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一人揽责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地零星传来器械运转的微弱轰鸣。

艾琳娜站在坡面旁，闻言微微垂眸，似乎在斟酌措辞，正要开口接话。

桑迎抢先一步上前，挡在了她的前面。

她不能把回答权交到艾琳娜手上，一旦由对方来阐释诱因，整套逻辑就会彻底被带偏。

“莱昂纳多先生，这个问题，还是我来解释吧。”

桑迎伸手指向坡面侧边架设的几台监测仪器，“我们答辩会上提交的风险模拟，是基于米兰地区近三十年水文、温差、河床位移的统计大数据做的多工况推演，覆盖绝大多数常规极端环境。”

她顿了顿，伸手指向仪器屏幕上留存的历史曲线快照：“但险情发生那几日，是多重罕见条件同时叠加。上游山区突发短时山洪泄洪带来河床暗流扰动，当夜又遇上本地十月份罕见的昼夜温差极值，地下水渗透压力同步暴涨。多重变量凑到一起，已经超出了常规模拟库的边界。”

托梅乌往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屏幕跳动的数据上，眉头微蹙：“也就是说，是模拟数据库没有覆盖到的偶发复合工况？”

这个问题，很刁钻。

但桑迎却点了点头，不回避短板，“是的，定稿方案预留了柔性容错区间，但容错不是无限度。多重罕见外力同时冲击，才造成预埋点位应力偏移。也就是说工况超出模拟边界，不等于整套古桥活化设计存在根本性缺陷。”

一旁的艾琳娜站在原地，唇角那一点预备好的应答笑意悄然敛去。

桑迎这番话逻辑严密，直接把她先前一番话的漏洞给堵死了。

她心底略有不甘，却又不能当众反驳，只能维持着沉静的神色，静静立在一旁，摆出一副无辜的摸样。

莱昂纳多并没有就此被完全说服，追问道：“桑小姐，工程设计的意义，本就是尽可能预判现实里各式各样的意外。当现实出现预案没有预料到的局面，就证明你们的方案的局限性。”

“您说得没错。”桑迎坦然接下评价，“所以险情出现之后，我们进行了分段微差落桩、动态修正系数属于有效的应急救急手段，稳住了当下坡面的安全，这也侧面说明了我们的应急能力。”

此话一出，艾琳娜微微一怔，脸色沉了下去。

因为桑迎字里行间，半句都没有提她的功劳。

桑迎话锋紧跟着一转，继续说道：“而这套应急处置，只是止损的权宜之计。只做临时调整，不是最终解决方案。后续我们会补充新增复合极端工况的模拟样本，对搭接坡面做二次优化加固，彻底消除这一处风险点。相关的修改预案，回到指挥部之后就可以提交二位查阅。”

托梅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一旁的记录员，把桑迎所说的要点逐条记录下来。

莱昂纳多目光扫过整片作业平台，却不肯作罢，继续问道：“抛开设计层面不谈。险情爆发的关键窗口期，项目最高技术与管理核心全员失联。这又是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才是今天核查之中绕不开的一道硬伤。

周遭几名现场工程师、安全员呼吸不约而同放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桑迎、江柯然、沈确三人身上。

江柯然向前半步，神色自然地说道：“当时我们三人正在布鲁塞尔，参加本次专项基金的第二轮封闭式答辩。评审中心有硬性规则，所有参会人员手机全部统一封存，全程切断对外通讯。”

这一点，莱昂纳多和托梅乌当然是清楚的。

因为他们就在现场。

他们要听的，是他们的解决方案。

桑迎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一个严重的管理疏漏。没有提前安排好现场工作，我愿意承担对应的管理责任。”

这是她个人的问题，跟项目无关。

莱昂纳多听到这里，眉峰紧紧拧起：“封闭式答辩的规则我清楚。但如此重大的基建项目，连基本的工作交接都没有，一旦现场爆发重大事故，谁又来承担责任？”

“您批评得对。”桑迎坦然接受指责，“我会立刻补全全套权责代理制度，任何核心管理层外出，必须出具书面授权文件，明确现场最高处置人，杜绝同类问题再次发生。”

托梅乌抬头看向他们，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万幸这次险情被控制住，可运气不能当做项目安全保障。”

现场陷入短暂沉默。

艾琳娜站在侧后方，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想到桑迎会如此干脆地认领管理层面的过错，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项目计划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自己的管理疏忽。

这样一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补刀的话，此刻已经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之后。

莱昂纳多在作业平台上又驻足许久，带着记录专员，挨个查看险情受损部位、监测设备、加固施工痕迹，不断向现场工程师追问细节。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现场实地核验才算全部结束。

“现场我们基本已经核查完毕，现在我们需要看全部归档的电子台账与纸质卷宗。”莱昂纳多开口。

桑迎点了点头，“那就请两位移步，回指挥部。”

说完，她转身，让出一条路来。

托梅乌和莱昂纳多对视一眼，开始往回走。

众人依次登上公务车辆，车队调转方向，朝着指挥部疾驰返回。

回到指挥部大会议室，巨大的会议桌铺满厚厚一摞卷宗、打印图纸、监测报表。

硬盘存储设备摆放在桌面，技术人员现场操作，调取事发时段完整的后台记录。

两位评审埋首翻阅材料，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鼠标轻点的细碎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午后的日光慢慢倾斜，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暮色。

终于，莱昂纳多合上手中最后一份卷宗，把文件轻轻推回桌面。

“资料我们会把全套拷贝件带回布鲁塞尔，作为合议评审的重要依据。”他语气郑重，“我必须再次提醒诸位，纸面答辩分数，不能抵消实地暴露出来的问题。管理权责漏洞、罕见复合工况带来的方案适配压力，都会纳入综合评分。”

托梅乌补充道：“当然，我们也不会仅凭这一次突然状况直接否决运河项目，但你们提交的后续优化加固方案、修订后的内部管理制度，会极大影响我们的最终判断。希望你们尽快整理完毕，按期递交委员会。”

“我们明白。”桑迎颔首。

两位评审收拾好随身公文包，记录专员收好笔记本。一行人起身，朝着大楼正门走去。

穿过办公大厅，不少项目部员工远远看着这群人走过，气氛压抑。

走到大厅门外的台阶，黑色公务轿车已经等候在大门口。

莱昂纳多临上车前，回过头看向众人：“我们静候诸位的补充材料。”

说完，他便微微弯腰，正要坐进黑色公务轿车。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哑光黑的加长商务轿车径直朝着指挥部大楼正门驶来。车辆稳稳刹停在大院门前的空地上，距离评审的公务车不过数米远，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莱昂纳多、托梅乌同时动作一顿，也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车门被人从外侧向外推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手工牛皮皮鞋率先踩落在地面。

紧接着，一位中年男人躬身迈步下车。

他个子挺拔，一身深炭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妥帖合身。鬓角有几缕淡淡的霜色，五官轮廓和江柯然有着几分相似，只是眉眼更为锐利沧桑。举手投足间，是久经商场、执掌庞大商业版图沉淀出来的从容压迫感。

他抬手随手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衣襟，目光淡淡扫过门前聚集的一众人。

这个人，正是江柯然的父亲——江振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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