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妈是被拐到我们这的。
被拐前她已经结婚了。
后来,她被卖给了烧坏脑袋的爸爸,有了我。
我八岁那年,我把妈妈藏在灶灰里的半块玉佩送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半天不到,天上传来巨大的轰鸣,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带着一群人从直升机上冲了下来。
他们砸开了地窖的锁,抱着妈妈失声痛哭。
妈妈被簇拥着离开。
“昭昭,这个孩子是个污点,我会把她送到孤儿院,以后你们再无关系。”
妈妈泪眼婆娑,却终究没再看我一眼。
可是妈妈,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离开吗?
1
乡亲们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我们。
为集团声誉,妈妈真正的丈夫,那个叫傅总的男人,冷着脸对保镖示意。
我被一个保镖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屈辱感从脚底升到头顶。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
狭小的空间里,妈妈紧紧抱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漂亮的洋裙,和我差不多大。
我被挤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妈妈,她好脏。”
那个叫灵灵的女孩指着我脚上的泥。
“会弄脏你的裙子。”
妈妈立刻低头,紧张地检查自己的白色裙摆。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眼中的躲闪让我心往下沉。
飞机猛地颠簸了一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控制不住地干呕。
傅总立刻将妈妈护着去了另一边。
一个保镖嫌恶地递给我一个呕吐袋。
他们离我远远的。
我成了这边唯一的乘客。
巨大的轰鸣声中,我隐约听到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对傅总说。
“一个孽债。”
“等媒体风头过了就处理掉。”
我的身体僵住了。
直升机降落在一片巨大的草坪上。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像电视里的城堡。
舱门打开。
灵灵熟练地扑进妈妈怀里撒娇。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抱着她,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我站在机舱门口,没人让我下去。
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妈妈和傅总拥着灵灵,走进了主堡。
爷爷转身,指着我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说。
“把她从佣人通道带进去。”
“别让她出现在夫人面前。”
那个被称为管家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
“乡下来的野丫头,记住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只是夫人人生里的一个污点。”
心,在那一刻,死了。
我跟着管家,走向那条又黑又长的佣人通道。
身后,主堡的灯光璀璨,笑语嫣然。
那里是天堂。
而我,被丢回了地狱。
管家把我带到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后院一步。”
门被锁上了。
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刺耳。
我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夜色。
妈妈,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离开吗?
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哭出声。
我怕他们嫌我吵。
我怕他们把我再送回那个地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女佣提着一个篮子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吃饭。”
篮子里只有一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碗清水。
和我以前在地窖里的食物一模一样。
我拿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硬。
硌得我牙疼。
可我还是把它全部吃了下去。
因为我饿。
我必须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不能死在这里。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妈妈被找到时,那个叫傅总的男人抱着她哭。
他说:“阿柔,我终于找到你了。”
妈妈也哭着说:“阿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看起来那么相爱。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我是那个烧坏脑袋的爸爸用一袋米换来的。
我是妈妈在这八年里唯一的亲人。
可现在,我成了她的污点。
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孽债。
我觉得好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冷。
原来,没有妈妈的怀抱,是这么的冷。
2
第二天一早,门锁响了。
管家让我出去打扫后院。
我刚踏进后院,两条黑色的杜宾犬就冲了过来。
它们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吼声,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吓得腿都软了,一动也不敢动。
管家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
“住手!”
灵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喝止了那两条狗。
杜宾犬立刻温顺地跑到她脚边,蹭着她的腿。
灵灵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狗爪。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块沾着泥和狗口水的手帕,扔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宝贝只是闻到了臭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奶奶说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草,会污染我的玫瑰园。”
手帕掉在地上。
我脸上的皮肤火辣辣的。
“去,把自己洗干净。”
管家指着花园角落里的一根水管。
“别把臭味带进屋子里。”
冰冷的水柱打在身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我看到灵灵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对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洗完澡,我被要求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拭院子里的每一块地砖。
午饭时间,我看到一个佣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走向餐厅。
我冲了过去。
“不能吃!”
我记得妈妈对芒果严重过敏。
有一次,她误食了一小块,差点丢了命。
我撞开那个佣人,想去提醒。
“你这个野孩子想干什么!”
另一个佣人冲过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头重重地撞在桌角上。
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眼前一片模糊。
我捂着伤口,从门缝里看到餐厅里。
傅总正亲自为妈妈剥开一只虾。
他温柔地对她说:“厨房里所有含芒果的食材我都让人清除了,你放心。”
妈妈对他笑了笑,那么幸福,那么甜蜜。
原来,他们记得。
只有我,像个多余的傻子。
没有人理会我的伤口。
我被关回了小房间。
额头上的伤口很痛,肚子也很痛。
但最痛的,是心。
深夜,我饿得胃里绞痛。
我偷偷溜出房间,跑到后院的垃圾桶。
我从里面翻出了被丢掉的虾尾和面包边。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
这是我今天唯一的食物。
半夜,我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烫。
急性肠胃炎。
我知道。
可我不敢求救。
我怕他们会更讨厌我。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找点水喝。
我经过主楼。
听到妈妈的房间里传来崩溃的哭声。
“看到她,我就想起那个地窖!那个疯子!”
“傅承,你让我忘了这一切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原来,看到我,会让她痛苦。
我才是她最想忘记的噩梦。
我转身想走。
房门突然打开了。
傅总站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像刀子,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动弹不得。
恐惧瞬间吞噬了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不该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害怕地往后退。
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我生疼。
“你吵到她了。”
我看着他,想解释。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堵住了我的喉咙。
他就这样拖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向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3
傅总把我拖进了一间地下室。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是我那个烧坏脑袋的“爸爸”。
他被铁链锁着,在一个很脏的房间里。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强行给他灌药。
他挣扎着,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我的心揪成一团。
“他的命,在你手里。”
傅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
窒息感传来。
“她的安宁,比你的命重要。”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警告。
“再让她看到你,我就让你那个疯子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他松开手。
我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被关进了阁楼。
一个很小很暗的房间,只有一个小窗户。
每天,只有一个女佣会送来一碗白饭。
我像一只被遗忘的宠物,被囚禁在这里。
几天后,灵灵来了。
她带着她的新钢琴老师。
“你看,这是爸爸送我的新钢琴。”
她得意地炫耀着阁楼里那架名贵的钢琴。
她看着我,嘲讽地笑了。
“你的手,只配挖土。”
我没有理她。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她把她的乐谱故意放在我面前。
“你看得懂吗?乡巴佬。”
我不小心碰倒了她的乐谱,散了一地。
“啊!我的乐谱!”
灵灵尖叫起来。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狠狠地朝我砸了过来。
我来不及躲。
水晶摆件重重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听到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剧痛传来。
我痛得几乎要昏厥。
血从我的手背上涌了出来,染红了我的衣袖。
我抬头。
看到妈妈正好走上阁楼。
她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应该是来取东西的。
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流血的手,看到了旁边满脸惊恐的灵灵。
我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妈妈,救救我。
妈妈的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了冷漠。
她走过去,抱起吓得发抖的灵灵。
“灵灵不怕,妈妈在。”
她柔声安慰着,看都没看我一眼。
然后,她抱着灵灵,转身离去。
希望,彻底破灭。
我的手好痛。
血还在不停地流。
我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阁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的样子,大惊失色。
“这孩子怎么回事!”
他是傅家的世交,一位老医生,今天正好来访。
他冲过来,蹲下身子,检查我的手。
“快!叫救护车!”
他对我身边的女佣吼道。
他为我做了紧急的包扎。
就在这时,傅家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不好了!老医生!”
“傅总在去机场的路上,发生连环追尾,内脏大出血!”
“医院说,急需RH阴性血!”
整个阁楼瞬间安静下来。
灵灵哭着说:“我不是。”
爷爷和妈妈也赶来了,他们面色惨白。
全家都陷入了绝望。
老医生一边为我处理伤口,一边看着旁边我的血样报告。
他突然愣住了。
他震惊地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我。
他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这孩子......”
“就是RH阴性血!”
4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成了傅总唯一的生机。
“她一定是故意的!”
灵灵突然尖叫起来。
她指着我,脸上满是恶毒。
“她弄伤自己,就是为了在爷爷面前卖惨,想留在傅家!”
妈妈也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好像我的血也是一种算计。
我的心,彻底冷了。
“够了!”
爷爷最终拍板。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救活我儿子,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是一种交易的口吻。
我被送到了医院。
他们抽了我大量的血。
我的头很晕,身体很虚弱。
我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普通的病房。
而他们全家,都守在傅总的VIP病房外。
隔着一扇门,是两个世界。
给我抽血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
她一边忙碌,一边小声闲聊。
“这小姑娘长得真像傅总,尤其是这双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升起。
会不会......
不,不可能。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傅总的手术很成功。
他脱离了危险。
妈妈和爷爷一起来看过我一次。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留下了一张支票,和一个管家的联系方式。
“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他。”
妈妈的语气很平淡。
“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就是我换来的。
一辈子衣食无忧。
和一个永不相见的承诺。
第二天,管家就给我办好了出院手续。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上车吧。”
管家面无表情地说。
“车会送你去全国最好的寄宿制孤儿院。”
他全程没有让我再见妈妈一面。
我麻木地上了车。
车窗外的城市,那么繁华,却那么陌生。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支票。
这是我卖血的钱。
也是我离开他们的证明。
就在这时。
医院里,老医生拿着一份加急的DNA鉴定报告,冲进了傅总的病房。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看着刚刚苏醒的傅总,看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宣布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傅承,你搞错了!”
“当年阿柔被绑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根据DNA比对......”
老医生举起手里的报告,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那个被你们丢掉的女孩,才是你货真价实的亲生女儿!”
5
这句话炸开,整个房间死一样寂静。
阿柔像是没听懂,表情茫然了一瞬。
然后,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在发狂。
“那个孩子是那个恶魔的!是我的噩梦!”
她无法接受,自己亲手抛弃、视为噩梦根源的孩子,竟是她和傅承的。
傅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此刻却猛地要从床上坐起来。
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报告,给我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老医生把更详细的报告递了过去。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间线。
阿柔被绑架前一个多月,就有孕反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们最后的一点侥幸。
阿柔不说话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傅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瘦小的身体。
想起了她那双充满恐惧又带着倔强的眼睛。
想起自己是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威胁她。
想起自己是怎么把她当成一件物品,用一张支票就打发掉。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竟然亲手虐待了自己的女儿。
“车!”
他对着门口的保镖咆哮。
“马上给我追回那辆送她去孤儿院的车!”
“动用一切力量,把她给我找回来!”
他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管家的电话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傅承一把抢过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
“找!给我去找!”
另一边,管家已经把车停在了孤儿院门口。
我被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他把一个信封塞给我,里面是那张支票。
“以后不要再有任何联系。”
他的话说完,就转身上了车。
我看着他拿出手机,直接关机,然后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一个人站在孤儿院门口,捏着那张纸。
此时的傅家大宅里,灵灵正躲在楼梯的拐角。
她把楼下病房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女孩,才是傅承的亲生女儿。
那自己算什么?
她“独一无二”的地位受到了毁灭性的威胁。
她看着楼下那些陷入疯狂和悔恨的家人,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恐惧与算计。
病房里,阿柔在极度的痛苦中,记忆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想起了一些被自己刻意遗忘的片段。
阴暗潮湿的地窖。
她发着高烧,浑身冰冷。
外面下着大雨,冷雨从地窖的缝隙里漏下来。
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女孩,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她的上方。
雨水打湿了女孩的后背,她却一动不动。
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母爱和愧疚,在她心中冒出了嫩芽。
她捂着脸,发出了悲痛至极的哭喊。
傅承的人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孤儿院。
他们冲进去,拿着我的照片到处问。
院长办公室里,一个中年女人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傍晚的时候自己逃走了。”
“她好像很害怕,不愿意待在这里。”
派去的人把电话打回给傅承。
“傅总,我们来晚了,孩子跑了。”
傅承握着电话,半天没有声音。
他和阿柔赶到孤儿院,站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冰冷的铁床。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是他们,亲手把自己的血脉,再一次推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6
我从孤儿院逃了出来。
这个城市很大,也很陌生。
所有穿着光鲜衣服的大人,都让我害怕。
我只敢在天黑以后出来活动。
白天就躲在废弃的角落里。
晚上,我就去翻垃圾桶。
有时候能找到别人吃剩的面包,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手背上的伤口越来越疼。
那天那个女人用水晶台灯砸的。
骨头好像裂开了。
现在伤口又红又肿,流着黄色的脓水。
我开始发烧,脑袋昏昏沉沉的。
身体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意识开始模糊,我好像看到了地窖里的那束光。
我朝着光走过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晕倒在一家街边面馆的门口。
“老头子,快来看,这里有个孩子!”
一个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感觉自己被一双布满老茧但很温暖的手抱了起来。
“哎哟,这孩子烧得这么厉害!”
“手上的伤也太严重了,得赶紧送医院。”
我被送到了一个小诊所。
医生给我清理了伤口,上了药,打了退烧针。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那个奶奶的声音。
“医生,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治好她。”
我听见她数钱的声音,好像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后来,我又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有热腾腾的面条的香气。
一双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到了我的嘴边。
“孩子,慢点吃,别烫着。”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奶奶。
她正心疼地看着我。
我吃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
吃完后,他们让我睡在一张小床上。
床很小,但很干净,也很温暖。
这是我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我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算計的、纯粹的善意。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灵灵拿着一张地图,指给傅承看。
“爸爸,我找人打听过了,妹妹可能往这个方向去了。”
她指着一个和面馆完全相反的区域。
傅承的搜寻队伍立刻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灵灵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arcsin的笑。
我在这里住了下来。
王奶奶和王爷爷问我的名字。
我不想提过去的事情。
王奶奶摸着我的头说:“那以后你就叫暖暖吧,希望你未来的日子都能温暖起来。”
暖暖。
我喜欢这个名字。
在这个小小的面馆里,我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开始学着帮忙。
王爷爷做面,王奶奶招呼客人。
我就帮着擦桌子,递碗筷。
客人们都夸我懂事。
王奶奶和王爷爷也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爱。
他们会给我买好看的头绳。
会给我讲故事。
这个小小的面馆,成了我临时的家。
一个无比温暖的家。
我手上的伤在王奶奶的悉心照料下,也慢慢好了。
虽然留下了疤,但已经不疼了。
我渐渐忘记了傅家,忘记了那个冰冷的地窖。
我以为,我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了。
7
找不到女儿,让阿柔彻底崩溃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白天看着窗外发呆,晚上就抱着枕头哭。
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的精神状况,比刚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还要糟糕。
傅承也变了。
他变得偏执又冷酷。
公司的事情他完全不管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寻找女儿。
他的愧疚,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对阿柔也不闻不问,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家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灵灵努力扮演着乖巧懂事的角色。
她会端着饭菜去敲阿柔的门。
“妈妈,你吃点东西吧。”
阿柔打开门,看到她的脸,眼神就会变得疏远。
灵灵的存在,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阿柔,那个被她亲手抛弃的女儿。
阿柔会接过饭菜,然后当着她的面关上门。
灵灵只能尴尬地站在门口。
傅承去了一趟精神病院。
他去见了那个烧坏了脑袋的“爸爸”。
他没有杀他。
他把暖暖的照片,也就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放在那个疯子面前。
“我的女儿在哪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
那个疯子流着口水,眼神呆滞,只会重复一句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这场景让傅承的内心备受煎熬。
他知道,自己曾经也像这个疯子一样,伤害了那个孩子。
阿柔开始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寻求内心的安宁。
她开始模仿暖暖可能遭受的苦难。
她拒绝吃饭,说女儿可能在挨饿。
她在寒冷的夜里只盖一张薄薄的毯子,说女儿可能在受冻。
她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傅承的私家侦探终于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在一个老城区的小诊所,有一个手部骨裂、发高烧的女孩的就诊记录。
时间、年龄、伤情,都和暖暖完全吻合。
傅承拿着报告,冲进了阿柔的房间。
“找到了!有消息了!”
阿柔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这个消息,灵灵也偷听到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谎言马上就要被戳穿了。
她听到傅承和阿柔商量,准备亲自去那个区域寻找。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不能让他们找到那个女孩。
绝对不能。
她要彻底毁掉这次重逢。
傅家人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驱车前往那家小诊所所在的街区。
他们不知道,一场由灵灵精心策划的危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风雨欲来。
我在面馆里忙碌着。
王爷爷在后厨煮面,王奶奶在前台收钱。
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小心翼翼地走向客人的桌子。
“叔叔,您的面。”
我把面稳稳地放在桌上。
客人笑着夸我:“这闺女真能干。”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回了后厨。
我喜欢这里的生活。
简单,平静,而且温暖。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一辆黑色的、我有些眼熟的轿车,停在了面馆的街对面。
8
那辆黑色的车在街对面停了很久。
我有些不安,总觉得那车里的人在看我。
我端着空碗回到后厨,心里有点乱。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昂贵衣服的女人走了下来。
是她。
那个把我关在地窖里,又亲手把我丢掉的女人。
妈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透过面馆的玻璃窗,看到了我。
她看到了我围着小围裙,踮着脚给客人擦桌子。
她看到了我脸上带着笑。
那是她在傅家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好像站不稳。
她推开面馆的门,颤抖着向我走来。
我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我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往王奶奶身后躲。
“暖暖,怎么了?”
王奶奶放下手里的活,把我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也冲了进来。
是灵灵。
她挤开妈妈,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夸张的语气尖叫着。
“妹妹!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她张开双臂,假惺惺地要来拥抱我。
我吓得往后缩。
就在她扑向我的瞬间,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她用尽全力,将旁边炉灶上一大锅滚开的热汤,推向了我藏身的位置!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甚至来不及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弱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王爷爷。
他想都没想,就用自己的后背,为我挡住了那致命的沸汤。
“啊——!”
王爷爷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面馆里瞬间乱成一团。
客人们惊叫着散开。
王奶奶吓得脸都白了,扑到王爷爷身边。
“老头子!你怎么样!”
灵灵立刻指向被吓呆的王奶奶,声音尖锐而刺耳。
“是你!是你撞翻了热汤!你想害死我妹妹!”
她开始哭天抢地,演得跟真的一样。
看到王爷爷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烫烂了,露出了可怕的红色皮肉。
我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愤怒所取代。
我从王奶奶身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
我对着傅家人,对着那两个女人,哭喊着。
“你们走!”
“你们都是坏人!我不认识你们!”
妈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脸色比纸还白。
一直坐在车里的傅承,目睹了这一切。
他隔着车窗,清晰地看到了灵灵那个充满恶意的、隐蔽的推搡动作。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没有理会还在哭闹的灵灵。
他推开车门,大步冲了进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妈妈。
他冲到王爷爷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他。
然后对着身后的司机怒吼。
“去最好的医院!快!”
他抱着王爷爷,从我身边跑过。
那一刻,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痛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家,又被他们毁了。
9
医院的走廊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爷爷被送进了急救室,王奶奶在门口哭得几乎昏厥。
我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傅承安顿好一切后,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妈妈,和还在假惺惺抽泣的灵灵。
“妹妹,你别怕,爸爸会为我们做主的。”
灵灵还想过来拉我的手。
傅承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够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直接摔在了灵灵面前。
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是从车里的角度拍的,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灵灵是如何用身体作掩护,伸手推倒那锅热汤的全过程。
铁证如山。
灵灵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伪装瞬间被撕得粉碎。
她看着傅承冰冷的眼神,彻底崩溃了。
“是!是我做的!”
她哭喊着,说出了一切。
“我恨她!她凭什么一回来就抢走我的一切!”
“我才是你的女儿!这十几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她指着我,又指着妈妈,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她本来就不该属于这里。”
是傅家的老太爷,傅承的爷爷。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医院。
他拄着拐杖,沉痛地揭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灵灵,不是普通的孤儿。”
“她是当年策划绑架妈妈那个主谋的亲生女儿。”
“他们把她安插在傅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窃取傅家的家产。”
这个真相,比刚刚的视频更让人震惊。
妈妈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孩,终于彻底清醒了。
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竟然是仇人的女儿。
她走上前,狠狠地给了灵灵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声音不大,但无比坚定。
“你,永远都比不上我的女儿。”
她转过头,对傅承说。
“报警,让她和她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凝重。
“病人背部三度烧伤,情况很严重,后续的治疗和植皮手术,费用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王奶奶听完,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傅承和妈妈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命令我,也没有强迫我。
他们的姿态近乎哀求。
“对不起。”
妈妈哽咽着,说出了这三个字。
“过去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错。”
傅承接着说:“王爷爷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们全部承担。我们会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我们还会照顾老夫妇的余生,只求......只求你能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看着他们。
这两个我血缘上的父母。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悔恨和痛苦。
我又看了看病床上还没有脱离危险的王爷爷。
他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支票。
就是傅承当初用来打发我的那一张。
我把它递给傅承。
用一种清脆但冰冷的声音说。
“用这个钱,救我爷爷。”
傅承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看着那张支票,像是看着一块烙铁。
灵灵很快被警方带走了。
她因为故意伤害罪,和她背后家族的阴谋,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傅家动用了雷霆手段,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医院的走廊,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还有病房里,那个为我奋不顾身的老人。
10
我没有回傅家。
我选择留在医院,照顾王爷爷。
傅承和妈妈也没有逼我。
他们每天都会来。
不以父母的身份,只是默默地来。
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削一个水果,然后就静静地坐在走廊上,陪着我。
他们学得很笨拙。
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被自己伤害了那么久的孩子。
王爷爷的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
他醒来后,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暖暖,没烫着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一天下午,妈妈在给我削苹果。
她大概是太紧张了,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鲜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创可贴,递给了她。
那是我平时准备着,万一自己不小心磕碰到用的。
妈妈看着那张小小的创可贴,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傅承告诉我,那个烧坏脑袋的男人,已经在精神病院里因病去世了。
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很久,想起了地窖里的黑暗和恐惧。
最后,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段岁月,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王爷爷康复出院了。
傅家在自己的别墅旁边,给老夫妇买下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还出钱,把那个小小的面馆重新开了起来,开得更大更亮堂。
我认了他们做干爷爷干奶奶。
我们成了一家人。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暖陪伴下,妈妈也慢慢走了出来。
她不再把我看作是她噩梦的延续。
她开始把我当成是她坚韧活下来的证明,是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
她会笨拙地给我梳头,会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我九岁生日那天,傅家为我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宴。
只有我们几个人。
吹蜡烛的时候,我主动对他们说。
“我以后,想叫傅昭暖。”
昭,是我的过去。
暖,是我的现在。
这个名字,代表了我对两段人生的接纳。
傅承和妈妈都哭了,又哭又笑。
最终的画面里,我不再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小女孩。
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午后,我和王奶奶在别墅的草坪上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傅承和妈妈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珍惜,但更多的是爱。
那个曾经冰冷得像城堡一样的豪宅,终于有了家的温度。
我的归途,漫长而痛苦。
但最终,我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我们都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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