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算命先生说我“克爹”。
我奶一听,赶紧抱着吐奶泡我冲去村口。
从此亲爹降级成 “老王”,我多了个石头爹。
结果几年后,石头被炸成了修路材料;
我又认了桥,桥塌了;
认了百年老树,老树被雷劈了;
后来为了救室友,我连禽兽教授都没放过,按老家规矩上香、磕头、系红绳、供苹果,正式认他做了干爹。
结果没几天,他竟酒驾撞死了。
最离谱的是,我跨国去认了小日子的樱花山。
结果,山也塌了。
全家沉默三秒,一致决定:这体质不能浪费,直接把我上交国家!
01
算命先生说我克爹。
我奶一听,晚饭都没顾上吃,抱着还在吐奶泡的我就冲去了村口。
那里有块大青石,半人多高,蹲在那儿好多年了。
夏天能坐人,冬天能挡风,平时还有鸡在上头拉屎,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我奶围着那石头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当即一拍大腿。
“就它了。”
“这石头敦实,一看就能扛灾。”
我妈当时还在旁边劝:“娘,算命先生瞎说的,哪有孩子克自己亲爹的?”
我奶瞪她:“你懂什么?石头命硬!你男人命可不硬!”
我亲爹——哦,不对。
从小到大我都不叫他爹,我都叫他老王。
他那会儿还年轻,站在旁边一脸怀疑人生。
“娘,我还喘着气呢。”
我奶白他一眼,“可你命悬着呢。”
她低头拍了拍我襁褓里的小脸,语气一下子就柔和了:
“乖乖,今天奶给你认个干爹。”
我那时候连脖子都支棱不起来,自然没什么发言权。
只能一边吐泡泡,一边被迫加入封建迷信大家庭。
仪式还挺全。
苹果往石头上一放,三根香一插,红绳往石头腰上一系。
奶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抱着我,冲着那块大石头按了三个头。
我妈捂着脸,已经不想说话了。
老王试图最后挣扎一下:“娘,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我奶冷笑:“草率?你命都快没了!”
老王闭嘴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形成了一套非常诡异的称呼系统。
那块石头,是我干爹。
而我亲爹,只能叫“老王”。
因为按照我奶的说法,爹这个称呼太重了,容易把灾气叫回来。
02
我奶在家里那是绝对权威。
我妈嫌麻烦。
我爸惜命。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尊重命运,也尊重石头。
于是我的童年,是在一种极其神奇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的。
别人家孩子开口学说话,先学“爸爸妈妈”。
我开口第一批会说的词,是“妈”“奶”“爹”“老王”。
据说我第一次清晰地叫出“老王”两个字时,我亲爹愣住了,然后转头问我妈:
“她是不是在骂我?”
我妈忍着笑说:“也不算骂,顶多算精准称呼。”
我奶则十分欣慰,连夸我有灵性。
“好,好,不叫爹就对了。命还在。”
小时候村里人逗我。
“你爹是谁啊?”
我笑眯眯地往村口一指:“那儿呢。”
大家顺着指的方向一看,只看到一块石头。
场面往往会安静两秒。
然后我奶再补一句:“活的那个叫老王。”
村里人听完,表情都很复杂。
我小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我的认知里,村口石头就是我爹。
老王只是一个每天给我买糖、给我扎风筝、被我奶、我妈骂得抬不起头的中年男人。
我和我石头爹感情还挺好。
那石头宽宽大大的,晒热了以后躺上去很舒服。
我还没穿裤衩那阵子,天天光着屁股往上爬,骑在我爹头上拍来拍去,笑得咯咯直响。
“爹!爹!”
我奶每次看见这一幕,都欣慰得像见证了一段深厚的父女情。
“看看,孩子跟她爹多亲。”
老王:“……”
后来我再大一点,会自己跑了,就更爱去找石头爹。
有时候拿根小树枝给它“梳头”。
有时候捧着糖块往上面摆,说给我爹上供。
夏天晒得发烫,我也不嫌热,撅着屁股趴在上头,一边流汗一边喊爹。
我妈总说我脑子被我奶教歪了。
可我不觉得。
小孩子嘛,哪懂什么。
我只知道我们家别的小孩没有石头爹。
就我有,这说明我家挺高级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五岁那年。
03
那年,我们一家去隔壁镇走亲戚,住了几天。
我回村的时候还挺高兴,一路蹦蹦跳跳,惦记着去找我爹玩。
结果刚到村口,我就愣住了。
村里在修公路。
原来那块半人多高的大青石不见了。
村口只剩下一堆碎石头,灰扑扑地散在刚压平的土路边上,零零碎碎,看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站在路边,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几秒,“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爹呢——”
“我那么大一个爹呢——”
我那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修路的工人被我嚎得铲子都停了。
全村人也闻声赶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真出了什么白事。
我坐在地上,指着那堆碎石嚎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把我爹炸了!”
“我爹怎么成这样了啊——”
村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又去找她石头爹了。”
“哎哟,可不是嘛,修路队前两天给炸了。”
“她还真把那石头当爹啊?”
我哭得更凶了,扑过去抱着那堆石渣,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妈赶紧来拉我。
“别哭了别哭了,脏!”
我甩开她,哭得极其投入:
“我爹没了!”
“我爹都碎了!”
我妈本来还想忍,听到这句也差点笑出声,最后硬是憋住了,一边拍我背一边说:
“没事没事,石……不是,你干爹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
我根本听不懂这种大人的废话。
碎了就是没了。
没了就是天塌了。
我一边嚎,一边伸手去捡石头渣,打算往兜里装,能捡一点是一点。
结果刚捡两块,就听见我奶在后面喃喃自语。
“完了。”
“真替了。”
老王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娘,人家就是修路炸石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奶猛地转头瞪他:“怎么没关系?回来时候你骑摩托都差点摔沟里了!”
老王一愣:“那不是因为刹车片老化……”
“老化?要不是石头替你挡了一下,老化的就是你了!”
老王:“……”
这话太凶。
他选择活着,所以选择闭嘴。
我奶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又看了看那堆碎石,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悲壮。
“是个好爹。”
“替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没扛住。”
我哭得打了个嗝。
我妈和老王的表情更复杂了。
那天晚上,我奶一宿没睡。
04
她坐在院子里,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把村口能看见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门口往外望,吓得一哆嗦。
“奶,你干啥呢?”
她回头看我,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给你爹找后路。”
我愣了一下:“我爹不是没了吗?”
她摆摆手:“我是说老王。”
我:“哦。”
这回答非常合理。
我便又放心地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奶就开始在村里巡视。
先看了看村口那口老井。
她摇头:“这个不行,井太阴,认了怕孩子夜里做噩梦。”
又看了看晒谷场旁边那口石磨。
她皱眉:“太矮,压不住命。”
最后,她站在村头那座老桥前,目光灼灼。
那是一座老石桥,桥墩子粗,桥面宽,平时村里人过河都走那儿。
我奶围着桥转了两圈,又蹲下拍了拍桥面。
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行。”
老王正在后头抽烟,闻言一口烟差点呛进肺里。
“娘,你别告诉我……”
“对,”我奶斩钉截铁,“石头同志牺牲了,接下来让桥顶上。”
我听见这话,鼻子一抽,眼泪又差点下来。
“我石头爹真没了吗?”
我奶摸摸我的头,“乖乖,人总要往前看。”
“从今天开始,你有二爹了。”
05
对于“换爹”这件事,我适应得非常快。
主要是我年纪小,可塑性强。
再加上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
爹这种东西,不一定非得是会喘气的,结实耐用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我奶宣布村口那座桥将接替石头,正式成为我新的干爹时,我只是认真看了那桥几眼,问了一句: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它二爹?”
我奶十分欣慰。
“对,乖乖真聪明”
我爸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怎么还论资排辈上了?”
我奶白他一眼:“废话,前面那个不是已经排一爹了吗?”
认二爹那天,流程比认石头爹还正规。
我奶大概是有经验了,这回还特意选了个好日子,准备得特别齐全。
三炷香,一个苹果,一根红绳,甚至还拿了块红布,垫在桥头的石墩上,搞得像桥要成亲。
我妈站在旁边,小声和老王吐槽:
“你娘现在搞这些越来越专业了。”
老王叹了口气:“她都快形成产业链了。”
我奶耳朵尖,回头就是一句:“闭嘴,别冲着桥乱说话。”
老王立马不吭声了。
毕竟再不信邪,前任石头爹尸骨未寒……
哦不对,连尸骨都铺路上了,多少还是有点震慑力的。
我捧着苹果,啪叽往桥墩前一放,再被我奶按着磕了三个头,最后脆生生喊了一句:
“二爹!”
我奶欣慰极了。
“好,叫得好,再叫一声。”
“二爹!”
“再叫。”
“二爹!”
桥自然不会答应。
但我奶说,这种事心诚则灵,桥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对此深信不疑。
沉默,也是成年父爱的体现。
从那天起,我就重新拥有了父爱。
而且实话实说,桥二爹比石头爹还方便。
因为石头爹蹲在村口,想找它得专门跑过去。
桥二爹不一样,它是我上学放学必经之地,等于把尽孝这件事直接纳入了日常动线。
早上背着书包出门,我路过桥头,抬手一挥。
“二爹,我上学去了!”
下午回来,鞋上全是泥,我蹦蹦跳跳往桥上一踩。
“二爹,我回来了!”
考试前我还得摸摸桥栏杆。
“二爹,保佑我别考倒数。”
有一次放学下大雨,桥面滑得很,我撑着伞小心翼翼往前走:
“二爹,你今天有点滑啊。”
桥当然不吭声。
但在我心里,这是一种很稳定的父爱。
因为二爹虽然不说话,但它天天都在,而且谁都得从它身上走过去,这说明它有本事,有担当。
06
时间久了,村里人也都习惯了。
我从桥上跑过去喊爹,种地的叔伯听见了连头都不抬,顶多感慨一句:
“这孩子跟她桥爹感情真好。”
真正受到冲击的,是我小学老师。
有一回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别的同学写的都是什么“爸爸辛苦工作”“爸爸带我去县城吃汉堡”“爸爸会修自行车”。
轮到我,我写: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是老王,一个是桥。老王会种地,桥会让我上下学。”
老师批改到我这篇的时候,批注栏空白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相当温柔。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我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有。”
老师更温柔了:“你愿意跟老师说说吗?”
我说:“我克爹,所以我奶让我认了村口的桥当二爹。”
老师沉默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家庭结构。
不过这也没影响我和二爹的父女情。
我对它是真有感情。
有零食,我会先掰一块放桥栏杆上,算给二爹上供。
有时候被老王骂了,我还会跑桥上告状。
“二爹,老王今天又说我作业写得丑。”
风从河面吹过,呼呼响。
我奶说,那是二爹在安慰我。
老王对此非常不服。
“她天天喊桥喊得那么亲,我这个亲爹在她嘴里倒像隔壁的。”
我奶白他一眼:“你有本事你也架河上让她天天过啊。”
老王:“……”
说实话,如果不是后来那场洪水,我都快觉得桥二爹能陪我一辈子。
可惜现实再次证明,我家认爹这事,主打一个更新换代快。
我上初中那年,村里发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水。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雨,还傻呵呵地高兴明天不用上学。
结果第二天,水退了以后。
那座我喊了好几年“二爹”的老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桥面塌进了浑黄的河水里,只剩下歪斜的桥墩还杵在那儿。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地一声。
完了。
我二爹,也没了。
07
桥塌那天,我哭得比石头爹没的时候还伤心。
主要是我和二爹相处时间长,感情深。
石头爹那会儿我还小,很多时候是图它凉快、图它好爬。
可桥二爹不一样。
我天天上学放学都从它身上过,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四次固定打卡。
现在它说塌就塌了,我站在河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二爹啊——”
“二爹你怎么就断了啊——”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本来还在研究修桥方案的几个大爷都回头看我,表情十分唏嘘。
大概在他们看来,这孩子多少有点大病。
我奶站在我旁边,神情比上次石头爹壮烈牺牲时还凝重。
我奶当场脸都白了。
老王也第一次没再嘴硬,站在塌桥边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
“……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这话一出口,我奶立刻转头瞪他。
“现在知道怕了?”
老王没吭声。
毕竟石头没了,还能说是修路巧合。
桥也塌了,再说纯巧合,多少有点不尊重他自己的命了。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家开了一次严肃的家庭会议。
主题只有一个:
下一任爹,选谁。
这一次,我奶明确提出了选爹标准。
第一,得命硬。
第二,得稳当。
第三,最好经历过自然灾害考验。
按照她的话说,前面石头和桥都还不够老练,抗风险能力太差。
这回必须一步到位,找个能长期合作的。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一家人溜溜达达,开始在全村物色合适“爹选”。
最后,众人一致把目光锁定在村头那棵老树上。
08
那树是真的老。
据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它在村子还没完全成型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夏天树荫能盖住半条路,村里老人都爱在底下乘凉。
关键是,它经历过大风、大雨,连这次发洪水都没伤着分毫。
我奶围着那树转了几圈,越看越满意。
“好。”
她一拍树干,发出一声沉闷厚实的响,“这才像个正经爹。”
我妈连连点头。
我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也觉得挺有安全感。
至少比桥看着抗造。
老王站得远远的,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娘,能不能别什么都认爹?”
我奶反问:“你有别的保命办法?”
老王想了想,没有。
于是第三次认爹仪式,顺利举行。
说起来,经过前两次历练,我已经是个成熟的认爹人了。
不用提醒,我自己就知道先洗手、整理衣服、摆苹果、点香。
跪下的时候动作都比以前利索,甚至还能主动补词。
“今日认您做干爹,替老王担点灾。”
我奶听得非常满意,夸我:“这孩子懂流程。”
老王站在一边,表情像是亲眼看见自己女儿考上了什么奇怪职业资格证。
从那以后,村头那棵百年老树,正式成为了我的三爹。
说实话,三爹确实争气。
它稳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我从初中一路平平安安上到高中,又从高中考到大学,中间再没出什么大事。
别说塌了,连根大枝杈都没掉过。
渐渐地,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有点怀疑,前面石头和桥是不是单纯倒霉。
毕竟三爹都扛这么多年了,说明不是老王命硬,是前两位命不够硬。
我奶也终于松快了不少。
她有时候坐在树底下纳鞋底,抬头看一眼那枝繁叶茂的大树,神情都透着一种选对了“人”的欣慰。
“还是树靠谱。”
她常这么说,“根扎得深,才扛得住事。”
老王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这些年风平浪静,他也确实偷偷松了口气。
甚至有一年夏天,我还看到他偷偷给树浇了水。
“老王,你干嘛呢?”
他动作一顿,耳朵都红了。
“……顺手。”
我哦了一声,懂了。
嘴上不信,身体挺诚实。
我三爹在我们家地位因此水涨船高。
逢年过节,给祖宗上完香,我还会专门去树底下摆个苹果。
祭祖是祭祖,尽孝是尽孝,主次分明。
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甚至上大学离家以后,偶尔想起村口那棵树,我心里还真有点挂念。
毕竟那是陪了我整个青春期的爹。
可惜,我这人命格可能真不太适合长情。
09
大一那年暑假,我坐了好几个小时车回村,一下车就习惯性往村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把我魂差点望没了。
村头空了。
那棵树,不见了。
我行李都没顾上放,拎着包就冲回家,声音都劈叉了。
“奶!妈!老王!”
“我三爹呢?!”
我那一嗓子,喊得正在院子剥玉米的我妈吓得一哆嗦。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拍了拍我。
“没事没事,活着呢。”
我人都麻了:“活着呢?树不是没了吗?”
“没死。”
这回是从屋子走出来的老王开口了,“你三爹……被人接走了。”
我愣了两秒:“接走了?”
“嗯,接走了。”我妈说。
“前阵子市里来了个专家,说咱们村这棵树是什么百年难得的珍稀古树,研究了半天,最后给挖走了,拉去市里的植物园保护起来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行。
只要不是死了、塌了、炸了、断了,那就都不算大问题。
可我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现实困难。
“等等,”我皱起眉,“那我以后怎么见‘他’?”
老王沉默了一下。
“坐车去。”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因为从我们村到市植物园,那可不近。
这意味着以后每次寒暑假回村,除了看我奶、我妈、老王……
我还得专门抽时间去市里探望被收编的三爹。
而且这事还不能不去。
毕竟在我们家的逻辑体系里,认了爹就得尽孝,感情越深,挡灾越稳。
我要是长时间不闻不问,万一三爹觉得我这孩子薄情寡义,不替老王扛了怎么办?
想到这儿,我当场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去吧。
不就是看棵树吗。
我从小跪过石头,哭过桥,喊过老槐树,现在再坐车探亲,也不算什么大场面。
结果第一次去,我就知道自己天真了。
10
从我们村去市植物园,得先坐将近两个小时的大巴。
那车破得很,逢弯必晃,逢坑必颠。
司机师傅开得又很有信念,仿佛不是在拉乘客,是在送魂。
我下车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扶着站牌,感觉胃都要顺着喉咙出来了。
老王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心疼地看着我。
“要不算了?”
我看向老王,立刻摇头:“那不行。”
开玩笑。
这是我三爹,是给你挡灾的主力军,我吐死也得去看。
然后我就进了植物园售票口。
售票员头也不抬:“门票五十九。”
我:“……啊?”
她抬头,重复一遍:“五十九。”
那一刻,我站在窗口前,心情极其复杂。
别人逢年过节尽孝,买点水果买点牛奶。
我尽孝,得先掏二十九块五。
我尽孝,得先掏二十九块五。
学生票半价。
感谢国家,替我的孝心打了五折。
老王咬咬牙,付了钱。
我们拿着票往里走的时候,两个人都透着一股穷酸又悲壮的气息。
植物园很大。
地图我和老王都看不明白。
我俩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年农民,站在导览牌前研究了十分钟,愣是没分清东南西北。
最后还是问了工作人员,才一路七拐八拐找到古树保护区。
远远看见那棵熟悉的大树时,我眼眶都差点红了。
真的是我三爹。
树还是那棵树,枝还是那些枝。
只不过脚底下从黄土地变成了围栏和介绍牌,牌子上甚至还写着什么“珍稀古槐,树龄约二百七十年”。
我站在围栏外,看着它,莫名生出一种“我爹出息了”的感觉。
从村口老树,一跃成为市级景点呢。
“三爹。”我小声喊了一句。
旁边正在拍照的一对情侣齐刷刷回头看我。
老王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很好。
亲爹在外面还是很懂得避嫌的。
11
我假装没看见,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三爹,我来看你了。”
那对情侣看我的眼神,当场就变了。
我顾不上这些,隔着围栏冲三爹絮絮叨叨。
“你在这儿还习惯吧?”
“伙食……哦不对,土质还行吧?”
“我下次再来看你……”
“我最近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当时真挺感动,觉得三爹虽然离家进城了,但父女感情还在。
然后保安过来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站的远远的老王,语气警惕。
“姑娘,你在干啥?”
我站直了,认真回答:“探亲。”
保安:“……啊?”
我指着树:“我三爹。”
保安沉默了几秒,大概在判断我是精神状态有问题,还是准备破坏公共财物。
最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态度明显谨慎了许多。
“行,那你探,别翻围栏。”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植物园尽孝生涯。
每次放假回家,我都得抽一天出来。
坐俩小时车,花二十九五买票,进园给我三爹请安。
有时候晕车晕得脸都发白,我也得强打精神站在树前唠几句。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老王的命。
我这么一坚持,就是两年多。
本来我以为,三爹这么能扛,甚至进了植物园这种官方保护单位,以后总该稳了。
可现实再次证明,我家的爹,不是进编制就能安全的。
12
大三那年春天,我正在宿舍里写论文。
准确地说,是打开文档,盯着标题,和论文进行无声的拉扯。
室友夏夏忽然“哎”了一声。
“你们看本地新闻没?市植物园那棵百年古树被雷劈了。”
我敲键盘的手,当场僵住。
她还在继续念:“昨夜雷暴天气,园内一株百年古槐遭雷击,主干受损严重,后续专家将持续观察……”
我缓缓抬起头。
夏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口感慨:“这树也太倒霉了。”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几秒后,我拿起手机,默默点开新闻。
照片里,我那三爹树干焦黑,主枝断裂,看着比我写不完的论文还惨。
完了。
我三爹又扛不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奶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刚一接通,就听见她中气十足的声音:
“赶紧就近找个‘四爹’!”
13
我奶这一句,直接把我从悲痛中拽回了现实。
是啊。
三爹就算还在抢救,也已经明显扛不住了。
新爹必须尽快续上。
不然谁知道灾会不会重新绕回老王头上。
晚上,我坐在宿舍床上。
捏着手机,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大学里,什么东西最适合当爹?
教学楼太大,不好认,容易被保安赶。
宿舍楼人太多,万一塌了影响面太广,我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操场倒是空旷,但跑道太新,看起来没什么阅历,命格不稳。
正琢磨着,宿舍门“砰”一声开了。
夏夏红着眼睛冲进来。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一屁股坐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陈教授找我谈话了。”
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谈话干啥?你论文不是写得挺好吗?”
她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说……他说我很有灵气,想认我当干女儿。”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陈教授,在院里算半公开的臭名昭著。
表面上戴个眼镜,装得斯斯文文,人模狗样地上课。
私底下却最喜欢拿“提携”“照顾”“认干女儿”这种恶心话术去骗女学生。
谁都知道他那点心思,只不过这人资历老、关系多,大家背地里骂归骂,真闹到明面上的却不多。
夏夏偏偏是个老实孩子。
平常除了图书馆就是宿舍,家庭条件也不好,全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撑着。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盯上。
我看着夏夏那副快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对三爹的悲痛,忽然就转了个弯。
一边是我奶催着我赶紧认新爹。
一边是室友被老畜生盯上。
这不就巧了吗?
我这个人,平时虽然不算特别爱管闲事。
但如果管闲事刚好能顺手给老王续命,那我积极性还是很高的。
14
我拍了拍夏夏肩膀。
“别哭了。”
她抽抽搭搭看我:“你不懂,他要是真盯上我,我躲都躲不开……”
我认真点头:“我懂,所以这爹,我来认。”
夏夏哭声都停了一下。
“……啊?”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合理。
首先,陈教授是活人,理论上肯定比树灵活,续命效果说不定更好。
其次,他本来就喜欢认干女儿,我主动送上门,连理由都不用编太多。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就算真有点什么报应落他头上,我良心上可不会疼。
毕竟这老东西不干人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将封建迷信和见义勇为完美结合。
不愧是我。
夏夏已经吓傻了。
“你疯了吧?”她一把拉住我,“你知不知道他什么人啊?”
“知道啊。”
“那你还去?”
“我家祖传偏方,专治这种人。”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准备慷慨赴死的烈士。
我拍开她的手,语气十分沉稳。
“放心,我不是去送人头,我真有办法。”
当天晚上,我就给陈教授发了消息。
我语气拿捏得特别好,既显得年轻单纯,又透着一点“老师我特别敬重您”的蠢劲儿。
【老师,我听说您很照顾夏夏,我也一直很敬重您,也想跟着您多学点东西。】
对方几乎秒回。
【好啊,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
那语气里的愉悦,隔着屏幕都快溢出来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想:笑吧,趁还能笑多笑两声。
15
第二天下午,我兜里揣着一个苹果,还提前在学校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三炷香和一根红绳。
没错,还是老三套。
认爹这种事,仪式感很重要。
到了办公室。
陈教授一见到我,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出来了。
“来了啊,坐。王同学,你别紧张。”
我坐下,装出一副有点局促但又很上进的样子。
“老师,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您真的是我最敬重的人。”
他笑得更和蔼了。
我清了清嗓子,直接把话挑明。
“老师,我希望能认您做干爹。”
这话一出口,陈教授眼睛都亮了。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了三炷香、一根红绳和一个苹果。
陈教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是?”
我一脸认真:“老师,我们老家认干亲很讲究的。”
“既然要认您当干爹,那就不能随便喊一声就算了。”
“得正规点。”
陈教授明显迟疑了。
毕竟正常人看见女学生突然从包里掏香,第一反应多少都会觉得有点不对。
但他很快又笑了。
大概是觉得我年纪小,乡下来的,迷信点也正常。
甚至还可能觉得我越这样,越好控制。
“你们老家还挺传统。”
我腼腆地点头。
“是,我奶说过,认爹是大事,不能糊弄。”
说完,我已经把苹果摆到了他办公桌上。
又把那根红绳递过去。
“干爹,您伸下手。”
这一声“干爹”一喊出来,陈教授彻底放下戒心,笑呵呵地把手伸过来。
“行,既然小缘你这么有心,那就按你们老家的规矩来。”
我低头给他手腕系红绳。
系的时候,我心里默念:今日认您做干爹,替老王担点灾。
就你这种老畜生,多担点也应该。
红绳系好后,我又把三炷香点上。
为了避免办公室烟雾报警器响,我没真烧太久,只点燃后很快掐灭。
然后,象征性插在带来的一个装满土的金银花露空瓶里。
最后,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教授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给陈教授都跪愣了。
他连忙伸手拉我:“哎,你这孩子,不至于,不至于……”
我嘴上说着“要的要的”,心里却很平静。
毕竟我跪石头跪桥跪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跪个衣冠禽兽,业务上完全没有压力。
陈教授没拉动,也就不再坚持。
他脸都快笑烂了,大概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一个年轻女学生,不仅主动认他当干爹,还给他下跪。
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好孩子,快起来。”
我站起来,顺从地低头。
“谢谢干爹。”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夏夏立刻冲过来抓着我问情况。
16
我摆摆手:“问题不大。”
她急得不行:“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暂时没有。”
“你最近别单独见他了,以后要去办公室叫上我,我俩一起。”
夏夏眼圈一红,差点又哭。
“你干嘛这样帮我啊?你自己不也危险吗?”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
“顺便而已……”
她显然没听懂,只当我是故作轻松。
其实,我还真没打算单纯靠什么“克爹玄学”弄死他。
我是打算先认干爹,稳住局面。
再趁机找证据,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翻出来,闹大,让他在学校待不下去。
这样一来,既能救室友,又能让恶人受罚,还能给老王挡一下,一举三得。
我甚至觉得自己这方案挺文明。
结果我万万没想到,老天比我动作还快。
三天后,陈教授便先一步上了新闻。
而且上的,还是社会新闻。
17
那天,我正在食堂窗口前纠结要不要加一份鸡腿。
理智告诉我,月底了,做人要学会节制。
胃告诉我,少废话,鸡腿。
就在我和贫穷进行最后一轮拉扯时,手机突然在兜里疯狂震动起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夏夏在那头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出事了!陈……陈教授他……他……他……”
我心里一紧。
“你别急,慢慢说。”
夏夏那边呼吸乱得不行。
“陈教授……陈教授死了!”
“什么?!”
我这一声喊得不小,前面打菜阿姨手里的勺子都顿了一下。
夏夏声音发抖:“他昨晚酒驾,开车撞上路边护栏,听说送到医院的时候就不行了……”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我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我站在食堂里。
耳边全是人声,鼻子里还能闻到红烧肉和米饭的香气,可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食堂阿姨还在窗口里喊我:
“同学,你这饭还要不要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要了。”
鸡腿也不想了。
人都凉了,还吃什么热乎饭。
我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得跟踩棉花似的。
如果说石头爹、桥二爹、树三爹的事,我还能勉强用巧合安慰自己。
那陈教授这事,是真的让我有点绷不住了。
18
太快了。
快得离谱。
我认他做干爹才三天。
三天啊。
哪怕是快递从我老家寄腊肉到学校,都不一定能这么快送到。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是酒驾。
陈教授这个人,虽然人品烂到发臭,但有一点全院都知道——
他特别惜命。
惜命到什么程度?
他上课时连粉笔灰都怕吸多了,每次进教室前都要戴口罩。
每年体检报告比论文看得还认真。
出门从不坐没牌照的车,打车都要先看司机评分。
学院组织团建去爬山,他怕路滑,硬是在山脚下喝了一下午茶。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酒驾?
消息传开后,整个学院都炸了。
同学们在群里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他酒驾?】
【他那么怕死的人,怎么会酒驾啊?】
【这不就是遭报应了吗?】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很快有人跟着附和。
【恶人自有天收吧。】
【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
我盯着群消息,手心一点点冒汗。
人在做,天在看。
可我怎么觉得,这“老天”里,很可能还掺了点我的戏份?
我一路魂不守舍地回了宿舍。
我越想越发毛,最后抖着手给我奶打了电话。
“奶……”
“咋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学校新认的四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非常难得的沉默。
我奶平时说话像机关枪,遇事从不犹豫,结果这次她足足安静了半晌。
久到我都怀疑手机是不是没信号了。
“奶,我是不是真……克死人了?”
我本来以为,我奶至少会安慰我几句,或者沉重地接受一下现实。
结果她问了我一句:
“他是不是坏人?”
我一愣,老实点头:“坏,挺坏的。”
“那不挺好,是他活该。”
我:“……”
我哭到一半,硬生生噎住了。
“可是他死了啊!”
“死了也是报应。”我奶逻辑非常坚定,“你那是替天行道。”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从道德层面讲,我觉得她说得不完全对。
从情绪层面讲,我又确实被安慰到了一点。
我还在这边怀疑人生。
我奶那边已经迅速跨过了“孙女可能会克死人”的心理阶段,开始进入下一步战术安排。
她问我:“你现在还在学校吧?”
“在。”
“行,别乱跑。”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挂了。
大概两分钟后,我手机“叮”一声响。
我低头一看,银行到账短信。
到账:20000元。
我当场愣住了。
两万?
19
我还在发懵,我奶电话又打了回来。
“钱收到了吧?”
“收……收到了。”
我结巴了一下,“奶,你给我打这么多钱干啥?”
“给你办签证。”
“……什么签证?”
“出国的签证啊。”
我奶说得理直气壮,“你去把小日子那座樱花山认了。”
我整个人都沉默了。
“奶,我现在在跟你说,我可能会克死人。”
“我知道啊。”她语气更沉稳了,“所以才让你去克小日子。”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我奶慢慢开口。
“我这辈子最恨小日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她恨小日子,这事我知道。
逢年过节看抗战片,她比谁都激动,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村头电视声开再大都压不住。
可我没想到,她连我这离谱体质都能往这方面用。
这叫什么?
封建迷信国际化战略升级?
“你爷要是还活着,”
我奶声音突然有些哑,“看见你这本事,肯定也会说,别浪费。”
我喉咙有点堵。
我从小对爷爷的印象,只有堂屋里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眉眼很正。
他是军人,保家卫国牺牲的。
我奶很少主动提起他。
但每次提起,声音都会有点哑。
电话那头,我奶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股狠劲。
“你既然都能克教授了,那就去认他们的山。”
“能成最好,不能成,也算保住老王了。”
我拿着手机,只觉得这事离谱,荒唐。
这封建迷信咋突然打开国际了格局?
“奶……”我低声说,“这会不会太离谱了?”
她冷笑一声。
“你认石头当爹的时候就挺离谱了,现在装什么正常人?”
我:“……”
行。
很有道理。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钱给你了,签证赶紧办。”
“记得把香、红绳、苹果都带上。”
挂掉电话以后,夏夏在旁边战战兢兢问我:“你奶说什么了?”
我缓缓抬起头,神情麻木里又带着一点复杂。
“她让我出国。”
夏夏:“留学?”
“不是。”
“旅游?”
“也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
“去给小日子那座樱花山,磕头认爹。”
夏夏:“……”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毕业压力太大终于疯掉的人。
而我,在短暂的沉默后,打开了加急签证申请页面。
没办法。
从小到大认爹这件事,我虽然嘴上吐槽,但执行力一向很强。
半小时后,我把资料提交完毕,长长叹了口气。
20
从我提交资料,到拿到加急结果,前后不到一天。
效率高得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连签证官都隐约感受到了某种神秘使命,生怕办慢了耽误大事。
订机票的时候,我盯着页面上的价格,心都在滴血。
可再看看银行卡里我奶打来的那两万块,又觉得这钱都带着一种朴素而强烈的期待。
——去吧,去外面给老王续命。
——顺便替你奶出口气。
我临走前,我奶又打了个电话。
她没多说废话,只确认三件事:
“香带了吗?”
“带了。”
“红绳呢?”
“带了。”
“苹果呢?”
“带了。”
她这才满意。
“行,记住,流程不能乱。”
我忍不住问:“奶,我真去了啊?”
“去吧……”
“你爷爷当年是保家卫国牺牲的。”
“咱们没本事的时候,就好好过日子。”
“现在你有这点怪本事,不管大用小用,总得试试。”
我:“……”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觉得自己像个被民间提前秘密派遣出去执行任务的战略武器。
只不过别的武器坐军机,我坐廉价航班。
飞机落地那天,天阴沉沉的,空气湿得厉害。
我站在异国的街头,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
看着导航上那个著名景点的名字,内心复杂得难以言喻。
别人出国,朋友圈发的是美景、美食、打卡照。
我出国,主打一个跨国认爹。
到了山脚下,我先绕着走了一圈。
毕竟认爹这事在我们村叫传统,在国外容易叫扰乱公共秩序。
我找了个偏一点的角落,确认附近没人注意我,才鬼鬼祟祟地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掏出来。
三炷香。
一根红绳。
一个苹果。
标准老三套。
我把苹果放好,点上香,双手合十,对着那座山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我这辈子认过石头,认过桥,认过树,认过教授。
现在好了,开始跨国认山了。
这人生放在哪个分类里,都得算精神状态不太稳定那一栏。
21
整套流程走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座山,轻声喊了一句:
“干爹。”
喊完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离谱归离谱,我心里那股因为陈教授突然死亡而生出的不安,倒真慢慢淡了些。
好像只要这套流程走完,老王的命就又被续费成功了。
我甚至还给我奶发了条消息汇报工作:
【已完成。流程完整。】
我奶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包,很有老将点兵成功归来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老老实实按照正常游客流程在那边待了待,然后回国。
回国后,日子居然真的平静了下来。
我顺利毕业,顺利答辩,甚至连论文查重都险险压线过了。
这段时间里,没有新的“爹”出事,没有奇怪的新闻,没有突如其来的塌方、雷劈或车祸。
平静得我都快怀疑,是不是我奶这回终于给我选对了。
毕竟前面那几个,要么是石头,要么是桥,要么是树,本质上都属于小打小闹。
山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山。
还是小日子那边挺出名的山。
放在“爹力值排行榜”里,怎么也该是个天花板级别。
我甚至还因此短暂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也许,真是巧合了吧。
直到五年后的那年夏天。
22
我刚辞职,正窝在出租屋里修改简历。
手机忽然刷到一条国际新闻推送。
标题很短。
短到我一眼看完,心脏差点停拍。
【当地突发强震,樱花山部分山体坍塌】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才机械地点进去。
新闻配图里,原本熟悉的山体边缘塌了一大片。
滚落的碎石和断裂的山坡触目惊心,主持人语速飞快地播报着伤亡和救援情况。
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无限循环:
山塌了。
我的国际版干爹,塌了。
我哆嗦着立刻给家里打了电话。
电话是我妈接的。
她那边语气很复杂。
“你看见新闻了?”
“看见了。”
我声音发飘,“妈,咱家是不是又该开会了?”
她沉默两秒。
“已经在开了,就等你上线。”
我:“……”
很好。
别人家开家庭会议讨论考公、找对象、买房……
我家开家庭会议,讨论下一任爹选。
23
十分钟后,我们家的线上家庭会议,正式召开。
我奶坐在炕头,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仿佛不是在和家里人视频,而是在主持什么重要战时部署。
我妈拿着本子和笔,像是要做会议纪要。
老王坐在旁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怀疑人生但已经认命”的复杂。
而我,坐在出租屋,抱着手机。
会议一开始,全家先沉默了足足十秒。
最后,我奶先开口:
“山塌了。”
我点头:“塌了。”
“那就说明,你这本事是真的。”
老王这次是第一个附和的。
“这还用说明吗?那可是山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拔高了。
“石头桥树也就算了,现在连山都能出事,谁还敢说是巧合?”
我头一次看见老王如此积极地参与封建迷信讨论。
很明显,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彻底从“嘴硬受害者”转型成了“高度配合受益人”。
我妈比我们都冷静。
她敲了敲桌子。
“别光顾着震惊,重点是下一步怎么办。”
这话一出,全家都安静了。
我奶先说:“第一,得赶紧继续给老王找新的挡灾对象。”
老王嘴角抽了抽,但这回没反驳。
毕竟前面几任履历摆在那儿,他已经不再质疑认爹制度的科学性了。
我妈接着说:“第二,这种能力不能浪费。”
我抬头:“啊?”
她看着我,眼神都亮了。
“你看看,小说里这种情况,不都是有特殊体质、特殊能力,然后上交国家吗?”
“妈,你少看点小说吧。”我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我这是见多识广。”
我妈很不服气,“你这明显不是正常人能有的能力,咱们家自己又研究不明白,不找国家找谁?”
我奶连连点头。
“对对对,报效国家。”
她说这话时,神情庄严得像下一秒就要把我裹上红布送去参军。
“这么好的本事,不能留着浪费。”
我扶着额头,只觉得脑仁疼。
“奶,妈,我这是玄学,你们能不能别把这种事说得像去报名参军一样?”
“玄学怎么了?”
我奶振振有词,“有用不就得给国家做贡献?”
这话一下把我堵住了。
因为从她那个朴素到极致的逻辑里,这事还真让她说出了几分道理。
老王在旁边憋了半天,也小声插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你妈和你奶说得有点道理。”
我震惊地看向他。
“连你也来?”
老王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主要是,你这能力目前最大的利害关系人是我,国家肯定有招护着我。”
“而且,”他顿了顿,“要是真能上交国家,说不定还能给你安排个稳定工作。”
我:“……”
好家伙。
别人家孩子,家里催考公考编。
我们家,准备拿“克爹”的玄学技能去换编制。
离谱,真是离了个大谱。
可更离谱的是,我居然慢慢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因为到这一步,事情已经不是我一句“巧合吧”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于是,经过一番讨论,全家最终达成一致意见:
这事得找官方。
24
问题是,找谁?
这个问题,让全家再次陷入沉默。
理论上讲,是要上交国家。
可实际操作上呢?
总不能直接冲去政府机关说:“你好,我家孩子认山把山认塌了,申请纳入重点人才库。”
这话但凡说出口,国家收不收我不好说,精神科肯定先收。
最后,还是老王提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建议:
“要不……先去派出所?”
理由也很充分。
第一,派出所近。
第二,派出所至少是官方渠道。
第三,就算他们不信,最多把我们当一家子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风险相对可控。
我琢磨了一下,这方案竟然还挺靠谱。
毕竟我们这事严格说来,确实也挺像需要备案。
我妈当场决定:“行,就去派出所。”
我奶更是满意地点头。
“对,先找最基层的,层层上报,显得咱们有组织纪律。”
我听得头皮发麻。
层层上报?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去申报重点科研成果。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满脑子都在考虑,明天去派出所怎么介绍自己的能力,才能不被当场请去做心理评估。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我妈电话催了起来。
“赶紧收拾。”
“你奶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迷迷糊糊问:“什么东西?”
“苹果、香、红绳啊。”
我一下清醒了。
“她带这些干吗?”
“有备无患。”我妈说得理所当然,“万一人家不信,你不得现场演示一下?”
我:“……”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只觉得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别人去派出所,是报案、办事、开证明。
我去派出所,准备现场认爹。
25
我们去的是一个市区派出所。
那天中午,我、我妈、我奶、还有老王,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出现在了派出所门口。
我和老王走在最后面,表情出奇一致。
尴尬。
非常尴尬。
那是一种你明知道自己没犯法,但又隐约觉得自己不太像正常人的尴尬。
我妈和我奶则完全不一样。
她们两个人一前一后,气势十足。
尤其我奶,手里还拎着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花布袋,走路都带风。
我死死盯着那个布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妈,”我压低声音问,“奶袋子里真装了香和苹果?”
我妈头也不回:“还有红绳。”
我眼前一黑。
完了。
她是真打算在官方场合现场开坛。
进门以后,值班民警抬头看见我们一家四口,表情很礼貌。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奶上来就是一句:“我要找你们所长。”
值班民警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极高,还是耐心问:
“请问是什么事情?”
我奶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神情神秘而庄重:
“国家大事。”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把自己噎死。
很显然,值班民警也没料到会在一个普通工作日里听到这样的开场白,整个人都卡壳了两秒。
好在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穿着制服,态度很温和。
“我是这里负责人,怎么了?”
我奶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立刻说这事在外边不方便讲。
所长把我们带进办公室,给我们倒了水,态度客气得让我更想钻地缝。
“阿姨,您慢慢说。”
我奶看了一眼我妈,我妈看了一眼我奶。
然后两人像是完成了某种无声排兵布阵,正式开始讲述。
从我出生那天,算命先生说我克父开始。
到石头爹、桥二爹、树三爹。
再到教授四爹、樱花山国际五爹。
老王偶尔在旁边点头作证。
而我全程坐在椅子上,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存在的摆件。
这一长串《我与历任干爹不得不说的故事》,就这样被我们一家人完整复述给了派出所所长。
所长一开始听得还挺平静。
听到石头被炸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大概以为只是普通家庭迷信事件。
听到桥塌的时候,他神情开始有点微妙。
听到树被雷劈的时候,他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等听到教授车祸和樱花山坍塌的时候,他终于彻底沉默了。
我甚至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半晌,所长推了推眼镜,看向我。
“这些……都是真的?”
26
我立刻摆手,求生欲极强。
“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很像胡说八道,我自己都觉得像胡说八道,您千万别把我们送去精神科。”
所长差点被我逗笑了。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职业状态,没直接表态,只是拿起电话,低声让人帮忙去查。
十几分钟后,反馈陆续回来。
修路炸石头,是真的。
老桥因洪水坍塌,是真的。
古树移栽植物园后遭雷击,是真的。
陈教授酒驾出车祸死亡,也是真的。
至于国外那座山,新闻还挂在网上,想不真都难。
所长放下电话,看我们的眼神明显变了。
从“这一家子可能有点问题”,变成了“这一家子虽然很怪,但事情居然全都对得上”。
我抓住机会,小声说:
“您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其实我也觉得都是巧合,要不您帮忙劝劝我奶和我妈,让她们别折腾了,我们这就走?”
这是真心话。
我是真的不想继续了。
太丢人了。
所长沉吟片刻,“从科学角度讲,这些事不能说明存在必然联系,最多只能说巧合比较多。”
我一听这话,简直感动得想给他鼓掌。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终于有人替我发出了文明社会的声音。
然而,我高兴早了。
因为下一秒,我奶就不高兴了。
她“啧”了一声,往前一探身,眼神里透着一种“今天非让你见识见识”的执拗。
“巧合?”
所长还想继续讲道理:“阿姨,我理解您——”
“那就现场证明给你看。”
说完,我奶一把把她那个花布袋拽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她要开大了。
果然,下一秒,她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苹果。
红绳。
香。
整整齐齐,老三套,一个不少。
所长愣住了。
我闭上眼,已经不敢再看。
而我奶则抬头环视办公室一圈。
目光精准锁定在了所长那张厚实沉稳、看起来极其适合担事的实木办公桌上。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桌子不错。”
“就认它。”
27
我奶这三个字一落,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空白。
我妈屏住呼吸,老王低头捂脸。
而我,作为本次认爹仪式的唯一指定执行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甚至想好了明天学校论坛会怎么写我。
《某女大学生疑似精神失常,在派出所给办公桌认亲》
我小声挣扎:“奶,算了吧。”
“不能算。”我奶斩钉截铁,“来都来了。”
这是我最怕听到的四个字。
在我奶的人生字典里,“来都来了”可以碾压一切尴尬、风险和理智。
所长大概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抬手:
“阿姨,这里是派出所,不能搞封建迷信活动。”
我奶很不服:“我这不是封建迷信,我这是现场验证。”
所长:“……”
我妈还在旁边认真补充:“而且它天天跟着您办事,沾公气,肯定耐扛。”
所长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见“沾公气”这种说法,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反驳角度。
就在这短短几秒的空当里,我奶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摆上了。
苹果放桌角。
三炷香点在桌面盆栽上。
红绳搭在桌沿。
动作一气呵成。
那一刻,我真的有种恍惚感。
从石头到桥,从树到教授,再到派出所的办公桌。
我的人生轨迹一路狂奔,终于彻底脱离了正常人类社会。
“还愣着干吗?”我奶转头瞪我,“跪啊。”
我木着脸坐在椅子上,试图做最后挣扎。
“奶,咱们要不换个地方……”
“别废话。”她压低声音,“你想让老王今天就出事?”
老王在一边听得眉心一跳,立刻小声劝我:“听你奶的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也来?”
老王神情复杂:“主要这桌子看着确实挺‘公气’,我安心。”
我:“……”
行。
很好。
到头来,这个家里唯一还在抵抗现代文明崩塌的人,只剩我自己。
一对三,我没有胜算。
在全场注视下,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
28
桌子很大,很重,漆面擦得发亮,角上还摞着一叠卷宗。
说实话,从材质和体格上看,它确实比我前几任爹都更像“能办事的”。
但问题是——
它现在在派出所里。
我站在它前面,感觉自己离社会性死亡只差一个下跪动作。
所长都看傻了,下意识想说点什么,结果刚张嘴,就被我奶一眼瞪了回去。
“别打断,仪式讲究一气呵成。”
我闭了闭眼,认命了。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动静之响,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辈子的脸都砸在这一下里了。
所长下意识站起来:“哎,你先起来——”
“起来不得。”
我奶立刻接话,“还没认完。”
接着,她熟门熟路地按着我肩膀,开始念叨。
“桌同志啊,你在派出所工作多年,见多识广,正气足,替我们老王担点灾,算你为人民服务……”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今日认您做干爹……”
“声音大点。”我奶提醒。
我耳根都烧起来了,咬着牙提高了一点音量。
“您替老王担点灾。”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钟还在走,香头上的烟直往上飘。
我甚至能感觉到所长和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民警,落在我后脑勺上的视线。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换个星球生活过。
可流程还没完。
我奶把红绳递给我:“系上。”
我机械地接过红绳,颤颤巍巍地往桌腿上绕了一圈,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又把苹果往前推了推。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最后一步,是喊爹。
我实在有些开不了口,看向所长。
所长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而我奶站在旁边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六个字:
今天必须叫上。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沉默的实木办公桌,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
“……爹。”
所长脸色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职业生涯所有应急预案里都没包括过这一条。
而我奶、我妈,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我奶这句“成了”说得特别稳,像是在宣布一项国家重点工程正式竣工。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精神病院。
而另外半只脚,则留在这个世界上承担社死后果。
临走前,所长还试图用现代逻辑给这件事做个温和收尾。
“今天的情况,我就当一次特殊家庭求助记录。你们先回去,别继续搞这些封建迷信……”
我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们这就走,真的,不会再来了。”
我发誓,那一刻我是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无非就是我们一家在派出所留下了一段难以复制的传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所长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而电话那头,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那张桌子……裂了。”
29
接到所长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出租房里投简历。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第二反应是现在电信诈骗都这么卷了吗,连前情提要都做了?
直到所长把事情完整讲了一遍,我才慢慢坐直了。
原来,是他办公室里固定墙面的书架螺丝突然松了。
木板哗啦一下砸下来,正正好好砸在那张办公桌上。
人倒是没事。
就是桌子裂了。
而且裂的还是我当初系红绳的那一侧。
电话那头,所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本来觉得都是巧合。”
“但巧合太多,就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了。”
我捏着手机,后背一点点发凉。
因为我知道,所长这通电话,肯定不是来和我闲聊桌子维修问题的。
果然,下一秒他说:
“这件事,我已经往上报了。”
我:“……啊?”
“你最近别乱跑,会有人联系你。”
挂掉电话以后,我人都傻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我们家这套“认爹挡灾”的逻辑,就算有点邪门,也最多停留在村头老太太和离谱家庭传统这个层面。
结果现在,派出所所长说:
已经往上报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会不会有人来找我谈话?
会不会让我签保密协议?
会不会把我关进某个白墙房间里,研究我为什么认谁谁倒霉?
当天晚上,我便知道了答案。
30
都对。
来接我的人很低调,车牌普通,穿着也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们那种“虽然没说,但你最好配合”的气场。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多紧张,就已经自动坐直,莫名生出一种“好的领导我配合”的本能。
我被带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签了一堆文件。
其中最显眼的一份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保密协议。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心情复杂得像在做梦。
我妈看小说这么多年,终于有一次不是瞎猜。
我,真的要被上交国家了。
问询持续了很久。
工作人员把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历任干爹”一条一条捋了一遍。
连哪天认的、用了什么流程、认完多久出事,都问得清清楚楚。
我一边回答,一边恍惚觉得自己不像在接受问询。
像在做什么极其离谱的职业述职。
——第一任石头爹,炸了。
——第二任桥爹,塌了。
——第三任树爹,劈了。
——第四任教授爹,没了。
——第五任国际山爹,部分坍塌。
说出去谁信啊。
最后,一个戴眼镜的专家合上记录本,问我:
“王缘同志。你自己认为,这种能力存在的前提是什么?”
我老实回答:“先得认爹。”
专家:“具体一点。”
“得有仪式感。”
我认真想了想。
“最好是老三套:三炷香、红绳、苹果,再加下跪和口头确认名分。流程越完整,我心里越踏实。”
专家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我看着他那副严肃记录“认爹流程”的样子,差点当场笑出声,又被自己硬生生憋回去了。
因为接下来,他们提出了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要做验证实验。
31
“什么意思?”我心里咯噔一下。
另一个工作人员语气很平稳:“意思是,我们需要排除极端巧合的可能性。”
“怎么排除?”
“在可控范围内,进行一次对象明确、时间明确、过程完整的观察。”
我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找个人,让我认。
看他会不会出事。
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冷了。
以前我认石头认桥认树,最多是觉得离谱.
认教授那次,我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对方本来就是坏人,死了算报应。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国家层面的实验。
如果我真的有这种能力,那我等于是亲手把一个人的生死,变成了验证数据。
我攥着手,声音都低了:
“必须做吗?”
戴眼镜的专家看着我,沉默片刻,语气很温和。
“你放心,我们会把目标控制在最小伦理风险范围内。”
他们选定的对象,是一个已经犯下重罪、被判终身监禁且罪证确凿的恶性犯罪分子。
罪大恶极,手上沾满人命。
这种人活着本来就已经是被法律最大限度地收着了。
我隔着防护玻璃,按要求完成了整个流程。
说来也怪。
以前认石头、认桥、认树,我多少都带着点荒诞和不情愿。
可那天看着玻璃另一边那张脸,我心里居然一点负担都没有。
实验结束后,我被安置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等通知。
那几天我几乎没睡好觉。
一闭眼,就是石头桥树、教授、樱花山和那张裂开的办公桌。
我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到底算什么?
灾星?
武器?
还是某种极其不科学但又偏偏有效的“特殊人才”?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那名重犯在监区内突发极为罕见的严重过敏,抢救无效死亡。
我拿到那份结论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而坐在我对面的专家,只问了我一个新问题:
“如果不见真人,只看照片和资料,你还能建立这种‘认亲联系’吗?”
32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的人生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先是测试,很多测试。
见真人认亲,效果最稳定。
看照片认亲,也有效,可以让对方倒大霉。
如果提前了解对方生平、经历、罪行,甚至对他产生更具体的认知,“父女情分”建立得会更快,效果往往也更明显。
说白了,就是认得越认真,越容易出事。
这个结论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沉默了。
好消息:我这能力是真的,而且可控。
坏消息:它的使用说明书,听起来像某种缺德版“情感培养”教程。
为了进一步验证,他们给我送来了不少目标资料。
照片、档案、案情简报、背景信息……
我以前看罪案新闻,顶多是刷到热点感慨两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得认真研究每一个目标,了解他干过什么,害过多少人,逃了多久,为什么值得我认这一声爹。
说实话,这个过程挺微妙的。
有些人,真的是刚看第一行,我就想立马喊爹。
这种人渣,认完以后我甚至希望老天加班加点。
我还有了一个“搭档”。
准确地说,是上面给我配的“贴身保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便装,站姿却直得像一把刀,眼神冷静得不像普通人。
短发,利落,气场强得我一看就下意识坐直了。
工作人员给我介绍:
“从今天起,她负责你的安全和任务配合。”
我小声问:“她是警察吗?”
对方顿了一下,只说:“你可以理解为专业人员。”
懂了懂了,就是小说里那种“不能多问,但肯定很能打”的特种兵姐姐。
姐姐一开始明显不信我这套。
但她职业素养极强,即使觉得离谱,也不影响执行。
第一次正式任务前,她把一份资料递给我。
我接过来,给姐姐讲解我的工作:“就是看资料,培养父女感情,然后认爹。”
她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有点奇葩。
我竟成了公务员,每天等着国家安排我“认爹”。
我想啊,这就是传承吧……
33
我爷拿枪保家卫国。
我拿苹果、红绳和一声爹。
虽然赛道不同,但都挺保家卫国的。
第一次任务结束得很快。
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做好“第一次正式上岗”的心理建设,姐姐那边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只把一份简报放到我面前。
“目标落网了。”
我低头一看,简报上写得很简单。
目标原定的转移路线临时出现意外,车辆爆胎,接应人失联。
内部又莫名提前发生冲突,最后被追踪小组一锅端。
我看完以后,沉默了两秒。
“这么快?”
姐姐点头:“非常顺利。”
我眨了眨眼,忽然有种奇异的实感。
原来我这份离谱能力,真的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而且,是堂堂正正地派上用场。
从那以后,事情像突然进入了快进模式。
我开始高频率地接触不同目标、不同任务。
有人是毒枭。
有人是诈骗头目。
有人是跨境组织里的核心成员。
有人藏了十几年,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真正身份。
而我的工作内容非常统一:
看资料。
建立认知。
完成仪式。
然后,等他们遭报应。
有一阵子,我都快形成职业习惯了。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先问姐姐:“今天认几个?”
她看我一眼,语气平静:“两个B级,一个C级,下午可能追加。”
我点头,十分熟练地去拿苹果。
物资部门甚至真的给我固定配了一整套标准用品。
第一次看见印着编号的“任务用供果”时,我差点笑出声。
谁能想到,有一天国家会给我的认爹事业做后勤保障。
一年下来,我替国家认了上百个爹。
34
有个毒枭,藏在边境线附近很多年,平时谨慎得像老鼠成精。
结果我刚认完没多久,他在一次转移中车胎莫名其妙连爆两次,被迫临时改道,正好撞上部署好的抓捕线。
还有个境外头目,手下全是亡命徒,组织结构稳得像铁桶。
可我认完以后不到一周,他最信任的两个心腹突然互相怀疑对方要黑吃黑,内部先打起来了,直接把整个窝点掀了个底朝天。
再有个诈骗集团的首脑,平时特别爱直播立人设,装成功企业家,讲话滴水不漏。
结果那天直播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嘴一瓢,把一个关键地名说漏了,顺着那条线索,后面整条链都被摸出来了。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我汇报的时候都忍不住感叹:
“这帮人落网方式,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姐姐在旁边翻资料,淡淡回我一句:
“你认得也挺不讲究。”
我:“……”
行。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会吐槽我了。
还有一次,一个藏匿多年的罪犯身份暴露,居然是因为他突发重病被送医,偏偏送的还是指定联网医院,一查系统,当场对上了。
我看完案例以后,沉默很久,最后得出一个非常缺德但准确的结论:
“恶人自有天收。”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我是天的外包。”
姐姐这回没忍住,真笑了一下。
她平时不太笑,所以这一笑特别明显。
我当场都愣了:“你会笑啊?”
她收回表情:“工作时间,严肃点。”
可我还是看见了。
不得不说,那一刻我还挺高兴的。
因为这说明,在她眼里,我大概已经不是一开始那个“能力特别离谱但本人看着也挺离谱”的重点观察对象了。
而是正式队友。
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的“能力”,真的帮到了很多人。
有卧底因此提前撤回,保住了命。
有受害者家属终于等到了案子突破口。
有跨境行动少走了很多弯路,风险也跟着降下来。
我不是在胡乱克人。
我是在让一些本该倒霉的人,终于倒霉。
认到后面,我甚至都快形成一套自己的职业审美了。
比如有些人资料一翻,我就知道这爹认起来会特别顺。
有些人虽然坏,但藏得深,我就得多看点材料、多培养一点“父女情”,争取让效果稳一点。
姐姐有时候都说我像在搞什么特殊工种技能培训。
我也觉得像。
别人职业技能写“办公软件熟练、英语六级、沟通能力强”。
我写“认爹流程熟练、目标共情建立快、送人倒霉效率高”。
年底的时候,我被单独叫去参加一次保密级别很高的总结会。
去之前,姐姐难得主动敲了敲我门。
“准备一下。”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怎么,终于要给我发年终奖了?”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差不多。”
35
那场表彰会办得很低调。
低调到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名字都不能公开。
里面坐着几位领导,还有一些我叫不上级别、但一看就很有级别的人。
桌上摆着文件、水杯,还有一枚小小的奖章。
奖章不大。
安安静静躺在红色绒布盒里。
可我看见它的那一瞬间,心还是猛地跳了起来。
其中一位领导看着我,语气很温和:
“王缘同志,你做得很好。”
“有些贡献不适合公开,但国家会记得。”
我坐得笔直,忽然就想起了我爷。
他是军人,保家卫国牺牲。
我小时候对“牺牲”“国家”“贡献”这些词都没什么实感,只知道家里供着他的遗像,我奶提起他就会红眼睛。
可现在,我居然也坐在这里,听别人对我说,国家会记得。
虽然我这贡献的形式,多少有点离谱。
别人建功立业靠本事、靠勇气、靠技术。
我靠的是给坏人认爹。
可那一刻,我心里还是很热。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荒诞”“丢人”“邪门”里,慢慢长出了意义。
会后,姐姐陪我回去的路上,她难得问了我一句:
“在想什么?”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
“在想我爷。”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他会为你骄傲的。”
我没说话。
但鼻子更酸了。
我偏过头看窗外,假装自己在欣赏沿途绿化带。
任务结束后,我被批准回家待几天。
36
我刚进院子,我奶就迎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蒲扇,脚步轻快,脸上的高兴根本压不住。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回来啦?”
她上下打量我一圈,满意地点头。
“看着精神。”
我刚要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你这孩子有大用。”
我:“……”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我妈也从屋里冲出来,激动得不行,围着我问个不停:
“到底表彰了没?”
“领导怎么说的?”
“发东西了吧?”
“你现在工作算彻底稳了吧?”
“工资按时发吧?”
“有没有五险一金?”
我被她问得头都大了,只能含糊地点头。
“发了,稳了,领导还夸我了。”
这话一出,我妈当场喜笑颜开,扭头就往厨房跑。
“那我再炒个菜!”
“老王!别傻站着了,把柜子里那瓶酒拿出来!”
老王本来还站在门口装镇定,一听这话,嘴角立刻就咧开了。
那笑意根本压不住。
他一边去拿酒,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我就说吧,我闺女从小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小时候是谁总说我乱认爹,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老王一点不心虚,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那时候看走眼了,现在懂了。”
“你那不叫乱认,你那叫……有战略眼光。”
我当场乐了。
“老王,你现在拍马屁拍得挺自然啊。”
他端着酒从屋里出来,一脸坦荡。
“这叫实事求是。”
“再说了,我闺女有出息,我夸两句怎么了?”
饭桌上那天格外热闹。
我妈忙前忙后,炒了好几个菜,比过年还夸张。
红烧鱼、辣椒炒肉、蒜蓉青菜、鸡汤,还有一盘我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奶坐在主位,不断给我夹菜。
“多吃点。”
“你现在是干正事的人,得补补。”
老王更是高兴得不行。
他平时喝酒还得看我奶脸色,那天难得被点名拿酒,整个人都精神了,端着杯子坐那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今天必须喝一口。”
“咱家这算什么?算光宗耀祖了吧?”
我妈立刻接话:“那还用说?咱们村谁家能有这出息?”
我奶哼了一声,蒲扇一摆,语气相当稳重:
“那也是她自己争气。”
可她说完这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忽然就特别踏实。
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这命怪,像个家里解决不掉的麻烦。
后来知道自己真有这能力,又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不祥,走到哪儿都带灾。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坐在这张饭桌前,听着我妈絮絮叨叨,听着老王吹牛,听着我奶假装冷静地炫耀,只觉得——
人的命运,真是说不准。
37
饭吃到一半,老王已经有点微醺了。
但他今天明显心情特别好,也不提什么委屈不委屈、地位不地位的事,就一个劲儿乐。
“我闺女厉害。”
“从小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你看现在,国家都用得上她。”
我妈白了他一眼。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小时候你可没少嫌她喊你老王。”
老王一点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现在她爱叫啥叫啥,反正都是我闺女。”
家里人都跟着笑。
是啊。
家里最重要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叫不叫爹”这件事。
而是我们一家人,到现在都好好的。
吃完饭后,我奶把我叫到院子里,神神秘秘地问我:
“那你现在算彻底转正了?”
我点头。
“有编没?”
我忍着笑:“有。”
她听完,眼睛都亮了。
“好,好。”
“咱老王这命,克得值。”
我:“……”
临睡前,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
被子是我妈刚晒过的,有太阳和皂角的味道。
窗外有虫鸣,隔壁隐约传来我妈收拾老王(醉酒版)的声音。
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加密通知。
内容很短。
【明早八点,接触02号特殊人员。】
【能力:谁骂他,谁倒霉。】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好家伙。
国家这是又找到一个“能力者”?
我已经能想象到未来的工作场景:
我负责认爹。
他负责挨骂。
我们俩,一个缺德,一个晦气。
凑在一起,说不定能组成某种玄学部门双子星。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来接你。】
我想了想,回复:
【这个02号,脾气好吗?】
姐姐很快回了三个字:
【非常差。】
我沉默了。
谁骂他,谁倒霉。
脾气还非常差。
这人能平安活到现在,说明全世界的忍耐力都挺强。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真好。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离谱的人。
这世界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怪。
而我的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8192/3653467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