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一假期前一晚,我加班到凌晨两点,给男友发了十七条消息,他只回了一个字:“忙。”
第二天早上刷朋友圈,我看到妹妹发了张照片——三亚的沙滩,一双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腕表是我去年送男友的生日礼物。
我和苏念从小一起长大,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所有人都让着她。
我和陆时衍在一起四年,他创业最困难的时候,是我把攒了六年的积蓄全给了他。
但今天,我最爱的男人和我最疼的妹妹,一起骗了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分钟,然后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念念,五一出去玩了吗?我看你发朋友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她甜腻的笑声:“没有啦姐姐,那是去年的照片,我今天在家追剧呢。”
“是吗?那我去找你?我刚买了你最爱吃的榴莲千层。”
“别别别,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呢,改天吧。”她声音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
我笑着说好,挂断电话后,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1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陆时衍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音里有海浪声。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在开会,晚点说。”他想挂。
“等等。”我深吸一口气,“时衍,去年送你的那块表,还在吗?”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在啊,怎么了?”
“没事,我今天收拾东西,看到保修卡快过期了,想着要不要帮你去做个保养。”
“不用,表好好的。”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破绽,“先不说了,客户在等。”
电话挂断,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十四岁认识苏念,她抢我新买的发卡,我跟妈妈说没事。
十八岁高考,她撕了我的准考证,我在考场外补办,差一点没进去,爸妈说她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二十二岁,我把第一份工作的工资给她买了生日礼物,她嫌便宜,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二十四岁,我把陆时衍带回家,她坐在他旁边,笑得格外甜。
那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
可是我没有。
因为她是苏念,是我妹妹。
所有人都要我让着她,让了二十四年,我已经忘了不让是什么感觉。
机票买的是最早的航班,下午三点起飞,到三亚要四个半小时。
候机的时候,我翻出妹妹的朋友圈,把那张照片放大。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腕表是万国的葡萄牙系列,去年陆时衍生日,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表盘侧面刻着“L&Y”——陆和余,他的名字和他的姓。
我转了六万八给代购,那是我那时候全部的家当。
陆时衍戴上它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握着我的手说:“余晚,这辈子我不会让你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念也在场。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举着手机说“我帮你们拍张照”。
现在想来,她拍下的不是我们的幸福,而是那块表的样子。
好去挑个一模一样的假货吗?
不,以苏念的性格,她不会用假货。
她会理直气壮地要,然后陆时衍就会给。
我给陆时衍的大学室友陈屿白发了条微信:“时衍最近是不是去三亚出差了?”
陈屿白秒回:“嫂子你开玩笑吧?他上礼拜就跟我说五一要带女朋友去三亚度假啊,你不知道?”
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带女朋友?”
“对啊,他自己说的,订了亚特兰蒂斯,我还笑他这次怎么突然大方了。”
陈屿白发了个捂嘴的表情包,“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谢谢你告诉我。”
我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掌心里。
亚特兰蒂斯。
去年我跟陆时衍说想去,他说太贵了,等公司回款了再带我去。
我说好,不急,我等。
我一直在等。
等他忙完,等公司稳定,等他有时间。
等了四年,等到他和我的妹妹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2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三亚的空气湿热黏腻,和我在城市里加班到凌晨两点时闻到的冷风完全不同。
打车去亚特兰蒂斯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会儿到了我要做什么。
冲上去质问?大哭大闹?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跟他们说“好巧,我也来度假”?
都不像。
我余晚活了二十八年,从来就不是会闹的人。
小时候苏念抢我的东西,我不闹,因为闹了爸妈会说我“不懂事”。
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我不闹,因为闹了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工作以后被老板骂,我不闹,因为闹了会被开除。
我已经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咽下去,在脸上挂一个得体的微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咽不下去的不是委屈,是我整整四年的真心。
出租车停在大酒店门口,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她微笑着问我有没有预定。
“我想查一下,陆时衍先生住在哪个房间,”我笑了笑,“我是他未婚妻,想给他一个惊喜。”
女孩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坦然,她低头查了查:“陆先生订的是海景套房,1712号房。需要我帮您打电话上去吗?”
“不用了,谢谢。”
我走进电梯,按下17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看。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连妆都没化,只扎了个马尾。
牛仔裤是去年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
而苏念的朋友圈里,她穿着一条白色碎花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笑得娇俏明媚。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至少我不能蓬头垢面地去面对。
电梯在10楼停了一下,有人进来。
我趁这个空档,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然后又下单了一个外卖——附近商场的化妆品和一条裙子,加急配送,二十分钟到。
前台女孩借了我一间空的化妆间。
我洗干净脸,画了一个精致的妆。镜子里的女人慢慢变得不一样了,眼神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我把头发散下来,用前台借的卷发棒卷了个大波浪,换上那条新裙子,酒红色,收腰,开衩。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比苏念朋友圈里的那张脸,还差什么呢?
什么都不差。
我只是输在了“太懂事”上。
1712号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笑声。
苏念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娇嗔:“时衍,你帮我拉一下拉链嘛,这件泳衣好难穿。”
然后是陆时衍低沉的声音:“你穿什么泳衣,今晚就在房间待着,我点了你最爱吃的意面。”
“不要嘛,我要去泳池拍照,你帮我拍好看一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抬起手,指节悬在门铃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我按了下去。
门铃的音乐在房间里回荡,我听到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陆时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他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余晚?”
他的声音里有我看不懂的表情——是震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惊喜吗?”我笑着问。
他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然后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在开会,我就过来找你了啊。”我歪着头看他,“不是说有客户吗?介意我进去坐坐吗?”
“余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苏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时衍,谁啊?”
她已经从卧室走出来了,穿着那件白色的比基尼,身上披着酒店的毛巾。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动作也凝固了,脸上精心画好的妆容挡不住那一瞬间的慌乱。
但仅仅过了半秒,她就笑了。
那种从小到大我都熟悉的、胜券在握的笑。
“姐姐?你怎么来了?”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陆时衍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是时衍说要带我来的,他说你工作忙,没时间陪他,所以让我陪他来散散心。”
她把这件说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好像只是一个妹妹在帮姐姐的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长得七分相似的眼睛,从小到大,她用这双眼睛看我抢走我的每一件东西,从来不带愧疚。
“苏念,”我平静地说,“你上个礼拜不是刚做的人流手术吗?医生没跟你说一个月内不能泡水吗?”
苏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时衍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变了。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安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上个月苏念突然住进医院,爸妈说是急性阑尾炎。
我去看她,她脸色苍白,看见我却笑得格外甜,说“姐姐,你工作那么忙还来看我,我好感动”。
想起了陆时衍那段时间总是加班到很晚,回来倒头就睡,我以为他是公司业务忙,还给他炖了汤送到办公室。
想起了两个礼拜前,苏念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B超单的照片,配文是“我的小天使,谢谢你来找我”。我评论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复,没过多久就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苏念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松开陆时衍的胳膊,退后一步:“你……你怎么知道的?”
“念念,你在医院登记的是我的名字,”我轻声说,“你做人流手术那天,医院给‘苏念’的家属打电话,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护士说‘苏女士刚做完手术,请家属来病房陪同’。”
我顿了顿。
“我以为是我,挂了电话就请假去了医院。到了医院才发现,躺在病床上的是你。”
“我没有拆穿你,因为我想给你留点脸面。”
“可你今天,好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3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时衍靠在墙上,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念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知道在这种时候,眼泪是她最好用的武器。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时衍喝多了,我送他回酒店,然后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敢告诉你,我好害怕……”
“你害怕?”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我害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姐姐你对我最好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我以为这次你也会……”
“也会让给你?”
苏念的眼泪挂在脸上,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我都给。
发卡、衣服、爸妈的关注、老师的夸奖,甚至高考的机会。
她撕了我的准考证,我补办好之后还安慰她“没关系,不是还能考吗”。
我每一次的“没关系”,都在告诉她:你可以更过分一点。
所以我给了她四年的男朋友,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甚至她觉得,就算我知道了,最后也会“让给她”。
因为我是苏念的姐姐,我必须懂事的姐姐,不能让爸妈操心的姐姐,所有人都夸“包容大度”的姐姐。
我转头看向陆时衍。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海景,脸上是我看不懂的表情。这个男人和我在一起四年,我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连房租都付不起,是我把攒了六年的十八万全部给了他。
他说:“余晚,等我成功了,我娶你。”
我等了三年。
等到他的公司估值过亿,等到他买了车买了房,等到他终于有时间了。
可他的时间,给了苏念。
“陆时衍,”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打算告诉我。
他打算继续瞒下去,继续让我在深夜里等他回消息,继续让我以为他的“忙”真的是忙,继续骗我。
“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没有摔门,没有哭闹,没有回头看我身后的那两个人。
走廊很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无声无息,但每一步都踩在我自己心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念的消息:“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回去,我跟你说清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发来第二条。
她大概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明天她只要哭一哭,说几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会像过去二十四年一样,笑着说“没关系”。
我按下电梯的按钮,看着数字从17跳到1。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走进了大堂。
前台那个女孩还认得我,关心地问:“小姐,找到你未婚夫了吗?”
我笑了笑:“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我用了四年时间才看清的人。
4
我在三亚住了一晚,订的是同一家酒店,三楼的大床房,推开窗能看到泳池。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阳台上,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的事,回去再说。”
他没回。
我又给苏念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我在机场等你,我们谈谈。”
她秒回:“好的姐姐,我等你。”
苏念永远这么积极。因为她知道,所谓的“谈谈”,就是我要让步的前奏。
她只需要哭,只需要道歉,只需要说她“年纪小不懂事”,一切就都能翻篇。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梳理这几年的账目。
四年前,陆时衍创业,我转了十八万给他。
这是第一笔。
后来他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我又陆续转了三笔,加起来二十八万。
他说这都是借的,以后连本带利还我。我信了,连欠条都没让他写。
去年他说要换车,钱不够,我把自己攒的八万块又给了他。
这些钱加起来,五十四万。
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不是我真正在意的。
我在意的是,陆时衍的公司,有一项核心技术是我帮他开发的。
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
他创业做的是智能推荐系统,那套核心算法的雏形,是我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帮他写的。
当时他说:“余晚,等公司上市了,我给你股份。”
股份没有,甚至连署名权都没有。
他拿了我的代码,优化了一下,找了他的大学同学做CTO,我连公司员工都不算。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计较。
因为我相信他,相信他是真的要娶我,相信我们之间不需要算那么清楚。
可现在,我需要算清楚了。
五十四万借款,加上一套价值不低于八百万的核心算法。
我不想“算了”。
5
第二天中午,我在三亚凤凰机场的候机大厅见到了苏念。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看到我的时候,她小跑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
她伸手想要拉我,我后退了一步。
苏念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躲开。
“念念,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静,就像我们只是出来喝了个下午茶。
她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
这个动作她从小就做,每一次做错事之后都会做,搭配上她微红的眼眶和楚楚可怜的眼神,没有人能硬下心肠。
“姐姐,你听我说,这件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那天时衍喝了好多酒,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送他回房间,他把我当成了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挣扎过的……”
我看着她表演。
喝醉了,认错人了,挣扎过了。三件套用得炉火纯青。
“那第二天呢?”我问。
“什么?”
“第二天他酒醒了,认出你了,你们又为什么睡到了一起?”
苏念的眼泪僵在眼眶里。
“然后呢?回城之后,你们又约了几次?他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是和你在一起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你做人流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那是‘意外’?”
“姐姐,我……”
“那天你去医院,没有家属签字,你写了我的名字。护士问我‘苏南的家属是吗,请跟我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心急如焚地跑过去,推开门看到的,是我男朋友陪着你、握着你的手。”
“他看到我进来了,才把手机放下。你猜他的手机上是什么?”
苏念不说话了,脸色惨白。
“是一款记账软件。他在算这次手术花了多少钱,有一半是给我看病的名额报销的吗?”
“姐姐,我错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好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不理我了……”
“苏念,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向前倾了倾身,“如果昨天我没有突然出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和陆时衍一模一样的沉默。
“你不打算告诉我。”我替她说了,“你打算让他继续跟我在一起,然后你也继续跟他在一起。你打算让我们俩同时分享一个男人,就像你以前抢我的玩具一样,抢到了之后不是扔掉,而是占着,让谁都没法好好玩。”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我打断她,“如果昨天我没有去酒店,你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又怀孕了,然后你在家宴上‘不小心’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害怕,而是被说中之后的恐慌。
因为我说的,正是她计划中的剧本。
从小到大,她做任何事都有剧本。撕准考证是因为她想让我复读,留在城里陪她。
抢我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想要,而是因为她不想要我拥有。
这次也一样。
她不是喜欢陆时衍,她只是不想让我拥有他。
“姐姐,我回去就跟爸妈说清楚,我——”
“不用了。”我站起来,拿起包,“你不用跟爸妈说,我自己会说。”
“你别告诉爸妈好不好?”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求你了姐姐,爸妈会打死我的,你忍心看着我被他们骂吗?”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那只手上有陆时衍昨天给她买的钻戒,一克拉,T家的经典款。
我去年跟陆时衍说我想买一个小钻戒,他说等公司赚钱了买大的。
他确实买了大的,只是戴在了我妹妹手上。
“苏念,”我把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拿开,“你撕我的准考证,我说没关系。你抢我的发卡,我说没关系。你把我的积蓄借走不还,我说没关系。你说你没衣服穿,把我的新衣服拿走,我说没关系。”
“但你碰了陆时衍,这件事,我没法说没关系。”
“因为他不是我让给你的东西,他是我的四年。”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任何决定。”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念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像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
不对,她是个抢了别人的玩具、却被玩具弹了一下的孩子。
6
回城的飞机上,我打开手机,翻出了陆时衍公司的一些公开信息。
股权结构,融资情况,核心技术专利。
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工作后做的是算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套系统是怎么搭起来的。
虽然他把代码改得面目前非,但底层的数据架构和推荐逻辑,依然带着我当初写的痕迹。
这种痕迹,不是换几个变量名就能抹掉的。
我还翻出了这几年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地截图保存。
微信聊天记录里,他亲口承认过那些钱是“借”的,截图。
还有去年在他手机里看到的那条暧昧短信,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工作上的客户。
现在想来,那个备注为“苏总”的人,发的是一张自拍,穿着一件很眼熟的睡衣。
那件睡衣是我买的,放在陆时衍家里的衣柜里,备用的。
我说“这件睡衣我还没穿过呢,好舒服”,他笑了笑说“是挺舒服的”。
他没说那是苏念穿过的。
这些证据,我一个都不会浪费。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是苏念昨天在酒店里说的:“我以为这次你也会让给我。”
也会。
她用了“也”字。
因为她笃定我会让。因为她觉得让就是我的天性,是我的义务,是我之所以是“姐姐”的全部意义。
可她忘了一件事。
我是姐姐,但我也只是比她大两岁而已。
我只比她大两岁,却要让了她二十四年。
够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
打开门,玄关处放着陆时衍的皮鞋,鞋面上沾着三亚的沙子。客厅里坐着他,还有爸妈。
妈妈的眼睛是红的,爸爸的脸色铁青。苏念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泪人,陆时衍坐在她旁边,表情复杂。
我换好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客厅中央。
“回来了?”妈妈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念念把事情都跟我们说了,晚晚,你受委屈了。”
苏念把事情都说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的版本,和她昨天在机场说的版本,肯定不一样。
“晚晚,”爸爸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压着火,“这件事,时衍已经跟我道歉了,他说他是一时糊涂。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还是得看你的态度。”
看我的态度。
我把目光转向陆时衍,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时衍,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面向我。他穿着昨天在酒店的那件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余晚,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是我的错,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天我喝多了,念念来照顾我,我……”
“又是喝多了?”我打断他。
客厅安静了一瞬。
爸妈的脸色变了。
苏念停止了哭泣,抬头看了我一眼。
“陆时衍,”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苏念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苏念做人流手术那天,在医院陪她的就是你。你要告诉我,你从去年喝到今年,喝了一整年?”
陆时衍的眼神闪了闪,他没想到我会知道手术那天的事。
“爸、妈,”我转向父母,“苏念上个月做的人流手术,是陆时衍的孩子。她在医院登记的是我的名字,所以我接到了护士的电话。我去医院的时候,陆时衍正坐在病房里陪她。”
妈妈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了下去。
爸爸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掀翻在地板上。
“苏念!”爸爸的声音像雷一样炸开,“你昨天是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你和时衍是在他喝醉之后不小心发生的关系,你说只有一次,你说你也很后悔——”
苏念缩在沙发里,脸白得像纸。
“爸,我……”
“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爸爸的拳头砸在茶几上,杯子里面的水溅了出来。
客厅里乱成一团。妈妈开始哭,苏念也在哭,爸爸在原地来回踱步,陆时衍站在中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而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终于有人看清苏念真面目了。
可这个看清,为什么需要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7
那天晚上,家里吵到了半夜。
苏念哭着说了无数个“对不起”,陆时衍也道歉了几十遍。妈妈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摔了一个杯子,指着苏念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然后又摔门进了卧室。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隔在外面。
凌晨一点,收到陆时衍的微信。
“余晚,我们好好谈谈。明天中午,老地方,我等你。”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料店。每一次吵架,他都会在那里等我,然后我一个心软,就和好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复。
但我会去。
因为我要在那张桌上,把这些年所有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那家日料店。
陆时衍已经到了,穿着我上次在商场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衬衫。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一夜没睡。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
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年。
今天是最后一次。
“余晚……”他坐下来,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你没想过要伤害我,”我看着他,“但还是伤害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对我的伤害不是故意的,而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不是不在乎——”
“如果你在乎,你就不会对苏念动心。如果你在乎,你不会在我加班到凌晨两点还在等她消息的时候,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如果你在乎,你不会让她穿我那件睡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时衍,我不想听你的道歉。我只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钱,还有我的东西。”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这里面有六十万,多了六万算是补偿。”
我没有接那张卡,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你看看。”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我整理的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代码。
“这些代码,是你公司智能推荐系统的底层架构。”我平静地说,“四年前,你创业的时候,这套系统是我帮你写的。你的CTO只是在我写的框架上做了优化,核心算法还是我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套算法的著作权属于我。当初你没有跟我签任何协议,也没有给我任何股份。现在你的公司靠这套算法拿到了两轮融资,估值已经过亿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余晚,你要跟我打官司?”
“我不想打官司。但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补偿方案,我会打。”
“你想要多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是你要给我多少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
“我知道你没有。所以我想了一个方案。”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
那是我昨天晚上写到凌晨四点的协议。
方案是这样的:陆时衍支付我借款本金五十四万的两倍,也就是一百零八万,作为借款和这几年的精神损失。同时,他需要承认核心算法是我的知识产权,并支付我算法授权使用费,按公司估值的百分之一计算,分期支付。
如果他不同意,我会起诉他侵犯著作权。
以这套算法在他公司产品中的核心程度,一旦起诉,他的公司会陷入前所未有的麻烦。投资人会撤资,客户会流失,他这几年的心血会毁于一旦。
这是一个选择题。
要么给我钱,要么输掉一切。
他看完协议,手在发抖。
“余晚,你变了。”
“我没变,”我站起来,“我只是不再让着你了。”
8
陆时衍最终签了那份协议,但不是当天。
当天下午,他找了律师来看条款,律师看完之后告诉他,如果起诉,他大概率会输,而且公司的估值会受到严重影响。
权衡了三天之后,他同意了我的方案。
一百零八万,分四期支付。算法授权费另行计算。
钱到账的那天,我在银行柜台看着账户余额,心情复杂。
这笔钱,是我四年的青春、六年的积蓄、无数个深夜写下的代码,换来的。
它不是补偿。
它是我应得的。
苏念那边,我没有提任何经济上的要求。
但她失去的,比钱更贵。
我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了所有亲戚。大伯、二叔、小姑、舅舅……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苏念做了什么。
这些人,以前提到苏念,都会说“念念真可爱”“念念最会讨人喜欢了”。
现在他们提到苏念,只会摇摇头,叹口气,什么都不说。
而爸妈,虽然没有跟她断绝关系,但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苏念要什么,爸妈总是第一个给。现在爸爸看到她伸手要钱,会说“你不是有工作吗”。妈妈看到她撒娇,会别过脸去,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宠爱了。
苏念受不了这个。
她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姐姐,你为什么要告诉那么多人?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以前的座右铭不是‘做人就是要让别人羡慕’吗,”我平静地说,“现在,你让别人‘羡慕’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
“苏念,你撕我准考证的时候,我说你狠心了吗?你抢我男朋友的时候,你觉得你自己狠心吗?”
她哭着挂了电话。
以后她还会哭很多次,但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眼泪而心软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眼泪是苏念的武器,不是她的真心。
9
搬家那天,我收拾出了很多东西。
陆时衍送我的礼物,苏念写给我的信,还有那些年在一起的合影。
我把礼物捐了,信烧了,合影剪碎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只剩下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块旧的电子表,表带断了一边,用胶带缠着。
那是爸妈买的第一对手表,一个给我,一个给苏念。我的那块早就坏了扔了,苏念的那块丢了,她哭了好久,我把我的给她,她说“这是姐姐戴过的,我不要”。
后来她哭着哭着就睡了,我把表放在她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戴在手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对我真心地笑过。
我把那块表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苏念的地址,寄了出去。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那块表。
想告诉她,以前我可以把一切都给她,但现在不行了。
不是因为我不爱她,而是因为她不配了。
一年后。
陆时衍的公司因为核心算法涉及版权纠纷,投资方撤资,客户大量流失。虽然他支付了我算法授权费,但负面新闻已经传出去了,公司的声誉一落千丈。
我没有告他。
我只需要让行业里的人知道,这套算法是“陆时衍前女友”写的。流言比法律更有杀伤力,法律只要求他赔钱,流言能让他永远抬不起头。
据说他后来去相亲,对方一查他的背景,听到“出轨女朋友的妹妹”就不再见他了。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公司半死不活地撑着,估值从过亿跌到了两千万。
苏念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去了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她换了工作,换了社交圈,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但不管换到哪里,总会有人在背后议论。
她交过新的男朋友,每次都处不长。因为她的每一个男朋友,最后都会发现一件事:苏念对“姐姐的东西”有一种病态的执念,只要听说姐姐有了新生活、新朋友、新工作,她就一定会想办法去破坏。
心理医生说这叫做“竞争型人格障碍”,源于童年时期被过度宠溺导致的边界感缺失。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好。
我只知道,从三亚回来的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叫过她“念念”了。
10
我用陆时衍赔的钱,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我把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靠窗放了一张大桌子,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
每天早晨,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我就开始写代码。
这次是帮另一家创业公司做算法,签了正规的合同,明确了知识产权归属。老板是个比我小三岁的女孩,她看了我的方案之后说:“姐,你太厉害了,你为什么不在大厂做了?”
“因为我想自己做。”
“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做合伙人?”
我想了想,说好。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自己的东西随便给别人了。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陈屿白,陆时衍的那个大学室友。
他有点尴尬地跟我打招呼:“嫂子……哦不,余晚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那个……时衍最近状态不太好,公司快撑不下去了,他想联系你,又不敢。”
“他联系我也没有用,我帮不了他。”
陈屿白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当初陆时衍和苏念在一起的时候,我劝过他。我说你对嫂子好一点,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余晚太懂事了,分手了她也不会闹的’。”
我站在街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太懂事了,所以不会闹。
太懂事了,所以可以被背叛。
太懂事了,所以不用愧疚。
这就是陆时衍的逻辑——一个好人,是活该被欺负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对陈屿白笑了笑,“不过他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不闹。”
“我只是不用眼泪闹。”
后来,我听说苏念又回了老家一趟,是爸爸生日。
她没有提前说,直接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提着蛋糕。
妈妈开门看到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侧身让她进去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她进来,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爸,生日快乐。”
那顿饭吃得沉默。
苏念想找话题,说公司的事,说租的房子,说新认识的朋友。爸妈应着,但每个回应之间都有很长的空白。
吃到一半,苏念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姐姐呢?”
妈妈说:“晚晚在外地出差。”
“她……有说过我吗?”
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爸爸。爸爸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
“没有。”妈妈最后还是说了真话。
苏念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把那碗饭吃完,然后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些事,她以前从来不做的。
11
那天晚上,苏念在客房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爸妈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对不起。”
下面是另一张纸条,折得很小,不知道是留给谁的。
妈妈打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姐姐,那块表我收到了。我已经长大了。”
妈妈把那张纸条收进了抽屉里,没有给我打电话。
后来她告诉我,她怕我看到那张纸条,又会心软。
“晚晚,你不能再心软了。”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知道。
我不会再心软了。
不是因为我不够善良,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善良和蠢是两回事。
以前我把所有的善良都给了别人,最后换来的是一身伤。
现在我学会了把善良留给自己。
再后来,我写的算法在某一个重要的行业评选中拿了奖。公司的估值翻了三倍,我作为合伙人,分到了第一笔分红。
拿到分红的那天,我去了爸妈家吃晚饭。
妈妈做了红烧排骨,爸爸开了瓶酒。厨房里飘着油烟的味道,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八点档的狗血剧。
“晚晚,你那个公司怎么样了?”爸爸边吃边问。
“挺好的,前段时间拿了笔融资,我们准备扩团队。”
“那就好,好好干。”
“嗯。”
吃完饭,我帮妈妈洗碗。她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妈,你想说什么?”
“晚晚,”她深吸一口气,“念念下个月要结婚了,你……你来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摆进沥水架。
“她找的那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是她同事,人挺好的,不知道以前的事。”
我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妈妈。
她老了,头发白了很多,眼角多了很多细纹。这一年多,我的事情和苏念的事情,让她老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妈,”我说,“你跟苏念说,我不去婚礼了,但我祝她幸福。”
妈妈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口的话化成了一声叹息。
“我知道,妈,”我抱了抱她,“我不恨她了。但我没办法祝福她。”
“我不恨她”和“我祝福她”,中间隔着的不是原谅,是算了。
算了,不是因为释怀了。
是因为不值得再花时间了。
12
那天晚上,我从爸妈家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以前和陆时衍常去的那条街。
那家日料店还在,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但招牌换了新的,以前是木质的,现在换成了亚克力发光字,更亮了,也更陌生了。
我没有停车,开过去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公司合伙人发来的消息:“新项目的方案我看完了,太牛逼了,明天开会讨论,你来做主讲。”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次,不是什么“忙”的敷衍。是真的好。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有的路灯亮了,有的灭了,但路还在往前,我也在往前。
回到公寓楼下,保安老周跟我打招呼:“余小姐回来啦?今天有个快递,我帮你放门口了。”
“谢谢周叔。”
上楼开门,玄关处果然放着一个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很厚实,边角还做了压纹处理。
是苏念的婚礼请柬。
新娘苏念,新郎周远舟。时间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城郊的一家度假酒店。
请柬里夹着一张卡片,是苏念的手写字迹:
“姐姐,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来,但我还是想请你。从小到大,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你都在我身边,这一次,我也想让你在。不是为了让场面好看,是真的想让你看见我穿上婚纱的样子。念念。”
我拿着那张卡片站了很久。
苏念的字还是老样子,圆圆的,带点连笔,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乖巧,实际每笔都带着小心思。她小时候练过书法,老师说她有天赋,但她嫌练字太枯燥,学了一个学期就不去了。后来每次给长辈写贺卡,她都会把字写得特别漂亮,让所有人都夸她“念念真有心”。
让别人觉得她好,是苏念最擅长的事。
我把请柬放在餐桌上,去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请柬收到了,我会考虑。”
她没有回复。
大概是不敢回,怕我说“考虑”就是“不去”,怕我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给她。
接下来的两周,我忙得天昏地暗。
新项目上线在即,我和团队连着熬了七个大夜,每天都靠咖啡和外卖续命。合伙人的名字叫林知夏,比我小三岁,是个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的姑娘。她爸是做投资的,她从小就跟着混圈子,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创业,摔过好几个跟头,但每次都爬得起来。
“余晚姐,你这个模块写得也太细了吧,连注释都写好了?”林知夏在代码评审会上翻着我的文档,眼睛瞪得溜圆。
“习惯而已。”
“你以前在哪儿上班啊?这种代码习惯不是一般公司能训练出来的。”
我想了想,说:“自己练的。”
没有提陆时衍,没有提那段帮他写代码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翻出来让别人看。
项目上线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全公司——其实也就八个人——在办公室点了火锅外卖。林知夏开了一瓶香槟,举着杯子说:“明天要是成功了,我请大家去团建。要是不成功……”
“不成功就再来一次呗。”坐在角落里的程序员小何接话,嘴里还塞着毛肚。
“行,就冲你这心态,加薪!”
大家笑成一团。
我端着香槟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凌晨一点,CBD的写字楼还有一半亮着灯,无数个余晚还在加班,还在等一个不会回复的消息,还在把自己的一切押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以前也是她们中的一个。
但现在不是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一件婚纱,挂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白纱照得通透。婚纱很漂亮,鱼尾款,蕾丝长袖,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
附了一行字:“姐姐,这是你以前说最喜欢的款式,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是三年前,我和苏念逛商场,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我指着那件鱼尾婚纱说:“念念你看,好漂亮,我以后结婚想穿这种。”
苏念当时说:“适合你,但不适合我,我肩宽。”
但照片里挂在她房间的那件,和我当初指的那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苏念选了那件婚纱,而是因为她在婚礼前告诉我她选了那件婚纱。她不是在分享喜悦,她是在告诉我——属于你的东西,我都可以拥有。
包括那件本应穿在你身上的婚纱。
我关掉屏幕,把香槟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林知夏,”我转过头,“下个月十五号我请一天假。”
“干嘛去?”
“参加我妹妹的婚礼。”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你跟你妹关系不好吗?”
“所以才要去。”
“行,批了。记得带伴手礼回来。”
13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是我自己的,不是新买的。
化了一个很淡的妆,比平时上班还淡。我不想抢新娘的风头,但也不想让人看出来我过得不好。事实是,我过得很好,不需要用浓妆和名牌包来证明。
婚礼在城郊的度假酒店,草坪仪式,露天晚宴。我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一大半,大多是苏念在新城市的同事和朋友,也有一些老家的亲戚。
大伯母先看到我,拉着我的手说:“晚晚来了?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最近项目忙。”
“忙点好,忙点充实。”大伯母压低声音,“念念这个对象你知道吗?听说条件不错,在银行上班,爸妈都是老师。就是不知道他清不清楚念念以前的事……”
“那是念念的事,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处理。”
大伯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说:“你呀,还是那么懂事。”
懂事。
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以前别人说我懂事,我会觉得是一种夸奖。现在我知道了,懂事的另一种说法叫“方便被欺负”。
仪式快开始的时候,我在草坪上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不想太显眼。
音乐响起来,苏念挽着爸爸的手臂,从红毯的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鱼尾婚纱,头纱很长,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片薄雾。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精心练习过的、既端庄又不失甜美的笑容。
爸爸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有东西湿漉漉的。
他看了我一眼,隔着满座的宾客,远远地。
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对不起,谢谢你来了,她还是你妹妹。
我微微点了点头。
爸爸把苏念的手交到新郎手里。新郎叫周远舟,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他接过苏念的手,低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真切的欢喜。
我仔细看了周远舟几秒。
这个男人不知道苏念的过去。他不知道她撕过我的准考证,不知道她抢过我的男朋友,不知道她做过人流手术,不知道她是如何在每一次得到我的让步之后,变本加厉地索取更多。
他看到的苏念,是那个在银行柜台后面甜甜笑着的女孩,是那个对长辈有礼貌、对朋友讲义气、对流浪猫都很有爱心的女孩。
也许那个苏念也是真的。
只是她从来不对我那样。
仪式结束后是晚宴。
自助餐的形式,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鲜花,宾客们端着盘子三五成群地聊天。我夹了一点沙拉和烤三文鱼,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刚吃了一口,旁边有人坐下来。
“一个人?”
我转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五官不算出众,但眼睛很干净,笑起来有酒窝。
“算是。”我说。
“我是新郎的同事,周远舟部门的。”他主动伸出手,“沈渡。”
“余晚,新娘的姐姐。”
“哦——”他拉长了语调,“念念的姐姐?她经常提起你。”
“是吗?”我笑了一下,“她怎么说我的?”
“她说你是她最崇拜的人,聪明,能干,从小到大都把她照顾得很好。”沈渡拿起一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我,“她说她小时候不懂事,经常惹你生气,但你从来没有真的跟她计较过。”
我接过那半块面包,没有吃,放在盘子里。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参加你的婚礼。”沈渡看着我,“所以我想问你,你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但我没有觉得冒犯。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一样随意。
“没有。”
“那——”
“沈渡!”远处有人喊他,“过来一下,老周找你!”
他站起来,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先失陪一下。余晚,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妹妹的眼光很好,选的婚纱很漂亮。”
“那件婚纱,”我说,“是我先看上的。”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酒窝更深了。
“那我更好奇了,”他说,“你看上过的东西,为什么会让给别人?”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摆摆手走了。
14
晚宴过半,苏念换了第二套礼服,是一条香槟色的缎面裙,简单大方。她端着酒杯来敬酒,一桌一桌地转。
到我这桌的时候,她身边没有周远舟,只有伴娘陪着。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紧张。
伴娘很识趣地说“我去拿点水果”,走开了。
桌上只剩下我和苏念,隔着摆满杯盘的长桌,像是在谈判桌的两头。
“你今天很漂亮。”我先开口。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姐姐,谢谢你愿意来。”
“我答应过你会考虑,考虑的结果是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又是那个从小到大的动作,“因为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不来才是正常的。”
“苏念,”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你今天结婚,我不想说让你不开心的话。但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
“那件婚纱,是你真的喜欢,还是因为我说过我喜欢?”
沉默。
晚宴的音乐声、碰杯声、说笑声,好像都远了。
苏念的嘴唇颤了颤,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都有。”
“都有。”
“我喜欢那件婚纱,是真的喜欢。但我也知道那是你先看上的。”
“我选了它,不是想抢你的东西。是我想穿一次‘你’的衣服,想像你一样好看。”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是看着她,平静地说:“苏念,你没有必要像我一样好看。你本来就已经很好看了。你只是从来不相信自己够好,所以你才要去抢别人的东西,来证明你比对方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那条香槟色的缎面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姐姐,我是不是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补什么?”
“你心里那个妹妹的位置。”
我看着她哭了很久。
周围的宾客开始注意到这边,有人探头看,有人在窃窃私语。伴娘端着水果回来了,看到苏念在哭,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苏念,你是我妹妹,这一点不会变。但我是你姐姐这件事,已经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我顿了顿,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种了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以前我替你挡了太多果,从今天开始,你要自己吃了。”
苏念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而是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姐姐。谢谢你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难堪。”
“我不是没有让你难堪,”我拿起包,准备走了,“我只是觉得,你的新郎今天应该开开心心的,他不该为你的过去买单。”
“姐姐——”
“祝你幸福,苏念,真心的。”
15
我走了。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外面起风了,草坪上的气球被吹得东倒西歪。
度假酒店的夜景很漂亮,人工湖上倒映着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站在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烧烤炉传来的烟火气。
手机响了,是林知夏打来的。
“余晚姐,项目数据出来了!上线八小时,用户留存率百分之八十七,比预期高了十二个点!你猜怎么着,我们的推荐算法把头部竞品甩了一条街!”
她的声音大到我不开免提都能听见。
“太好了。”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不是对谁体面,不是对谁客气,就是单纯地笑了。
“你在婚礼上吗?怎么样,有没有艳压新娘?”
“没有,我穿得很低调。”
“那你有没有认识帅哥?”
我想了想,说:“有一个。”
“谁谁谁?什么条件?”
“新郎同事,叫沈渡。”
“名字挺好听的。长得怎么样?”
“还可以,眼睛很干净。”
“电话号码要了吗?”
“没要。”
“余晚姐!!!”林知夏在电话那头尖叫,“你是不是傻啊!这种场合认识的单身男人质量最高了好吗!你怎么能不要电话!”
“他要是想联系我,会找到方式的。”
“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吧!现实里谁会在婚礼上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穷追不舍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往停车场走。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过酒店大堂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余晚!”
我回头,是沈渡,他跑得有点喘,西装外套不知道脱在哪里了,只穿着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
“你还没走?”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看着我,“你妹妹让我来找你的。”
“她让你找我?”
“她说你一个人开车来的,路上要开一个多小时,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安全上车。”
苏念……让一个陌生男人来找我?
我皱了皱眉。这不像苏念的风格。
但转念一想,又像。她不会直接撮合我和谁,但她会制造一个理由,让那个人来找我。这样不管最后成不成,她都没有责任。
还是那个苏念。永远站在安全的位置,让别人冲锋陷阵。
“我准备走了。”我说。
“我送你到停车场。”沈渡说得自然,已经迈步走在了前面。
我没有拒绝,跟他并肩往停车场走。
“你今天好像没怎么吃东西,”他突然说,“我看你盘子里只有沙拉和三文鱼。”
“你怎么注意到的?”
“因为我也没怎么吃东西,”他笑了,“婚礼上的自助餐永远是这样,看着丰盛,其实凉的凉、硬的硬。我一直在找热菜,找了半天,最热的是那个汤。”
我也笑了:“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习惯,我在银行做信贷审批,看东西必须仔细。”
走到我的车旁边,我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到了,”我拉开车门,“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他站在车旁边,月光和停车场的灯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余晚,我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你问。”
“念念说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让着她。但你今天说那件婚纱是你先看上的。所以我想知道,现在的你,还会让吗?”
我的手搭在车门把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干净的眼睛。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我说,“婚纱可以让她穿,但穿婚纱的人,我不会让。”
沈渡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我能存一下你的电话吗?”他拿出手机,“不是替念念问的,是我自己想存。”
我报了号码,看他认认真真地输入,存好,备注打了“余晚”两个字。
“开车小心,”他往后退了一步,“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停车场门口,一直看着我离开。
开出度假酒店的大门,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的短信:“沈渡,我的号码。路上慢点开,不用急。”
我单手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上,专心开车。
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是一首老歌,歌词不太记得了,但旋律很熟。我跟着哼了两句,发现心情是这大半年以来最好的。
不是因为认识了沈渡,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苏念了。
不恨,不怨,不期待,不回避。
就是平静地知道——她是我妹妹,但她的人生,从今以后,与我无关。
我不用再替她挡任何东西,也不用再因为她做任何事情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这种平静,比愤怒和报复都要难得到。
回到家,我给沈渡发了条消息:“到了。”
他秒回:“好,早点休息。”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对了,你说的那句‘穿婚纱的人不会让’,是认真的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那我排第几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比我想的要直接。
但我没有回复。
不是吊着他,是我真的还没想好。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立刻回答。
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来发酵,像一坛酒,酿够了时间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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