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茶凉了
苏语迟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是亮白色了。
手机屏幕显示九点四十二分——比平时晚了一些，没人叫她。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客厅没有声音，厨房没有声音，整个房子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低频的嗡嗡声。
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头的温度不凉不热。推开卧室门，走廊里多了两只行李箱。
一只是深灰色的，沈知行的；一只是米白色的，林婉清的。两只箱子并排靠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箱体上没有任何贴纸或标签，干净得像刚从店里拎回来。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隽秀的笔迹，应该是沈知行写的：“我们去买点东西，你多睡会儿，我们熬了粥，在锅里。”
苏语迟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来到了厨房，将便签纸贴在来冰箱上。
厨房的灶台上，电饭煲的灯亮着，保温模式。
打开盖子，小米粥已经熬出了米油，稠得像浆糊。她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温度刚好不烫嘴。喝完后，习惯性把碗洗了，放好。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唐果儿的名字。
“你醒了没？我想来看看你，方便吗？”
苏语迟打了两个字：“我去找你吧，家里有人。”
唐果儿秒回了一个地址，是她发来的定位，一家茶室，在城西。
苏语迟没有把家里的地址发过去，她怕唐果儿来后，父母会在，唐果儿会放不开。
然后她发消息给林婉清：“妈，中午约了朋友在外面吃饭。”
林婉清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又跟了一条：“穿厚点，今天降温。”
苏语迟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确实比昨天凉了。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套在那件黑色上衣外面，下身简单一条浅色裤子，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口露出的锁骨和项链，刚刚好。
苏语迟打车来到定位地址，发现茶室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周围环境非常安静。
苏语迟推开三楼的推拉门，唐果儿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看到苏语迟，唐果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很响。
她绕过桌子扑过来，两只手臂箍住苏语迟的肩膀，抱得紧，下巴搁在苏语迟的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
苏语迟被她箍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僵了大概两三秒，才抬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唐果儿的鼻音很重，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你吓死我了，那个视频我看了十几遍，每次看到你翻过去的那一下，我的心跳就漏一拍。”
苏语迟把手收回来，拉开唐果儿的手臂：“好了，我还活着呢，先坐。”
唐果儿松开手，擦了一下眼角，眼角湿湿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唐果儿把那壶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冲了一壶，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漫上来，唐果儿把杯子烫了一遍，倒了两杯。
苏语迟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浅浅喝了一口，放下。
唐果儿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一下牙，把杯子放回桌上：“姜善雅最近被骂得很惨。”她的语速快，像在播报新闻，“网上铺天盖地，她的代言几乎掉光了，据说经纪公司已经快放弃她了。她最近几场活动都没出席，经纪人对外说她身体不好。”
苏语迟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她给我发过消息。”
唐果儿的嘴半张着，手停在茶杯边沿：“什么时候？”
“应该是住院那天晚上。”
苏语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姜善雅的对话框。屏幕上的日期是周一的，消息发了十几条，每一条之间隔了一两个小时。
第一条是“苏老师对不起”
第二条是“我不是故意的，地上有水渍，我滑了一下”
第三条是“我没想到会撞到PD，更没想到你会掉下去”
后面的几条越来越长，最后一条写了好几行，字里行间都在道歉，说她知道错了，不求原谅，只希望苏语迟知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唐果儿把手机看完，还给苏语迟，目光从手机上移到苏语迟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你信她？”
苏语迟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任何必要这么做，她确实是会有小心思，但她不傻，当着那么多人面推我下海，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现在境况本来就不好，再故意犯这种错，等于自断后路。”
唐果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烫到，她把杯子握在掌心转了转，目光落在杯子里的茶汤上：“圈里有人传，说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了，连续失眠，暴瘦。有人看到她半夜在医院门口蹲着哭，被粉丝拍了又删了。”
苏语迟没有说话，给唐果儿倒了一杯茶。
唐果儿看着茶水从壶嘴流进杯子，声音慢慢降了下来：“我就是不甘心，你受了那么大的罪。她在那里哭两声，好像就什么事都没了。”
苏语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了之后有一股涩味：“对错自有分晓。”
唐果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两个人走出茶室的时候，天更阴了。
苏语迟把开衫的扣子系上，唐果儿翻出手机找附近的餐厅：“我们去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苏语迟说行。
火锅店在商场四楼，工作日中午人少，唐果儿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沙发软，坐下去陷了一半。
锅底上来，辣锅和菌汤锅，中间隔着一块挡板。毛肚、鸭肠、虾滑、肥牛、蔬菜拼盘摆了一桌子。
唐果儿一边涮毛肚一边看苏语迟的脸色。
苏语迟在涮鸭肠，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肠片，表情很平静。
“那个——直播时候给你打电话的人——”唐果儿的筷子悬在锅上方，毛肚还在漏勺里，没下锅。
苏语迟闻言把鸭肠捞出来放在碟子里，蘸了料：“男朋友。”说出这三个字时，连眼皮都没抬。
唐果儿的毛肚从漏勺里滑回了盘子里，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语迟把鸭肠吃完，抬头看她：“你先把毛肚下了再说话。”
唐果儿把毛肚直接倒进锅里，漏勺都没用，然后她的音量开始慢慢往上爬，但这里是火锅店，隔壁桌的聊天声比她还大：“谁？！我见过吗？叫什么？哪里人？做什么的？你怎么认识的？”
苏语迟用筷子把唐果儿倒进锅里的毛肚一块一块捞起来，放进她的碗里：“你见过，厉承远，是个军人。”
唐果儿的嘴张得更大了，这次发出了声音——不高，但很尖，像水壶烧开时的汽笛声。
隔壁桌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时候，附近的桌已经认出来她们了，拿出了手机在录像。
唐果环视了一圈，过了几秒放下手，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就上次在政务中心门口跟你握手的那个？”
苏语迟点头。
唐果儿把碗里的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你这么坦白的？你不怕我说出去？”
苏语迟涮了一片肥牛，筷子夹着肉在锅里左右晃了几下，看着肉从红色变成褐色：。“我又不是偷情，怕什么？”她把肥牛捞出来放在碟子里。
唐果儿看着她，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夹菜，过了好几秒，她把筷子放下，双手抱拳做了个作揖的姿势，语气像在拜菩萨：“姐，你是真的勇！全网都在扒你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营销号编了几十个版本，从富二代到圈内顶流到青梅竹马。你倒好，直接告诉我了，连藏都不带藏的。”
苏语迟把那片肥牛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藏什么？迟早要知道的。”她夹了一片青菜丢进锅里，看着青菜在汤里翻滚，叶子变软，颜色变深。
唐果儿把碗里的菜吃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语迟：“他对你好不好？”
苏语迟想了想：“昨天才确定关系，至于会不会对我好，得相处久了才知道。”唐果儿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吃完火锅，锅里的汤咕嘟了最后几下，服务员过来关了火。
苏语迟去前台结了账，唐果儿在后面追着要AA，被苏语迟一句“下次你请”堵了回去。
商场门口，风比刚才大了，苏语迟把开衫的领口拢了拢，站在路边等车。
唐果儿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你真的不回姜善雅的消息？”她问。
苏语迟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行人灯是红色的，停住的那个小人一动不动：“不回。”
唐果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唐果儿家里的车来了，唐果儿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苏语迟一眼：“你那个男朋友，下次能不能带来让我见见？。”
苏语迟说“行”。
唐果儿笑了，很开心。然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走了。
苏语迟一个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附近车辆不多，排队等候的提示转了几圈，显示“预计等待时间十五分钟”。
她正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小车图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沈知行坐在驾驶座，林婉清坐在副驾驶。
她探出头，看着苏语迟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被风吹得敞开的开衫，说了一句“我就说降温了，你还穿这么少”。
沈知行没说话，来到苏语迟面前，把副驾驶后排的车门打开，说了句：“上车。“
苏语迟把手机的取消等待点了，塞回口袋，坐进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座椅加热也开了，后座热烘烘的，像孵蛋的保温箱。
林婉清从副驾驶回过头，目光在苏语迟身上扫了一遍，脸色还行，嘴唇不干，裤子上没有火锅溅的油点。
“你怎么来了？“苏语迟疑惑，她有发见面地址给林婉清，但是没有说会来接她。
“傻孩子，爸爸妈妈来接你不是正常的吗？“林婉清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苏语迟没有接话，这个话题太过温暖，她不会也没有习惯。
“约的哪个朋友？也不叫人家来家里吃饭。”林婉清的语调平，但尾音拖了一点，是真有疑问。
“唐果儿，她怕你们在，放不开。”
林婉清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沈知行从后视镜里看了苏语迟一眼，说了一句“安全带”。
苏语迟把安全带拉过来，卡嗒一声扣上。
苏语迟靠着车窗，看着后排里林婉清的侧脸，林婉清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鸡汤的菜谱页面。
沈知行把车开得很稳，变道的时候打灯，提前三秒，不急不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厉承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路，打了几个字：“还没，爸妈来接我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然后发来一个‘ok’。
苏语迟看着那个‘ok’，又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沈知行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刚理过，推子的痕迹还没长平，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好像，最近的生活很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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