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当了二十年人人称颂的贤后。
可皇帝并不喜欢我,亲儿子也更亲近乡野出身的贵妃娘娘。
两父子同声同气,景仁宫冷的像冷宫。
这样表面光的日子,我熬到了太子大婚。
太子不要我给他选的母家贵女,闹着定了懿贵妃的亲妹。
大婚这天,他赌一口气,当我面跪了懿贵妃,还拉着她跟皇帝亲热去看戏。
我站在不远处,顶着宫女太监的灼灼目光,感觉自己此生像个笑话。
隔天按照祖制,去潜龙山替新婚太子祈福。
却不曾想半路遇到山洪石流,连人带车马坠入悬崖。
幸而老天垂怜,侥幸未死。
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时,我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既然从前的日子过得无一人在乎。
不如趁现在死遁,重来一次?
1
自由一旦生了念头,就犹如长了翅膀,再也受不住。
我换了婢女衣服,顺着水流一路往下,走上官道,出城而去。
走到京城外围时,看到太子和皇帝车马,正往潜龙山而行。
一行人不疾不徐,没有听到我出事消息的焦急。
一旁几个摊贩消息快,你一句我一句,颇为唏嘘。
“听说了吗?陈皇后出事死啦。”
“诶哟,多半是假的,你看陛下和太子并未着急,他们脸上还在笑。”
是啊,即便隔了老远,我依然能看到裴阙和裴萧凌在不紧不慢说话。
两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裴阙忽然笑了下。
他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玉佩。
我便知道,他在想贵妃李氏。
那个从乡间来的奇女子,短短五年,夺走了我夫君的心,也获得了我儿子的尊敬。
过去数年,我心中一直郁结,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从世家陈家受规训十数年,一朝入宫,二十年经营。
到头来,竟然不如一个大字都不识的耕田女。
那李婉,生的确实漂亮。
可宫里从来不缺美艳的女人。
想了五年,我都没想明白,自己哪里不如她。
直到昨日,太子大婚。
我千叮万嘱,太子是要继承大统人选,求娶太子妃,定要遵从太傅教导,守礼仪礼法,走完流程。
讲的口干舌燥,裴萧凌只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大婚当日,还是出了一堆幺蛾子。
先是太子妃坚持要拜谢李婉,而后太子竟然纵着她,改道往辰西宫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行完礼,皇帝裴阙也匆忙赶到。
他并非去斥责太子不守祖制,而是与他一起,在辰西宫参加完了这场闹剧。
礼毕之后,四人携手出来,接受百官庆典。
我站在高台角落看到,从脸到心都麻木的厉害。
尤其听裴萧凌左一句母妃右一句母妃,喊得李婉眯着眼睛,更是觉得心寒的厉害。
忍不住斥责他:“裴萧凌,你是太子,注意你的言行。”
裴萧凌顿时拉下脸来:“母后,你能不能别扫兴,张口闭口就管我,真的好烦。”
他背过身,不看我。
扶着李婉,牵着太子妃,亲热下了城墙。
我如今再回想,还是刀割般的难受。
想来如今他们已经知道我出事。
便是知道我横死,父子二人还在笑。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或者说巴不得我死去。
心里最后一点残念消散。
我混在人群中,离开了京城。
沿着商道一路南下,想着走远一些再找个地方定居。
2
能代表皇后身份的首饰都留在了悬崖底。
还好我聪明,摸了宫女怀中几十两碎银,还有一些首饰。
靠着这些财物一路到了汴州。
这里离京城千里,想来裴阙父子俩应该都找不到。
安心的找个地方住下后。
没过多久,就听说皇后薨逝了,需守国丧三个月。
一时间百姓叹息声不少,有人夸我贤惠善良,有人替我长生牌位。
我只当看不见,买了间小宅院连带着小铺面,又买了两个婢女,想着从今以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这确实是个难题。
从前,我都是按家中安排的走。
他们要我学四书五经我就学四书五经。
他们要我学刺绣我就把手指头练到刺破出血。
忽然能有自己的日子了,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过。
我便每日吃了饭,去城楼边上坐着,看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什么生意可以学么。
我买的一个丫头杏儿,今年堪堪九岁。
懵懵懂懂的孩子,跟在我身边说话。
“夫人,您这是在看什么?”
我笑笑:“看人家烟火。”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她从家乡逃难而来,还未曾明白,有些事,看似平凡,却是难得珍贵。
在城楼一连看了十数日,我终于决定,开一间成衣铺。
倒不是它多挣钱,是这城中大多数百姓直接买布衣,达官贵人的衣服,要么去远处买,城中铺面里的并不好看。
我虽不懂裁制,到底当了几十年皇后。
好看的衣物见过不少。
东西贵精不贵多,慢慢悠悠做些好看的,一个月卖那么一两件,就足够养活宅里几口人了。
想明白后,我就高价聘请了城中一位生意不好的老裁缝。
他因腿脚不好,被儿女抛弃。
没法出去揽生意,只能坐在家里,枯枯等死。
我让他来我店里当师傅,又去隔壁大一点的城中定了几批时兴布料。
铺面开张后,并未大肆宣传,只是放了点炮仗,就静悄悄开始做衣物。
我做的第一件衣物,是给顺道送我来汴州的镖局陆夫人。
她为人心善,回乡途中见我孤身一人,分文未取带我来这。
本来想给她银钱,她不要。
我便让宋师傅做了身贴合她身型的骑装,找人送过去。
隔天陆姳便来谢我:“诶呀,姐姐,你这衣服太好看了,我穿着英姿飒爽,就连我家那老匹夫看到,都红了脸。”
她性格爽快,嗓门又大,我都来不及捂嘴,只好哭笑不得,拉她坐下。
“好姐姐,你小点儿声。知道的说我送你谢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托儿呢。”
“怕甚,好就是好么,我又不说假话。”她大手一挥,颇为得意。
“说真的,我打小习武,过去只觉得自己像个假小子,今日你这衣服一穿,又英俊又女气,我是真喜欢。”
陆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明日,要去给我那同样彪悍的妹妹说媒。你照着我这身量,再做一身桃色衣裳。”
“那男方虽然丧妻,但家境实在奢华。若是婚事能成,我妹妹定然能享福,到时我再来谢你。”
她报了妹妹的身高衣长,我一一记下后,送人离开。
刚准备关门,身后宋师傅止言又欲。
“夫人,你真要给那陆绮做衣服啊?”
“嗯,对。”
定金都收了,难不成还能不做?
我皱眉:“怎么,可是那陆绮很难伺候?”
宋师傅摇头:“不是陆绮,是她要相看的夫家。”
“那家已经看了几十户女子,无一有结果。”
“这是为何?难道对方十分丑陋?”
“非也,那谢望云貌若潘安,非常好看。”
“那是贫穷?”
“非也,谢家是城中出了名的富户。”
“那为何一直未能成?”
宋师傅不说话了。
3
隔天一大早,我便知道了答案。
清晨铺面还未开门,就听见有人敲门敲得邦邦响。
宋师傅腿脚不好,小厮陈忘刚好在如厕,只得杏儿骂骂咧咧冲出来。
杏儿脚步冲得快,对面没防备。
猛地拉开门,那人一个趔趄跌进来,差点跌倒在地。
勉强站好后,孤傲抬起头。
“让陈寡妇出来见我!”
我这才出来,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凶神恶煞,冲我连吼带叫的。
屁大点儿的孩子,脾气倒很大。
我还没入座,他便开始放狠话:“你就是帮我爹要相看的贵女做衣服的老板是吧?”
“长得是挺好看,怎么什么钱都敢赚?信不信我让人烧了你铺子,再找人把你卖进窑子里。”
他声音有些粗哑,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看了半晌,等他骂累了。
说:“不信。”
谢邵愣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信。”
“好,那我便让你尝尝小爷我的厉害。”
他举着拳头,冲过来。我捏着他手腕,朝他膝盖踹一脚。
扑通一声,谢邵跪倒在地。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我。
啪,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尤嫌不够解气。
换一只手,又扇了五六下。
打的谢邵脸颊红肿后,才拧住他耳朵。
“哪里来的黄毛小儿?敢对长辈不尊重,反了天了!”
我是真的很生气。
当皇后几十年,最讨厌晚辈没有规矩。
笑我迂腐也好,笑我古板也好。
我接受的训诫,就是晚辈要有晚辈样,甭管你谁家孩子,德行得端正。
这谢家儿郎,看着人模狗样,张口却缺乏教养。
我扇了他几巴掌后,用手帕堵住他的嘴。
“你这么小的孩子,爹娘不好好教,我今天就替你娘行行道儿,让你知道,什么是礼法。”
谢邵气的浑身发抖,但他大约是横惯了,今天居然是一个人来的这儿。
我三两下将他制服,连个救他的人都没有。
让陈忘把人扛到后院柴房后,让杏儿守着,锁上门。
饿了整整一天,谢家没一个人寻他。
夜晚,估摸差不多了。
我推开柴房门。
谢邵饿的面色发白。
我掐耳问他:“你可知道自己的错?”
谢邵愤愤扭头。
好,那便是不知错。
我抬腿要走。
他急了:“嗯嗯嗯嗯!”
忘了,嘴还堵着呢。
拔掉毛巾后,小孩儿终于不敢乱骂人了。
他哑着嗓子喊:“快、快拿恭桶,憋死我了。”
4
谢邵上完厕所,抬腿想溜走。
我斜眼看他:“等等。”
“你手破了,我给你上完药你再走。”
早知道这小孩儿要回去告状,隔天还会有一场闹腾,本来想视而不见,
可看那孩子虽然衣着娇贵,身上却有各种新伤旧痕。
想起被我从小娇养的裴萧凌,一时心里又有些心软。
谢邵闻言古怪看我一眼。
犹豫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过来,扑通一声,在我旁边坐下。
我扯过他的手,上面一道红痕。
应当是挣扎时不小心被划到。
抹了些药粉,又用纱布包扎。
打完结后推开:“好了,你走吧,明日记得晚点再来。”
谢邵正看着伤口出神,听到这话愣了愣。
“为什么?”
“太早起不来。”
好不容易不用受妃嫔三跪六拜,离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了睡懒觉。
白日里跟谢邵发脾气,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没睡醒,肚子里还有气。
让他晚点来,说到底,也是为他考虑。
我摆摆手,让谢邵自行离去。
第二天,本来以为他家人会来闹一场。
没成想铺面开门后,又是他一个人。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亮,又强行克制情绪。
“我,我手是在你这弄伤的,你得帮忙换药。”
我:“昨天晚上刚换的,要再换也得今晚。”
他咧嘴:“那我就在这待到晚上。”
“你不用上学?”
“不用,我爹说,学那些东西没用。”
胡说八道,学识这东西在关键时候最为有用。
我就是靠着满腹学识从陈家一众子女中脱颖而出,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后。
而后流落汴州,也因为能识字,可以快速置办产业,并且避免了被人坑骗。
所以我最讨厌别人不好学,过去裴萧凌,就被我逼学逼的受不了。
他之所以喜欢懿贵妃,是因为每当他去她那里,便可以什么都不做,肆意玩耍。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没良心的孩子,我逼自己断掉回忆。
冷冷看向谢邵:“那不行,我不喜欢不识字的孩子。你若要在我这待着,就必须看书学字。”
谢邵有些不耐:“我爹有的是银子,学字做什么?”
“学不学?不学就走。”
他的话卡在嘴里。
好半晌,憋屈闷哼一声。
“我学,我学,你别赶我走,我学就是。”
5
我让杏儿去买了成套的文房四宝,又去书局买了四书五经。
不用接待客人的时间,就一个字一个字教谢邵认识。
他其实极聪明,就是坐不住。
没几分钟屁股就像长了刺一样,一会儿摸摸笔头,一会儿摸摸桌子,看得人一肚子火气。
我一到这时候就没耐性,啪的一戒尺打下去。
打在大腿巴子上,谢邵疼的龇牙咧嘴。
“神须专注,行有余力,乃可他顾。”
“你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又如何对得起老师的付出?你这样以后如何能成为一个江山社稷有用的人?”
我板着脸,沉着声音,话说的有些重。
谢邵脸色白了白,没说话。
他低着头,抿着嘴,有些不服气。
我看着他这样,莫名想到裴萧凌。
裴萧凌也是这样,每次挨了骂,就摆出这副模样,要人去哄。
想到这,我走到谢邵身旁,摸了摸他的头。
“谢邵,希望你明白,责备你是希望你进步。倘若你再这样散漫的过下去,以后的日子虽然未必有多难,但必然没法让你母亲感到荣耀。”
谢邵的生母从前也是城中有名的才女,嫁进谢家后,被内宅固住。
她不像我有机会逃脱,在宅中困了八年,郁郁病亡。
留下的唯一血脉,自然也希望他有出息。
我拍了拍谢邵肩膀:“虽然我不能完全猜中你母亲所想,但天下女子,如有子嗣,起码希望他能走正道,活得顶天立地。”
“俯仰无愧于天地,其后立正立心,方得圆满之道。”
“你问问你自己,从前口出粗鄙之言,行粗鄙之事,若被你母亲看到,她魂魄真的能安宁吗?”
谢邵嘴唇煞白,明亮的眼睛一点点渗出泪水。
半晌,说:“陈夫人,我错了。”
“你再重新教我吧。”
从那以后,谢邵一改往日姿态,开始认真学。
看得出他起初还是难以专注,日子久了,才慢慢好起来。
他真的很聪慧,集中心神后,很多文章一点即透。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月,我觉得他基础已经打的差不多,便建议他回去跟家人说,正儿八经上书院求学去。
当天晚上,夜色将近。陈望刚准备关门,有一车马匆匆赶到。
车夫扶着一人下马,那人三两步上前,喊住准备往里屋走的我。
“请问陈夫人在吗?在家有事求见。”
我回头。
就看到身家是城中首富,貌若潘安的谢望云,正笔直站在门口。
6
他生的着实好看,哪怕笼在夜色里,眉眼依旧让人惊艳。
我平住气息,如常道:“我便是陈卿梨,你有何事?”
谢望云匆匆一眼,看完后,竟掀起衣摆,退后一步跪下。
“请陈夫人受谢某一拜。”
我挑眉,面无表情看他:“谢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谢望云站起来:“说起来不怕夫人笑话,我儿谢邵之前让我头疼许久,每每见面,恨不得请家法。”
“近日京中有事,离开数月。再回来,邵儿竟然大变样。”
“找人一打听,原来是谢夫人倾力教子。谢某立刻赶来道谢,谢夫人对我儿的谆谆教诲。”
我有些疑惑:“按理说谢家家大业大,不应该把孩子教成这样。”
谢望云羞愧:“家有老母心疼孙儿,又有孩子小姨偶尔来与孩子闲话。在遇到夫人之前,邵儿恨我许久。”
是了,好好的人死在深家大宅,无论是谢邵还是他外祖家,心里多少应该有恨。
只是……“谢老爷从前竟然从未管教?”
“我初见谢邵,黄口小儿口中之言,污秽的让人听不下去,我一怒之下,才起了管教的心思。”
谢望云叹口气:“谢家生意遍布各地,我……我之前确实顾不上。”
怪不得谢家之前要相看新媳妇儿,应该就是来管后宅的。
我对此不置可否,接了谢望云的礼,想着这事儿到此为止。
没想到两天后,陆夫人来我这唉声叹气,说她妹妹相看的亲事黄了。
陆二姑娘看上了谢望云,那谢望云却没看上她。
“你说,我家姑娘无论是才还是貌,有哪儿差?”
“那谢望云竟然只看了一眼,就婉言相拒。”
“你不知道我妹妹回去哭成什么样子,她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美男,还被人厌弃。”
我:……
“天下美男何其多,再给她找一个就是。”
“美男多,有钱的美男可不多。方圆百里,两者兼顾的只谢望云一个。”
这我不好说话了,我对权财貌都不甚关心。
若说貌,裴阙当太子时就是出了名的貌美。
说财,当今天子谁能比的过去?
可那又如何?
他们不还是更亲近别的女人。
我笑着送走陆夫人,还在感慨天下男女之事实难两全。
就在这时,谢邵拉着谢望云走了过来。
边走还边喊。
“爹爹,如果实在要找娘亲,我要陈夫人。”
“你快点跟她提亲呀。”
7
好大儿,真是好大儿。
我辛苦授他一场学业,他要把老父亲配给我。
并且言之凿凿:“陈姨,您看,您孤身一人,我父亲也鳏夫一个。”
“您美艳动人,我父亲有鼻子有眼睛。”
“您之前跟我说您不想生孩子,刚好,我父亲有了我,以后,我当您儿子。”
“您喜欢钱不?我父亲还有钱。那库房里白银万两,珠宝首饰无数,只要您肯点头,都送到您这。”
“您就做我娘亲吧,除了您,我谁都不喜欢。”
他说的哀切,边说还别把谢望云往前推。
“爹,您说句话啊,再不说话媳妇儿跑了。”
谢望云:……
到最后还是面红耳赤行了个礼:“小儿鲁莽,还请夫人莫怪。”
“但在下对夫人却有好感,若夫人不嫌在下粗鄙,是否可以给个机会?”
我:……堂堂一国皇后,被一个商贩求娶,是什么感受?
答案是,还不错。
不为别的,只这谢望云,容貌生的着实俊秀。
在夜色衬托下,又多了几分勾人的妖冶。
忍不住歪头看他:“谢老爷。”
“在。”
“我不想成亲。但,不介意有相好,你觉得是否可以?”
谢望云被口水呛了下。
他定定看向我。
似乎在反应我说什么。
等想明白后,从脖子泛起殷红,再而后,后知后觉,捂住谢邵耳朵。
“夫人,夫人此言着实坦荡。”
“但……在下愿意。”
那就好。
那天以后,谢望云隔三差五来我这坐坐,美其名曰先培养感情。
他每次来,不是带钗环就是带吊坠儿,送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重。
但我都不怎么在意,随手丢在一旁。
谢望云见我神色淡淡,有一天,不知咋想的,说起京中事情。
8
谢望云说,自从先皇后意外身故后,皇帝并没有急着封新后。
让从前备受宠爱的懿贵妃统管六宫,想着过些日子再扶她上去。
可谁曾想,这懿贵妃不通文墨,更不懂权衡之术。
先是克扣后宫妃嫔的例银,逼的她们去皇帝那儿哭。
再是有番邦使者来进贡时,当着文武大臣的面,看上了使者夫人胸前吊坠。
人家明明再三说明是亡母遗物,懿贵妃依然闹着要。
最后没办法,裴阙用三座城池换走了吊坠。事后,被大臣上奏要求处置懿贵妃失礼之事。
一时间裴阙无比头痛。
太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大张旗鼓娶了懿贵妃的妹妹,也就表示和陈家断了后续的深度绑定关系。
陈家除了我这个皇后,还有几个庶女嫁给了边疆藩王和闲散王爷。
他们从不把世家命运压在一个女人身上。
我死之后,他们开始扶持那个闲散九王爷。
太子妃母家收受贿赂,陈家就命门生拼命参奏。
太子和皇帝为了压下懿贵妃一家闯的祸,受了不少夹板气。
听说皇帝有一日被气得狠了,在御书房脱口感叹:“要是皇后还在就好了。”
太子也跟太子妃发火:“早知道你们家这么乌烟瘴气,我就该娶母后给我安排的陈氏嫡女。”
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他们自己选的人,他们得受着。
皇宫里的笑话传出来,百姓止不住指指点点。
皇帝太子没办法,只好决定南下赈灾出游,试图挽回名声。
谢望云本来是上京采买,听到这些事情,心里颇为感慨。
他跟我说:“听说先皇后一生极为辛苦,克己复礼,只为皇帝和太子能有个好名声。”
“可她在宫中,受了多少委屈。外人看着光线,心里指不定难受。”
我原本听着,到这心念一动。
“你如何知道她难受?”
“那懿贵妃本是农家女,入宫后又是盛宠,却从未出纰漏。”
“这其中若没有先皇后盘桓,我半分不信。”
是,连他这个外人都知道,要给懿贵妃擦屁股,得耗费多少心力。
诸如番邦入朝之事,懿贵妃曾经也私过闹了不少笑话。
只是我强权压制,恩威并施,这才让她没法在后宫以外闹腾。
所以懿贵妃每每见到裴阙,心中颇有怨气,一直告我黑状。
后来,她更是知道我在意裴萧凌。
故意纵着他,为的就是让我伤心难过。
我当了五年坏人,没人知道,我心中有多憋屈。
今日谢望云几句话,倒让人莫名舒坦。
我捏了捏他下巴:“谢老爷,你倒是,会怜香惜玉。”
谢望云抬头,痴痴看着:“夫人明鉴,谢某肺腑之言。”
“既然你如此懂得女人孤苦,那为何谢邵他娘,还会死在内宅?”
谢望云闻言,脸色沉了沉。
就在我以为他会解释时,他随性的抬抬眉。
“先前的事,我不便多说。”
“但从今往后,我定然只有夫人一个。”
“不知夫人,可否给我,一个亲近的机会?”
9
他微微昂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
深幽如墨的瞳眸里,翻涌着莫名情绪。
谢望云二十有九,身板结实。便是隔着衣襟,也能感受到那灼灼热气。
我摆手,让杏儿掩门出去。
在谢望云微微惊诧的眼神中,俯身去吻他。
活到现在,曾只有裴阙一人。
他性格清冷,喜文厌武,所以床榻之事,甚是寡淡。
时隔太久,我几乎都忘了,欢愉是什么滋味。
却在和谢望云四唇相接时,察觉到莫名的惊悸。
那种指尖泛起的酥麻,让我忍不住闷哼。
很轻、很轻的一声。
谢望云却听到了。
几乎是片刻间,他站起身来。
单手抱着我,坐在梳妆台上。
谢望云吻的很急切,又带着几分残存的克制。
他一遍遍舔舐我的唇瓣,亲了好半晌,始终不走下一步。
我没了耐性,伸手解他腰带。
衣襟松弛后,一个用力,从肩膀拽下来。
谢望云胸前起伏着两个大馒头,看的人眼窝滚烫。
他轻笑一声:“夫人可还满意?”
我继续亲他:“满意不满意的,试了才知道。”
隔天早上,我没及时起来。杏儿以为我生病了,端着洗脸水就要往屋子里冲。
幸好宋师傅眼疾手快拉住她:“小丫头片子,往哪儿闯?”
杏儿莫名其妙:“去叫夫人啊,都快晌午了,该起床了。”
宋师傅一脸无奈的样子:“好了,别叫夫人了,今日我们自己看铺子。”
见杏儿不动,又吼:“还不快去。”
这才把人唬开。
我在屋子里,半懵着感慨宋叔守住了我的颜面。
身后有人拢上来,揽住我的腰。
“卿梨,跟我回谢家吧,我给你一个名分。”
我摇头:“不用了,谢老爷,说好我们只是床榻关系。”
10
那天的后来,谢望云亦步亦趋跟在我后头。
他冷着脸一脸憋屈看我,又不敢朝我发火。
晚上谢邵下学归来,一连惊起看他:“爹爹,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给谢邵夹菜:“别管你爹,他抽风呢,过会儿就好了。”
谢邵于是吃吃低笑,欢快的开始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又说:“陈姨,你什么时候有空啊,可不可以去书院看我?”
“我跟我同窗说我有个很漂亮的小姨,裁制衣服很厉害,他们都很想见见你。”
屁大的小孩,藏得住什么心思?
左不过是想炫耀。
心里莫名好笑,又觉得有些开心。
“你若不介意,明日我打扮一番,去接你可好?”
谢邵高兴的挽住我手臂。
“谢谢陈姨。”
亲昵的样子,醋的谢望云眼神暗了又暗。
隔日用完午饭,我细细梳洗打扮,想着谢邵书院的同窗大多非富即贵,就选了身低调但颇显气势的衣服。
又用朱钗挽了个当皇后时日常常梳的发髻。
等过了午时,拎着篮子,慢慢往书院走。
谢邵的书院,坐落在最繁华的街头。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街上的人格外少。
我从巷口穿过,到书院正门。里面似乎来了什么客人,外面守着护卫,个个目光森然。
只一眼,我就想走,可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见谢邵惊喜的呼声。
“陈姨,你来了!快,快过来,刚好我京中好友也在。”
“他娘亲刚去世,心中悲痛。我说我有个很好的姨母,可以介绍给他认识。”
我缓缓转身,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身玄衣的裴萧凌。
看到我,他原本沉闷的表情渐渐变得震惊。
眸中浸出泪意。
低喊了声:“母后……”
11
他声音很轻,谢邵没听见。
还喜滋滋拉着他走到我面前。
“陈姨,你看,这是我朋友,萧凌。”
“他爹是京中开镖局的,我们在客栈意外认识。”
“怎么样?陈姨,萧凌是不是长得很俊逸?他身手也很棒,就是他赶走了想欺负我的地痞恶霸。”
我知道,裴萧凌的身手厉害我当然知道。
因为是我聘请名师,一点点教授与他的。
裴萧凌眼中蓄满了泪水。
“母……娘,你、你怎么没死?还、还流落到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失忆了?忘了我是谁?还是被谁胁迫,才留在此地?您别怕,我去告诉父……父亲,立马带您回去……”
我摆摆手:“没人胁迫我,我也没失忆,我只是不想回去。”
裴萧凌的表情,一时僵在那里。
迟钝如谢邵,终于察觉不对。
他大约不知道裴萧凌身份,横在我们面前,猛地推了他一把。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离我姨母远一点。”
我好笑的看着如临大敌的谢邵。
“干什么,好好说话。”
谢邵愤愤:“你都流落汴州这么久了,他们也没来找你,你也没提他们,他们肯定做过伤害你的事。”
要不说谢邵随他父亲,骨子里不坏。就这会子功夫,他就看出了我心里的伤痛。
我拉住谢邵手腕:“好了好了,看你气得。姨母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抬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对面裴萧凌看到,表情更加难受。
他想凑过来:“娘亲,我也出汗了。”
我却没像过去那样理他。
“嗯,那你自己擦吧。”
说完,牵着谢邵准备离开。
这时谢望云也匆匆赶到。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穿的花枝招展。
看到我,三两步过来,搂住我腰。
一脸得意的样子跟谢邵说:“叫你和你姨母久等了,走,我们回家去。”
父子俩一个尿性。
我笑着靠近谢望云怀里。
唉,事已至此,就当最后亲昵一次吧。
12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裴阙的车马就重重围住了我的府邸。
侍卫撞开大门,我在院子中央,静静坐着。
许久未见,裴阙依旧沉稳俊逸。
只是许是后宅不宁,他鬓边多了几丝白发。
看到我,情绪激动的厉害。
“皇后,凌儿说你还活着,我起初不信。现在见你完好在此,真是太好了。”
他伸手过来,想搂住我。
我后退半步:“陛下,您认错人了,民女陈氏卿梨,并非您的皇后娘娘。”
裴阙莫名其妙:“对啊,陈卿梨,正是皇后的名字。”
我摇头:“不,您要的是皇后,民女只是陈卿梨,陛下您明不明白?”
他表情愣了一瞬,眸中的热络一点点变淡。
好半晌,才轻笑一声。
“朕当是怎么了?原来是使小性子。”
“是,朕承认,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朕过得并不好。”
“如果这样可以使卿梨你高兴一点,朕承认就是。”
“可自从你出事之后,上至陈家众人,下至黎民百姓,无一不为你伤心。”
“朕也日日思念,懊悔当初没有好好待你。”
“凌儿更是内心孤苦,他不止一次和朕说,当初要是好好孝敬你就好了。”
“皇后,大家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你就别生气了,跟朕回宫吧。”
果然是天家皇帝,真懂得避重就轻。
我微微一笑:“陛下,要我回去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废了懿贵妃。”
从前忍太久,任由他们在我面前甘蔗两头好。
如今死人堆里绕一圈,再不想受半点委屈。
起初裴阙还不肯:“这如何可行?懿贵妃好歹跟了朕五年……”
“那您赐死我吧,我不回。”
“……好,朕答应你。”
他答应的果决,我知道,其实他也忍了很久。
裴阙这人,看似深情,实则心狠。
懿贵妃从前是个陪他花前月下的美人,他当然会护着。
可这段日子,她和她母家,捅了一个又一个篓子。
听说李大人仗着皇亲国戚身份,大肆贪污银钱。过去碍于面子,不好处置。
现在有了我这个由头,裴阙下起手来,比谁都快。
听说人还没有离开汴州,李氏一族就已经手起刀落。
太子妃在府中悬梁自尽,李婉去了冷宫,日日发疯哭泣。
我没在乎,跟着裴阙准备南下。
离开前,谢望云知道了我的身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皇后娘娘。”
眼神明明灭灭,未几,终是掩了下去。
我悠长的嗯了声,让身边宫人送了还了他给我的礼物。
“谢老爷,当初在汴州,多谢照拂。”
“若日后你有机会进京,本宫一定,找机会报答你。”
13
死去多时的皇后忽然复活,在民间引起了无数人讨论。
他们个个儿感慨我是仙女下凡,遇到这么大的灾难都能活下来。
说老天爷见不得好人受苦,所以才保佑我重生归来。
重不重生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回宫以后。
不想早起便不宣嫔妃请安。
不想管后宫事情能糊弄就糊弄。
裴阙想跟我缓和关系,来了我宫中两次。
只是每次,他都半途泄气,无奈翻身,只剩一身虚汗。
他面子上挂不住,想解释。我说:“无妨,一把年纪,我对这事没那么在乎。”
说完转身,呼呼大睡。
剩裴阙睁眼憋闷了一晚上。
而后他想挽回颜面,竟然找了些道士,弄了什么丹药。
又怕自己不能完成全程,就找了无数个新人侍寝尝试。
我于是给他床榻上塞一个又一个女人。
只要裴阙高兴,我乐的不用伺候。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上朝,裴阙在妙贵人床上没起来。
太医去看,他已昏迷多时。
一查,才知道那丹药中含有大量水银,服食过量容易中毒。
裴阙躺了几个月,终究是回天乏术。
某一个清晨,在睡梦中薨逝,再也没醒来。
裴萧凌继位,继位后的第一件事,是选了陈氏一脉中最出众的嫡女,当皇后。
他拿着陈衔月的生辰八字,来问我的意思。
其实陈氏这些小辈我早不认识了。
也不在乎他娶谁。
拉拉杂杂说一堆,给我听困了。
“好了,皇帝,你喜欢谁就娶谁,哀家没意见。”
我困得鬼迷日眼。
偷懒一时爽,一直偷懒一直爽。
谁有空管他三宫六院什么情况?
裴萧凌见我神色恹恹,好半晌,讨好似得说:“母后如此无趣,是否是想念汴州的人?”
“朕听闻谢家近日举家迁入京中,就住在南门处。若是母后相见,不如我派人请他进宫来……”
谢邵,我眼皮登时亮起来。
蹭的坐起身:“邵儿来了?你快叫他入宫。”
“一年多没见了,哀家怪想他的。”
听到这话,裴萧凌眸色暗了暗。
14
几天以后,谢邵入宫觐见。
隔得老远,我就起身,想看清楚他。
谢邵也激动,看见我哒哒哒往这边跑。
人还没到呢,老大声的姨母先飘了过来。
我嘴角止不住笑意:“诶诶,来,姨母看看。”
谢邵终于到了跟前,抱着我手臂来回晃悠:“陈姨,我可想你了。”
裴萧凌身边的太监轻声咳嗽:“谢公子,您该喊她太后。”
被我抬手阻拦:“无妨,我和邵儿,无需这些虚礼。”
我是真喜欢这个被我一手拉回正途的孩子。
他长高了,长壮了。
眉清目秀,看着就喜庆。
细细问了谢邵功课的事情,然后问他:“邵儿,如今你也十五了,可准备娶亲?”
谢邵红着脸笑:“我随伯父,性子木讷,定要挑一位喜欢的女子才说亲事。”
“伯父?”
“是啊,谢望云,他其实不是我父亲,是我大伯。”
原来当初谢邵嫁给谢望云后,谢望云心中无意于她。
给了她府中中馈之权,便四处做生意。
谢邵生母性格幽静,胆子却大。
不知怎的喜欢上谢家二郎,两人暗通款曲,有了孩子。
按理说这事本就是丑事,恰逢他们去隔壁镇偷情,染上瘟疫,死在了外头。
老夫人知道后,又生气又伤心。
怕事情传出去污了谢家门楣,便逼着谢望云把这些事情忍了下来。
头上顶着顶绿帽子,谢望云对谢邵又爱又恨,又恨又不想管。
经年积累之下,给谢邵养成了纨绔的角色。
和我在一起后,谢望云思来想去,总觉得日子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便选了个时间,将事情和盘托出。
谢邵凑过来对我轻声耳语道:“姨母,大伯这辈子确实没别的女人,他有了你,更是绝了找别人。”
“听说祖母曾逼他娶亲,大伯一怒之下,就在众人面前发誓,日后家业都有我继承,他只我一个儿子。”
“旁人说他是对我娘难忘怀,只我们家里人知道,他是放你不下。”
到底读了书,开了智。
如今的谢邵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
我欣慰的扯了扯他袖子。
“邵儿。”
“嗯?”
“你娘要是看到现在的你,肯定很高兴。”
“……嗯。”
15
当太后的日子,更是悠闲自在。
宫中事情有皇后管着,其他人对我也都格外恭敬。
只一点,李婉老吵着要见我。
她大概想跟我炫耀那嚼烂了的老事情。
又或者,想哭喊着,跟我求个情。
可我懒得动,一把年纪了,不愿听她废话。
好在她也没闹几日。
隆冬时分,滴水成冰。
冷宫没有炭火,她冻死宫中。
次日宫人问我怎么办?我想了想,说,把她送进先帝陵寝陪伴。
裴萧凌在旁边看到,欲言又止。
“怎么?”
“……没。”
“先帝生前最宠懿贵妃,赌气是赌气的事儿,真爱就得凑一处。”
“是。”
他如今对我讨好的厉害。
每日无论天气多恶劣,下朝有多晚,总要往我宫中跑一趟。
偶尔看我一眼,偶尔陪我吃饭。
即便我不咸不淡晾着他,裴萧凌也没有一丝不耐烦。
有一次皇后都看不下去,偷偷跟我求情。
“母妃,当初的是嫔妾也有耳闻。这事是他不对,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您原谅他吧。”
原谅?
我生死未卜时他跟他父亲聊李氏聊得放声大笑。
如此目中无亲的凉薄之人,我凭什么原谅?
回宫,不过是为了保命。
可从今往后,我不想为了任何人让自己受委屈。
裴萧凌见皇后劝慰无果后,心里大约很不好受。
有时候喝多了酒,会偷偷跑来我寝宫,趴在我床边哭泣。
我听到了,莫名烦躁:“哭什么,哀家还没死呢。滚出去。”
他眼泪汪汪,又偷偷出去。
我本以为自己会在宫中就这么困一辈子。
没想到有一天,裴萧凌和我说,他想送我出宫祈福。
“母后一辈子被困在宫里,活得不快乐,儿子知道,但儿子一直想留着您。”
“儿子从前做了许多错事,伤了母亲的心。您不愿再理我,儿子无话可说。”
“可从今以后,儿只想母后您能快乐。只要您快乐,儿子做什么都愿意。”
他派人送我去了潜龙山半山腰。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修了一栋偌大的别院。
层层山水园林后,偌大的柳树前,一个许久未见的人正站在那儿。
那人眼中有泪,笑的却极好看。
歪头看我:“下对夫人却有好感,若夫人不嫌在下粗鄙,是否可以给个机会?”
我感觉自己沉寂许久的心,冒出潺潺泉水。
忍不住笑着哭出声来。
“可以,哀家刚好,缺一个相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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