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零章：一夜酣眠，心事重重

一夜无话。

　　蘑菇屋沉沉坠入静谧的夜色里，安静得如同整座院落被缓缓沉入上关湖幽深的湖底，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掀不起来。

　　暮色彻底褪去之后，周遭只剩下自然万物细微的动静。院墙外围的秋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细细尖尖，可声响刚飘到屋檐下，就被山间微凉的夜风一卷，转瞬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再也寻不到踪迹。远处的上关湖源源不断送来湖水轻拍岸滩的水声，绵长又平稳，一呼一吸，恰似大地熟睡时均匀绵长的呼吸，温柔地包裹住整座小院。

　　结束了一整天采摘、垂钓、温泉游玩的众人，回到蘑菇屋之后，个个浑身酸软，困意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泡过温泉的四肢筋骨被温水泡得松软发烫，浑身疲惫尽数卸下，只余下浓浓的睡意。大家简单洗漱完毕，几乎个个都是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女生宿舍里，田曦薇蜷在柔软的被褥里，躺在床上还不甘心地挣扎着。白天玩得尽兴，她心心念念惦记着《动物森友会》里还没收割的果树与新开的小岛。她挣扎着撑起眼皮，伸手摸出枕边的Switch，指尖点亮屏幕，荧光微微映亮她半张睡眼惺忪的脸。可屏幕刚亮起，沉重的睡意瞬间压垮了仅存的清醒，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仅仅两三秒，她的脑袋一歪，双眼紧紧合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掌中的游戏机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滑落在枕头侧边，静静躺在被褥之间。等到后半夜妹妹起夜，才发现熟睡的田曦薇连机器都忘了关，轻手轻脚帮她收好设备，又替她掖好散开的被角。

　　另一边男生卧室，彭昱畅睡得更是毫无防备。

　　他推门进屋，连顶灯都懒得抬手打开，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凭着熟稔的记忆摸索到床铺位置。下一秒，整个人直直一头栽倒在床垫上，四肢摊开，连盖被子的动作都懒得做。白天跟着大家上山摘栗子、湖边钓鱼，来回奔波了大半天，再加上温泉里泡得浑身松弛，身体彻底放空，刚挨到床面，便瞬间陷入沉沉的昏睡，呼吸响亮，没过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夜半时分，何老师睡得浅，忽然被一阵尿意唤醒。他披起薄外套，轻手轻脚走出房间，路过彭彭床铺的时候，借着走廊淡淡的灯光一看，不由得无奈地笑了。彭彭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蹬到床尾，半个肩膀裸露在外，秋夜里山风微凉，很容易着凉。何老师弯腰，小心翼翼拉起滑落的棉被，一点点往上拽，严严实实地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少年的好梦。

　　彭彭睡得太沉，全程毫无知觉，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翻了个身，继续酣睡，整个人睡得安稳踏实，一夜无梦。

　　夜色缓缓流淌，星月慢慢向西偏移，整座蘑菇屋沉浸在一片安稳的睡梦之中，没有吵闹，没有喧嚣，只余下晚风与湖水相伴。

　　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凌晨六点刚过，浓重的夜色慢慢褪去，天光破晓。

　　清晨的蘑菇屋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晨雾里，青石板铺成的院子湿漉漉的，沾着昨夜凝结的露水，草木枝叶上坠着晶莹水珠，微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往下掉落。四下寂静，连早起的飞鸟都还没有开始啼鸣。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厨房的灯“咔嗒”一声被点亮，暖黄色的灯光刺破晨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铺开一片温暖。

　　易毅早已洗漱完毕，一身简单休闲的棉质居家服，整个人神清气爽，没有半分睡意。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刻意压低所有动作幅度，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发出半点嘈杂声响。早起的人，最忌讳惊扰一众还在酣眠的伙伴，这是他常年独处养成的习惯，凡事都懂得收敛动静。

　　灶台前，他取出前一晚提前泡好的东北大米，米粒吸饱清水，饱满圆润。他把大米全部倒进砂锅，精准把控好清水的比例，盖上锅盖，打开小火慢慢熬煮。柴火在灶膛里静静燃烧，火苗平稳，砂锅里的清水渐渐升温，慢慢咕嘟咕嘟地开始翻滚。

　　温润醇厚的米香一点点从锅盖缝隙里飘散出来，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凉意。

　　做完煮粥的工序，易毅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小菜：一小盒腐乳，一袋脆爽榨菜，还有一盘昨晚晚餐剩下的腌萝卜咸菜。他一一取出来，整齐摆放在原木餐桌上，简简单单几样小菜，足够搭配白粥。

　　光有白粥小菜未免单调。他又弯腰打开储物柜，拎出一袋雪白的面粉，指尖摩挲着包装袋，思索片刻，打算再烙几张金黄酥脆的葱花饼。

　　案板擦拭干净，面粉倒进瓷盆，少量多次加入温水，一边加水一边用手不停搅拌，干面粉慢慢聚结成絮状，随后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光滑紧实，软硬恰到好处。紧接着拿起菜刀，把提前洗好的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翠绿的葱花碎散落在瓷碟里，清新的葱香扑面而来。

　　面团盖上保鲜膜放在案板上醒发，静置二十分钟，口感才会松软起层。

　　一切准备妥当，易毅擦干净手上沾着的面粉，打算走出厨房，到院子里迎着晨风深呼吸几口，静静等候面团醒好。

　　可他还没迈出厨房门槛，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绝对不是早起之人轻手轻脚的缓步，脚步声急促，一步一步踩在木质台阶上，“咚咚”作响，带着明确的目的性，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头。

　　易毅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楼梯口。

　　彭彭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视野里。

　　他只随便套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袖T恤，头发睡得像一窝乱糟糟的鸟窝，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皮还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底还带着浓重的睡眠痕迹，整个人明明困得快要睁不开眼，脸上却紧绷着，透着一股执拗又认真的神情，和满身的困意格格不入。

　　彭彭扶着楼梯扶手站稳，一眼就看见了灶台前忙活的易毅，张口第一句话，没有早安问候，没有寒暄闲聊，直截了当抛出心中最惦记的大事：“毅哥，啥时候刷碗？”

　　易毅拿着抹布擦手，闻言不由得抬眼看向他，手上揉面的动作没有停下，语气带着几分好笑：“你刚爬起来，水都没喝一口，张口就惦记洗碗？”

　　“我生怕转头就忘干净了。”彭彭使劲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张大嘴巴狠狠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昨天晚上说好的，今天早饭结束，洗碗的活儿全权交给我，我必须牢牢记住这件事，不能临时掉链子。”

　　“早饭都还没上桌，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易毅无奈摇头。

　　彭彭快步走到厨房门框边，后背轻轻倚在木框上，目光紧紧盯着灶台上不断冒着热气的砂锅，开始逐项核对时间节点，一脸严谨，活像一名正在核对项目进度的项目经理。

　　“那我先把流程问清楚，心里才能踏实。”彭彭掰着手指头逐项提问，语速飞快，“粥大概几点能熬好？葱花饼什么时候下锅？正式开饭是几点？咱们一顿早饭大概能吃多久？吃完之后碗筷统一堆在哪个位置？洗洁精放在橱柜第几层？洗碗用的海绵抹布又放在水槽旁边哪里？”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抛出来，条理清晰，一个细节都不肯漏掉。

　　易毅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定定打量着一脸紧张的彭彭，沉默两秒，忍不住开口打趣：“你该不会是昨天夜里做梦，全程都在洗碗吧？”

　　彭彭身子一僵，嘴唇抿紧，沉默了短短两秒钟，老老实实点头承认，语气带着几分惊魂未定：“还真被你说中了。我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碗碟，我站在水池边不停刷洗，一盆洗完又端上来一盆，碗碟永远洗不完。从天黑一直洗到天亮，胳膊都快要抬不起来，怎么都没办法结束。”

　　一想起梦里无休止的洗碗任务，彭彭不由得下意识甩了甩胳膊，仿佛还残留着长时间刷洗带来的酸胀感。

　　易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笑意转回头，继续揉搓案板上醒好的面团，轻声安抚：“放宽心，今天的工作量没那么吓人。昨天晚餐用过的锅碗瓢盆，我晚上收拾的时候顺手全部清洗干净了。今天早饭结束，也就只需要处理一口煮粥的砂锅、一口烙饼的平底锅，再加上五六个人的碗筷。顶多再多一块切葱花的案板、一把菜刀，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件东西。”

　　彭彭听完，在心里默默快速清点了一遍物件数量，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脸上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还好，压力一下子小了大半。”他紧跟着追问，“那咱们大概几点能吃完早饭？”

　　“七点半准时开饭，正常吃饭速度，八点之前肯定能收拾完餐桌。”易毅给出准确时间，“你八点准时开工，八点半之前，轻轻松松就能全部洗完，一点都不耽误白天干活。”

　　敲定好时间节点，彭彭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如同接到正式任务的工作人员，转身一溜烟奔向院子里的自来水龙头。

　　他洗漱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挤上牙膏，飞快地来回刷牙，泡沫还没有彻底漱干净，就匆匆掬起清水往脸上扑，三两下擦干脸颊，紧接着又快步折返到厨房门口，再次开口询问：“毅哥，我现在能不能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要不我先把碗筷全都摆到餐桌上？”

　　易毅望着他这副万事俱备、只等开饭洗碗的模样，沉默片刻，伸手指向靠墙的原木橱柜：“行，那你把碗碟和筷子都取出来，挨个摆上桌。”

　　彭彭立刻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他一把拉开橱柜木门，小心翼翼地把陶瓷碗一只只取出来，整齐码放在餐桌两侧，随后又清点好筷子，一双双对齐摆放，摆放的间距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此刻的他，哪里只是在简单摆放碗筷，分明是在认真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全身心投入，半点不敢敷衍。

　　易毅望着他忙碌认真的背影，没有再多说话，转身专心擀起面饼。

　　天色一点点彻底亮透，漫天晨雾慢慢消散，东边山头升起一轮朝阳，金色阳光穿过树梢枝叶，斜斜洒进院子，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树影。厨房里，砂锅里面的白粥咕嘟咕嘟持续翻滚，米香愈发浓郁；平底锅里，葱花饼下锅后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响，葱香与面香交织在一起，顺着流动的晨风，飘满整座蘑菇屋小院。

　　楼上传来动静了。

　　最先响起的是女生宿舍里田曦薇慵懒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好香啊……是谁一大早就在厨房做早饭？”

　　紧接着玲花的声音应声响起，语气带着笑意：“除了小毅还能有谁？你再在床上多赖一会儿，我下楼去看一看早饭做得怎么样了。”

　　木质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新的一天，正式拉开序幕。

　　而彭彭已经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整齐排好了所有人的碗筷。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如同赛场之上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凝神屏息，时时刻刻做好准备，只等早饭结束，立刻冲进厨房开启他的洗碗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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