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南疆迷雾起,九黎古寨踪
南疆,苗疆古镇。
林烬站在镇口石碑前,看着青石上刻着的两个斑驳大字:“蛊镇”。
这是他踏入南疆地界的第七日。
七日前,他在杭州安顿好母亲——苏婉应陈老翰林的夫人之邀,留在西湖边小住,与那位守节老夫人王氏作伴。林烬知母亲这些年颠沛流离,难得有清静安稳的日子,便没有劝阻,只留下足够银两与两枚护身玉符,独自南下。
渡化南宋怨念时,他确实验证到南方有某种古老波动——那不是怨念,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气息。
类似魔神,又不完全相同。
入南疆境,天地仿佛换了颜色。
中原此时已是初夏,草木葱茏,而南疆的绿,绿得浓稠,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空气湿热,瘴气如纱,缠绕在山林之间。虫鸣声昼夜不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野兽长啸,震得树叶簌簌。
林烬开脉九重的感知,在这里被压缩到平时的三成。
不是修为被压制,而是这里的气息太过陌生——不是灵力,不是恶念,而是另一种从未接触过的能量体系,仿佛整个南疆天地都有自己的呼吸节律,排斥着外来者的窥探。
蛊镇是南疆边陲最大的汉苗杂居集镇,方圆百里唯一的补给点。
林烬进镇时,正是黄昏。
诡异的是,镇上静得出奇。
不是没有人——茶馆、布庄、铁匠铺都开着门,街上也有行人,但每个人都神情恍惚,脚步虚浮,眼神透着某种不属于清醒状态的迷离。
林烬在一家茶棚坐下,要了碗凉茶。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身板结实,但眼底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客官打哪儿来?”老板递茶时问,声音带着倦意。
“杭州。”林烬道,“老板贵姓?”
“免贵姓周。”老板苦笑,“杭州啊……好地方。老夫年轻时贩过丝绸,去过西湖。”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客官,您若只是路过,喝完茶就走吧。趁天色还没黑,能走多远走多远。”
“为何?”
“因为……”周老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客官别问了。天黑后,镇上不太平。”
林烬正要再问,忽然感应到什么,转头看向街角。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往这边挪——是个十一二岁的苗装少女,赤足,发间缠着银饰,面容清秀,但眼神惊恐,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她踉跄了几步,看见茶棚,忽然拼命向这边跑来。
“阿公!阿公救命!”少女扑进周老板怀里,浑身发抖。
周老板脸色大变,抱住少女:“阿依娜?你怎么进城了?阿爸呢?寨子里出事了?”
“阿爸……阿爸他们……”阿依娜语无伦次,“蚩尤……蚩尤大神召唤……他们都去古寨了……阿妈让我跑……让我来求阿公……”
话未说完,少女忽然僵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细嫩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暗青色的纹路。
那是图腾。
上古蚩尤部落的战纹。
阿依娜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口中喃喃:“蚩尤……大神……”
“阿依娜!”周老板惊骇欲绝。
林烬出手如电,一指点在阿依娜眉心。
渡厄真意探入。
少女的意识海深处,正被一团青灰色的雾气侵蚀。那雾气没有怨念的阴寒,也没有魔神的暴戾,而是……
原始。
古老。
带着十万大山的呼吸,带着九黎部落千年的血与火。
林烬以渡厄真意包裹那团雾气,试图引导、转化。
但雾气顽固地抵抗着——不是对抗,而是漠视。它仿佛没有自我意识,只是遵循某种本能,要将宿主的血肉转化为“某种形态”。
林烬皱眉,加大真意输出。
一刻钟后,阿依娜手臂上的图腾停止蔓延,但没有消退。她昏睡过去,呼吸平稳了些。
周老板看着林烬,嘴唇哆嗦:“客官……您是……您是修行者?”
“天机阁,林烬。”林烬平静道,“周老板,现在可以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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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原名周铁生,年轻时是往来南疆的行商,三十年前在一次贩货途中被苗人劫掠,差点丧命,幸得青苗寨老寨主所救。
老寨主没有女儿,只有一个独子——阿依娜的父亲,乌萨。
乌萨收留周铁生在寨中养伤,两人结为兄弟。周铁生伤愈后没有离开,娶了寨中一名汉人孤女为妻,在蛊镇开了这间茶棚。青苗寨的苗人来镇上采买,都到他这里落脚,喊一声“周家阿公”。
三十年来,南疆虽不富庶,却也太平。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前。
“先是梦境。”周铁生声音沙哑,“青苗寨最先开始,然后周边的花苗、白苗、黑苗……所有寨子的人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周铁生眼中露出恐惧,“祭坛上,有个顶天立地的虚影,九黎部落的始祖——蚩尤大神。”
他顿了顿:“大神在召唤。”
“召唤什么?”
“召唤九黎遗民……归位。”周铁生道,“起初只是做梦,后来,梦开始影响现实。体质弱的老人和孩子,醒来后身上会出现图腾——就是阿依娜手臂上那种。出现图腾的人,力气会变大,身手变敏捷,但……”
“但神志逐渐丧失。”
“是。”周铁生痛苦地闭眼,“乌萨的大儿子,阿依娜的阿哥,十八岁的猎手,出现图腾后第三天,说‘听到大神的指引’,独自进了深山,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
“九黎古寨。”周铁生道,“传说中的蚩尤故地,九黎圣山深处。我们苗人世代相传,那里是蚩尤大神兵解后埋骨之所,也是当年九黎部落最后的圣地。但具体位置,早就没人知道了。”
“五天前,乌萨也出现了图腾。”周铁生继续,“他是青苗寨寨主,修为最高的勇士。可他也没能抵抗住召唤。临走前,他把阿依娜推出寨门,让她来镇上找我。他让我……带着阿依娜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低头看着昏睡的孙女:“可我老了,走不动了。全镇一半的人都做了那个梦,能逃到哪去?”
林烬沉默片刻:“青苗寨现在还有多少人?”
“应该……空了。”周铁生道,“我托人打听过,寨中青壮走了一大半,都是往南走。剩下的老弱妇孺,我不敢想。”
他忽然抓住林烬的手臂:“客官——林阁主——您能救他们,对吗?阿依娜的图腾没有继续扩散,您一定有办法!”
林烬没有立即回答。
他刚才探查阿依娜的意识海时,发现那团青灰色雾气中,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志——不是召唤者,而是被召唤者留下的印记。
那是乌萨。
这个父亲在即将失去自我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意志在女儿意识中刻下了最后的庇护,为她争取了三天逃命的时间。
也是给后来者留下的线索。
“我可以试试。”林烬道,“但需要知道九黎古寨的位置。”
周铁生颓然:“我……我不知道。南疆十万大山,圣山具体在哪,连乌萨都不知道。”
“有人知道。”林烬看向西南方,夜色中群山如兽脊,“被召唤的人,都知道。”
他站起身:“照顾好阿依娜。七日内,我会回来。”
“林阁主!”周铁生叫住他,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光闪闪的物件——是一枚银铃,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
“这是乌萨年轻时送我的护身符,青苗寨的圣物,能避瘴气、驱蛇虫。”他将银铃塞进林烬手里,“您……务必小心。南疆的夜晚,活人和死人都得让路。”
林烬接过银铃,点头致谢,转身步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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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镇以南,是真正的十万大山。
林烬以轻功在山林间穿行,速度不减。银铃在腰间轻响,果然没有任何蛇虫敢靠近——但这片山林的危险,远不止蛇虫。
子时刚过,他进入一条幽深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密林遮天蔽日,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峡谷尽头,隐约有火光跳动。
林烬放慢脚步,收敛气息。
火光来自一堆篝火。
篝火旁坐着七个人——六个青壮男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他们身穿各式苗服,图腾纹路在火光照耀下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七个人都闭着眼。
但他们不是在睡觉。
他们盘膝而坐,双手结着相同的印诀,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随着念诵,空气中的青灰色雾气越来越浓,缓缓向峡谷深处飘去。
林烬没有惊动他们。
他绕道越过这七人,继续深入峡谷。
越往深处走,青灰色的雾气越浓,渡厄真意的感知越发吃力。
一个时辰后,他停在一片断崖前。
断崖下,是一座巨大的盆地。
盆地中央,屹立着黑色祭坛。
祭坛分九层,以整块黑石垒成,每层高约丈余,最顶层竖着一根通天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腾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祭坛周围,跪着黑压压的人群——至少上千人。
男女老少,服饰各异,但每个人身上都浮现着图腾纹路,每个人都在虔诚跪拜,念诵着林烬听不懂的古老祭词。
祭坛顶层,石柱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背影。
白发如雪,身形佝偻,穿着早已褪色的青灰道袍。
他左手结印,右手握着一柄残缺的石斧,正对着石柱顶礼膜拜。
那柄石斧——
林烬瞳孔骤然收缩。
天机阁藏书记载,上古九黎部落圣物,蚩尤兵解前握在手中的战斧——九黎破军斧。
早已失传三千年。
而现在,这柄斧头握在一个本该失踪三年的人手中。
陈长老。
天机阁原藏书长老,精通天机掌,三年前闭关失踪,实为叛逃,曾写信给“主上”计划杀林烬夺九皇子血脉。
也是幽冥谷蒙面神秘人疑似使用的“乾坤掌”的同源者。
林烬没有贸然出手。
他在断崖上静静观察,渡厄真意如水银泻地,缓缓探向祭坛。
接触到祭坛的瞬间,他“看见了”。
三千年前。
九黎部落与轩辕部落逐鹿之战。
蚩尤败于黄帝,兵解于冀州之野。临死前,他以最后的神力将九黎圣山封印,将残魂与九黎战魂封印于圣山深处的祭坛,留下预言:
“三千年后,九黎遗脉归位,圣山重启,蚩尤重生。”
而今年,恰好是三千年。
这不是偶然。
有人——或者某种力量——精准地在这个时间节点,激活了九黎圣山的封印,开启了召唤仪式。
那个人,就是陈长老。
或者说,是陈长老背后那个“主上”。
林烬睁开眼睛。
正对上陈长老转过来的脸。
三年不见,陈长老老得太多了。
原本六旬模样,如今看起来如八十老翁,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不再是当初藏书阁中温和慈祥的目光,而是狂热、偏执、甚至疯癫。
“林阁主。”陈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老朽等你很久了。”
他放下石斧,走下祭坛。
周围的苗民仍在虔诚跪拜,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你是如何知道我会来?”林烬从断崖跃下,落在祭坛前。
“主上说的。”陈长老微笑,“主上说,林阁主渡化南宋怨念后,必然会感应到南疆的波动。因为那是同一源头的力量——都是林惊云当年封印的‘后遗症’。”
林烬心中一震。
林惊云——他的曾祖父,天机阁第三代阁主,两百年前封印魔神,元神化身为封印核心。
“魔神与蚩尤,有何关联?”
“没有关联。”陈长老摇头,“魔神是混沌恶念的聚合,蚩尤是九黎始祖。但林惊云当年封印魔神时,借用了上古九黎封印术的残篇。因为九黎封印术,是这世间最接近‘永恒’的封印术。”
他顿了顿:“魔神需要封印三千年才能彻底磨灭。而蚩尤,封印了整整三千年,也只磨灭了他的肉身。”
“他的残魂还在。”林烬道。
“残魂,战意,九黎的血脉记忆。”陈长老张开双臂,指向四周跪拜的苗民,“三千年了,九黎遗民早已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但他们血液中流淌着蚩尤的战魂。我只是……唤醒了它。”
“为什么?”林烬问,“你曾是书生,求学入道,修行天机掌。九黎先祖与你有何干系?”
陈长老沉默。
月光下,他的白发泛着冷光。
“我本姓陈,南郡巴人。”良久,他开口,“巴人是九黎旁支,逐鹿之战后南迁避祸。两千年前汉化,改姓陈,再没人记得自己祖上是九黎战士。”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秀才,进京赶考,路过青城山,偶遇谢长老。他说我根骨奇佳,收我为徒。”
“在天机阁三十年,我读遍藏书,修行天机掌,成为长老。我以为自己是正道中人,以守护天下为己任。”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凉:“直到三年前,我在整理古籍时,意外发现一卷残简——九黎圣山封印术的残篇。残简背面,有我高祖留下的血书。”
“血书写着什么?”
“‘巴人陈氏,九黎之裔。三千年血债,何时得偿?’”
陈长老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读的那些圣贤书,我修的那些正道功法,我奉为圭臬的天机阁门规……都是汉人的东西。”
“我是九黎后裔,是蚩尤子孙。我拜的师父,学的武功,守护的门派,正是当年覆灭我祖先文明的敌人的后裔。”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半点温和:“你说,我该怎么做?”
林烬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无法替陈长老回答。
血统与认同,历史与当下,仇恨与和解——这是三千年的死结。
“所以你选择了复仇。”林烬道。
“不是复仇。”陈长老摇头,“是归位。”
“九黎不该被历史遗忘,蚩尤不该被贬为‘妖魔’。我们只是战败者,不是邪魔。”
他指向祭坛顶层的石柱:“蚩尤的残魂封印在那里三千年,日夜承受封印术的侵蚀。我要做的,是解开封印,让九黎始祖重见天日。”
“然后呢?”林烬问,“复活蚩尤,率领九黎遗民复仇,重新逐鹿中原?”
“不。”陈长老平静道,“三千年了,中原早已不是那个中原,九黎也早已不是那个九黎。我唤醒蚩尤残魂,只是想让他知道……九黎后裔没有灭绝,他的血脉还在延续。”
“至于他自己要做什么,那是他的选择。”
林烬沉默。
他从陈长老的话中,听出了某种比复仇更深的悲哀。
不是恨,是执念。
一个民族被遗忘三千年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渡化南宋怨念时,那些宋服虚影眼中的不甘。
南宋亡国三百年,尚且如此。
九黎败落三千年呢?
“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选择。”林烬道,“我不能让你唤醒蚩尤残魂。不是因为他是‘邪魔’,而是因为你不知道他醒来后会做什么。”
“三千年封印,足够扭曲任何灵魂。就算蚩尤当年是英雄,被封印术折磨三千年后,他还能保持本心吗?”
陈长老没有反驳。
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道,“所以主上给我的命令,原本是直接献祭全部苗民,强行破除封印。我没有照做。”
“主上?”林烬抓住关键词。
陈长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祭坛顶层的石柱。
“林阁主,你知道为什么九黎封印术能持续三千年吗?”
“为什么?”
“因为封印的核心,是一个自愿献祭的守护者。”陈长老道,“当年蚩尤兵解前,他的大祭司主动走进封印,以自己的元神为代价,将蚩尤残魂封印在圣山深处。”
“那位大祭司……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陈长老摇头,“九黎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被献祭了——献祭给封印,从此从天地间抹去。”
他转向林烬,眼中忽然露出奇异的神采。
“但我知道他还‘在’。”
“什么意思?”
“封印的核心,那位大祭司的残识,还有一丝没有彻底消散。”陈长老道,“三千年,他的元神几乎被封印术磨尽,但他还在。”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他完成使命的人。”陈长老道,“九黎封印术的缺陷是,一旦封印开启,就不可逆。三千年期限到了,封印必然解除,蚩尤残魂必然重现。”
“唯一的办法是,在封印解除的瞬间,有新的自愿献祭者,代替大祭司的残识,重新封印蚩尤残魂——再封印三千年。”
他直视林烬:“这就是我把你引来的目的。”
林烬微微一怔。
“你引我来?”
“是。”陈长老道,“主上命令我直接献祭苗民强行破封。我没有照做,而是改为缓慢的‘召唤’——不是破封,只是让封印松动,吸引苗民来此跪拜。这样,主上以为我在执行计划,不会起疑。”
“而我知道,封印松动产生的波动,一定会引起你的注意。你会来南疆,你会找到这里,你会……”
“成为新的献祭者?”林烬语气平静。
“不。”陈长老摇头,忽然笑了,“成为新的封印执行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令牌,递给林烬。
令牌通体漆黑,上刻九黎图腾,中央嵌着一滴已经干涸成琥珀的血。
“这是大祭司临死前留下的‘九黎令’,持有者可以进入封印核心,继承他未竟的使命。”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不属于九黎,不属于中原,能够超越血统与仇恨,纯粹以‘守护’为念的人。”
“那个人,只能是你。”
林烬看着手中的九黎令,又看向祭坛顶层那根通天石柱。
石柱表面,隐隐有裂纹。
三千年封印,确实快到极限了。
“如果我接受呢?”他问。
“我会死。”陈长老平静道,“违背主上命令,擅改计划,让封印‘功亏一篑’。主上不会放过我。”
“但这是我的选择。”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林阁主,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曾经确实想杀你,想夺取九皇子血脉,完成主上的命令。那时我还抱有幻想,以为可以靠血祭唤醒蚩尤残魂,实现九黎归位。”
“但这半个月,看着这些苗民——我的族人——被召唤折磨得失去自我,看着阿依娜那样的小女孩险些被图腾吞噬,我忽然明白……”
“三千年了。仇恨可以遗忘,执念必须放下。”
他抬头看着祭坛四周跪拜的苗民:“他们还活着,九黎血脉还在延续。这就够了。”
林烬沉默良久。
“主上是谁?”他问。
陈长老摇头:“我不能说。我的命魂有一缕在主上手中,只要说出他的名字,我会立刻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主上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上古三教之一。”陈长老低声道,“天机阁的前身是‘天道教’,以守护苍生为己任。九幽楼是‘幽冥教’叛徒所创,以掠夺力量为目的。而第三教……”
他顿了顿,声音细如蚊蚋:“第三教是‘人皇教’。他们信奉的不是天道,不是魔神,而是——人皇。”
“人皇教认为,天道不公,魔神不仁,唯有至强者统领天下,才能建立真正的人间秩序。他们的目标是……”
话未说完,陈长老忽然僵住。
他的胸口,一道乌光透体而出。
那是一支黑色的箭矢,箭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当初司马空在皇陵布置子母雷的符文如出一辙。
陈长老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逃不掉啊……”
林烬出手如电,一掌按在陈长老背心,渡厄真意拼命涌入,试图护住他的心脉。
但箭上有毒。
蚀骨销魂散的加强版,而且直入心脏。
陈长老摇摇头,轻声道:“没用的……林阁主,封印的事……拜托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塞进林烬手中:“这是九黎封印术的完整传承……还有大祭司留下的……破封之法……”
“最后……还有件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青苗寨……乌萨……他没有死……”
“他被召唤后……保留了神志……因为他是……大祭司的血脉后裔……”
“他就在祭坛……地宫……已经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压制封印……”
“救他……”
话音落,陈长老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
他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中。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
只有那柄九黎破军斧,静静躺在祭坛石阶上。
林烬握紧拳头,片刻后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去寻找射箭的人——那道乌光来自数里之外,出手者至少是开脉七重高手,一击之后立刻远遁,追不上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祭坛地宫里的乌萨。
是即将破封的蚩尤残魂。
是这上千名被召唤的苗民。
林烬将九黎令收入怀中,拾起九黎破军斧,向祭坛地宫入口走去。
斧柄还残留着陈长老掌心的温度。
三千年的执念,三十年的挣扎,最后化作一句“拜托了”。
林烬忽然想起谢长老在秘境封魔山形神俱灭前的话:
“天机阁……交给你了。”
守护,从来不只是力量。
更是接过前人的担子,走他们没有走完的路。
---
祭坛地宫。
比林烬预想的更深。
沿着螺旋石阶向下走了近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在某种微弱荧光下如同倒悬的山林。
溶洞正中央,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
潭水中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仿佛另一个世界。
水潭边,盘膝坐着一个中年苗人。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暗青色的图腾纹路。但与外面那些被召唤的苗民不同,他身上的图腾没有失控蔓延,而是有规律地排列成某种古老阵纹。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指尖不断渗出血珠,落入水潭。
血珠入水不散,而是凝聚成丝,缓缓沉向潭底——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封印阵纹,正中央嵌着一块形似心脏的黑石。
乌萨。
青苗寨寨主,大祭司的血脉后裔。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睁眼。
“陈长老走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三天三夜不曾休息的疲惫。
“走了。”林烬道。
乌萨沉默片刻:“他……解脱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烬没有接话。
他走到水潭边,看着潭底的封印阵纹。
三千年了。
阵纹有些地方已经磨损,有些线条因能量枯竭而黯淡。但核心部分依然稳固——那是大祭司以自身元神为代价构筑的不破之壁。
而现在,这堵壁即将碎裂。
“还能撑多久?”林烬问。
“最多十二个时辰。”乌萨道,“我的血快要流干了。就算我不停,封印也……撑不住了。”
他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平静的疲惫。
“你是汉人。”他看向林烬,“为什么来这里?”
“有人托我来。”林烬道,“一个自称九黎后裔的人。”
乌萨沉默。
“陈长老……”他缓缓道,“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南疆,是来青苗寨借阅古籍。那时我还小,阿爸接待他,我在旁边端茶。”
“他问我阿爸,九黎还有多少后裔?阿爸说,谁还记得这个呢,现在只有苗人、汉人,没有九黎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应该有人记得。’”
乌萨看向水潭中自己的倒影:“三十年了,他始终没有忘记。我年轻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顿了顿:“他要你做什么?”
“封印蚩尤残魂。”林烬道,“再封三千年。”
“你做得到吗?”
“不知道。”林烬道,“但我可以试试。”
乌萨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不觉得,这对九黎不公平吗?”
林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乌萨摇头,“我是苗人,不是九黎战士。我不认识蚩尤,也不知道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族人正在被召唤折磨,我的女儿差点失去神志。”
他看着自己布满图腾的手臂:“这力量……不是恩赐,是诅咒。”
“如果有人能结束这一切,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苗人,我都愿意帮他。”
林烬点头:“我需要你的血。”
“全部都可以。”乌萨平静道。
“不用全部。”林烬从怀中取出九黎令,“十二个时辰足够。你先休息,我来接替你。”
乌萨一怔:“你懂九黎封印术?”
“刚刚学的。”林烬展开陈长老留下的帛书,“边学边用。”
乌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让出位置。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放血,即使是他这样的勇士,也已濒临极限。
林烬在水潭边盘膝坐下。
他将九黎令握在左手,九黎破军斧横置膝前,右手按在水面。
渡厄真意如丝如缕,探入潭底的封印核心。
帛书中的九黎封印术口诀在脑海中流转。
这不是中原正道的阵法,不是天机阁的功法,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能量体系。
这是三千年前,九黎大祭司以自身元神为代价,从天地规则中“借”来的封印之力。
以血为引。
以魂为锁。
以执念为牢。
林烬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水潭,沉入封印核心。
沉入蚩尤残魂沉睡三千年的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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