旁,战纹沉寂。

  三块令牌。

  三个传承。

  九黎——守护。

  伏羲——指路。

  神农——救人。

  林烬忽然想起陈长老自省录上最后一句话:

  “惟愿后来者——勿负伏羲八千载,勿负己心。”

  如今,他明白了。

  “勿负己心”的“心”,不是林烬一个人的心。

  是所有走在路上的人的心。

  伏羲的心,神农的心,大祭司的心,陈慎的心。

  还有阿七的心。

  他们都在等。

  等有人接着走。

  船向北行。

  林烬立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平线。

  第二归墟,已完成。

  第三归墟——轩辕陵,又在何处?

  他取出人皇教留下的那枚信物碎片。

  碎片依然温热,但与之前不同——它在指引两个方向。

  一个是东南,神农陵的方向(已去)。

  另一个是……正北。

  轩辕陵不在东海。

  在北境。

  林烬微微皱眉。

  北境。

  那是第一卷开头,黑风山截获军械时,狼卫来的地方。

  也是第二卷,司马空事件中,暗流涌动的方向。

  原来从一开始,人皇教的布局就遍及四海。

  林烬收起碎片。

  船继续北行。

  身后,东海归墟缓缓沉入海面,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些带着梦醒来的人,会记得——

  曾有一片海底药田。

  曾有一株枯死的赭鞭,在他们跪拜时,重新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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