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品牌方
苏语迟觉得，自己大概是娱乐圈最“安全”的女艺人。
——安全到没有任何一个品牌方敢跟她合作。
此刻是周六下午三点，她站在某高端护肤品牌的发布会后台，借来的高定礼服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助理小何正蹲在地上帮她整理裙摆，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嘀咕：
“姐，你等会儿上台可千万别乱说话了啊，赵姐说这是咱们最后一个愿意合作的品牌了。”
苏语迟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什么了？”
“你上次直播的时候说人家那款面霜‘性价比不高’，原话是‘有钱可以买，没钱没必要省吃俭用买这个’——品牌方当场就不高兴了。”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但不能说啊姐！”
苏语迟没接话，她转过身看向穿衣镜，镜子里的女人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对镜子的时候，通常不是在欣赏自己，而是在检查问题。
比如今天，右眼眼皮有点肿——昨晚水喝多了，下巴那颗痘还没消干净，红红的一小粒，遮瑕盖了两层才勉强盖住，鼻翼两侧的毛细血管还是老样子，淡淡的红血丝，像两小片晚霞。
苏语迟凑近镜面，侧了侧脸，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脸窄窄的，下巴有一点点方，笑起来颧骨会撑高脸颊，挤出两道不算浅的法令纹，眼睛不大不小，瞳色在光线下是浅棕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但熬夜熬狠了就会发浑，得点人工泪液。
化妆师曾经对着她的脸感叹：“你的骨相真好，就是皮肤太薄了，你看这里、这里，都是血管。”
苏语迟当时说：“那不是挺好的，说明我还活着。”
化妆师噎了一下。
后来那个化妆师再也没有来过。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气的。
“语迟姐？”小何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品牌方的人来了，说想跟你对一下采访提纲。”
话音刚落，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苏老师，您好您好，我是品牌公关部的林薇。”
苏语迟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你好。”
“是这样的，苏老师，等会儿有个简单的媒体群访，大概十分钟，问题我们提前准备好了，您看一下。”林薇递过来一张A4纸，上面列着五六个问题，每个问题下面都标注了“建议回答方向”。
苏语迟扫了一眼。
问题三：“您最近在使用我们品牌的哪款产品？感觉怎么样？”
建议回答方向：“我一直在用时光焕活精华，用完感觉皮肤状态特别好，细纹明显淡化了，真的非常推荐给大家。”
苏语迟抬起头，看着林薇：“这个精华我用过。”
林薇眼睛一亮：“您用过？太好了！”
“用了一周，没什么感觉。”苏语迟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眼下细纹还在，没淡，你们这个精华主打的不是两周淡化细纹吗？可能我体质不匹配。”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个……苏老师，您可以换个角度，比如说它的保湿效果很好……”
“保湿还行。”苏语迟想了想，“但同等价位有更好的选择，我可以推荐三个比它保湿效果好的产品，你们要听吗？”
林薇的嘴角开始微微抽搐。
小何已经捂住了脸。
“苏老师，”林薇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付了代言费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保湿还行。”苏语迟认真地看着她，“我又没说它不好，我只是说它对我没用。你们总不能让我撒谎吧？”
林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化妆间。五秒钟后，走廊里传来她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对，要不还是换个人吧，这没法弄……”
小何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姐。”
“嗯？”
“赵姐说要跟你解约。”
“她说的是气话。”苏语迟低头看了看那张采访提纲，随手折了两下，塞进包里，“正好缺张便签纸。”
她拿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今晚八点有场直播，她答应了粉丝要测评那款网红遮瑕膏。
——
晚上八点，苏语迟准时出现在直播间。
她换掉了那件勒人的礼服，套了一件起了球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有几缕碎发掉在脸侧，素颜，连口红都没涂，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显。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来了来了！”
“语迟姐今天好素啊哈哈”
“这件卫衣我也有！优衣库的！”
“天啊她的皮肤状态好好，素颜也这么能打”
苏语迟凑近镜头看了看自己：“你们别夸了，我今天下巴长了颗痘，看到了吗？”她仰起头，把下巴怼到镜头前，确实有一颗小红痘，不算明显，但在她白得过分的皮肤上还是挺扎眼的。
“上周熬夜熬多了，痘就冒出来了，你们别学我，早睡比什么护肤品都管用。”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快递盒，拆开，里面是三支不同品牌的遮瑕膏。
“今天要测评的是网上很火的那几款遮瑕，先说好，我没收任何人的钱，这些都是我自己买的，好用就是好用，不好用就是不好用。”
她拧开第一支，挤了一点在手背上。
“这款，价格一百二，质地偏干，我先试一下遮这颗痘。”她用指腹蘸了一点，点在痘痘上，轻轻拍开。镜头凑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皮肤纹理，以及遮瑕膏在痘印上的覆盖效果。
“你们看，遮了个寂寞。”她把镜头拉近，“痘印还在，而且卡粉了，我皮肤不算干的都卡，干皮姐妹千万别买。”
她把那支遮瑕扔进垃圾桶——真的扔了，哐当一声。
弹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扔啊！”
“品牌方：？？？”
“这个主播太真实了”
“笑死，别的博主都是‘这款真的很好用姐妹们冲’，语迟姐是‘这玩意儿就是个垃圾’”
苏语迟没理弹幕，拿起第二支。
“这款贵一点，三百八。质地比刚才那个润，你们看。”她涂在另一颗痘印上，轻轻拍开，“遮瑕力可以，八成左右，颜色跟我肤色也比较贴合，但是它有个问题——持妆不行，我之前试过，出门三个小时就氧化发黄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只是出门吃个饭，拍拍照，可以买，如果要带妆一整天，别买。”
最后拿起第三支。
“这款，四十九块钱，拼夕夕买的。”
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拼夕夕？？”
“四十九？认真的吗”
“这能好用？”
苏语迟涂上去，拍开，停顿了两秒。
“嗯？”她凑近镜头，“等一下，你们看。”
镜头里，痘印几乎看不见了，边缘融合得自然，没有卡粉，也没有发灰。
“我有点意外。”苏语迟难得露出了一个有点茫然的表情，“我以为这个价位的肯定是垃圾，结果它反而是最好用的。”
她翻过包装看了看成分表：“配方很简单，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老老实实做好遮瑕，这个我推荐，链接我等会儿挂，你们自己去买，不在我这买也行，拼夕夕直接搜就有。”
弹幕已经来不及看了，满屏都是“哈哈哈哈”和“这就去下单”。
小何在镜头外面疯狂做手势——比了个大拇指。这场直播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五万，是苏语迟开播以来的最高记录。
直播结束后，苏语迟靠在椅背上喝水，顺手点开微博看了一眼。
热搜第三十七位：#苏语迟 拼多多遮瑕#
她愣了一下，点进去，是今晚直播的录屏片段，播放量已经快三百万了，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
“这姐是真的敢说。”
“她要是演戏绝对火，可惜没人敢用她。”
“但是你们不觉得她这种性格很适合做测评博主吗？全网最真实的主播没有之一。”
“她到底长什么样啊？素颜这样也太离谱了吧，求求姐姐接个护肤品广告吧（不是）”
“楼上你清醒一点，哪个护肤品敢找她啊，她一句‘不好用’品牌方直接破产”
苏语迟看完笑了笑，正要退出，私信栏跳出来一个红点。
她点开，是一个没有头像、昵称是乱码的账号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你好。我是综艺节目《真实游戏》的导演，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撒谎’的嘉宾，从你的直播和过往采访来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节目规则很简单——谁撒谎，谁出局，没有任何剧本，没有任何预设的台词，有兴趣的话，请回复我。”
苏语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
窗外是凌晨的城市，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格熄灭，整座城市正在慢慢安静下来。
她想起三年前刚入行的时候，第一次试镜，导演问她为什么想当演员，她说“因为我觉得演戏很有意思，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导演笑了，说她眼睛里有光。
后来那部戏没上，她也再没见过那个导演，再后来，她发现这个行业里的人不太喜欢“体验不同的人生”这种回答，他们喜欢的是“我很热爱这个角色”、“我很感谢这个机会”、“我很荣幸能和这么优秀的团队合作”。
这些话她也会说，只是每次说完，总忍不住在后面加一句“但是”。
“但是剧本这个地方不太合理。”
“但是这个角色的动机我没有完全理解。”
“但是这个产品的效果没有宣传的那么好。”
赵姐说她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嘴巴比脑子快”，不是不会说好听的，是好听的话还没想好，难听的已经说出去了。
苏语迟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她重新看了一眼那条私信。
“《真实游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什么时候录？”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夜空映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拖长了尾音，像小孩在哭。
苏语迟把手伸出窗外，指尖很快就凉了，她缩回手，关窗，发现手机屏幕又亮了。
对方回得很快：
“下周一，如果你来，会见到其他五位嘉宾，提醒你一句——里面有你认识的人，而且你不喜欢她。”
“但是先说好，我要是说错话得罪了品牌方，你可不要怪我。”苏语迟挑了挑眉，先给对方打预防针。
“这个你放心，我们既然叫《真实游戏》，就不怕你们说真话，也不怕得罪品牌方。”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行，我周一过去。”她确认应好挂了电话。
然后她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赵姐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姐，有个综艺找我。没有剧本的那种。”
三秒后，赵姐回了一条语音，苏语迟点开，赵姐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苏语迟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凌晨两点你跟我说综艺？！什么综艺？！哪个节目组敢请你？！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苏语迟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周一，倒也没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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