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经一年后,我又来月经了。

老闺蜜说这不正常,让我赶紧去医院。

检查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我一个都看不懂。

医生盯着报告看了很久,突然抬头问我:"你老公来了吗?”

我说在外面等着呢。

医生又说:”让他进来,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

我慌了:"大夫,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您直接告诉我就行。

医生摇摇头:"这事,必须他知道。

老公进去后,门关上了。

我贴在门上,听见医生说的第一句话:”你妻子的情况很特殊......”

01

我今年四十五岁。

身体一向很好。

绝经一年后,我又见红了。

量不多,但颜色鲜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闺蜜李梅说,这叫绝经后出血,不是好事,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不敢耽搁,第二天就让老公周志明陪我来了市一院。

挂的专家号。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已经是下午。

我拿着一沓报告单,坐在妇科主任的诊室里,心里七上八下。

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周志明坐在我旁边,手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也很潮湿。

我知道,他比我还紧张。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王。

她拿着我的检查报告,一张一张,看得极慢,极仔细。

眉头从一开始就紧紧锁着。

我的心,也跟着她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是什么不好的病?

癌症?

我不敢想。

我儿子刚上大学,我还没看到他成家立业。

我死了,这个家怎么办。

周志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别怕,没事的。”他低声说。

他的声音没什么用。

我的恐惧像藤蔓,疯狂地从心底往上爬,缠住了我的喉咙。

终于,王主任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我,看向周志明。

“你是她爱人?”

周志明连忙点头:“对,我是。”

王主任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凝重。

“你,跟我进来一下。”

她指了指里间的办公室。

我愣住了。

周志明也愣住了。

“医生,”我抢先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我的病很严重?您直接告诉我,我受得住。”

王主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周志明脸上。

“有些情况,我需要先跟你先生沟通。”

“为什么?”我急了,“是我自己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周志明也说:“王主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夫妻一体,没什么不能一起听的。”

王主任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她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

“你先进来。”

她率先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留下一道门缝。

周志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安抚。

“别急,我进去问问,可能就是一些男人该注意的……配合治疗的事。”

他说着,站起来,跟着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门,在我面前,“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声轻响,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恐惧和不安,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到底是什么病,严重到不能当面告诉我?

需要先告诉我丈夫,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走到那扇门前,把耳朵贴了上去。

门板很厚,隔音很好。

我什么都听不清。

只能听到王主任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浑身冒汗。

我把耳朵贴得更紧,用尽全力去分辨。

忽然,王主任的语调似乎提高了一点。

一句破碎的话,像根针,穿透门板,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妻子的状况……很特殊……”

特殊?

什么叫特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各种可怕的猜测,像潮水一样涌来。

是得了什么世所罕见的绝症吗?

没等我消化这句话,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志明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

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志明,医生到底怎么说?我到底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臂很僵硬。

王主任从他身后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你丈夫会告诉你的。”

“回家吧。”

周志明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转身。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走。”

只有一个字,冰冷,生硬。

我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不像一个丈夫,在得知妻子身患重病后的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了?

02

从医院出来的路,格外漫长。

周志明一言不发。

他开着车,眼睛直视前方。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像要凝固。

我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们从大学恋爱到结婚,儿子都十八岁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温和的、有担当的男人。

天大的事,他都自己扛着,不会让我担惊受怕。

可今天,他太反常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让我从心底里发寒。

“志明。”我终于忍不住,轻声叫他。

他没反应,好像没听见。

“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加重了语气。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

“没什么。”

他说。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什么?”我提高了音量,“没什么她要把你单独叫进去?没什么你出来是那副表情?”

“没什么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一连串的追问,像子弹一样射向他。

车子猛地一晃。

他似乎踩了一下刹车,又很快松开。

“秦筝。”他连名带姓地叫我,“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我的心,被他这句话刺得生疼。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没这样叫过我。

他总是叫我“筝筝”,或者“老婆”。

“周志明,你必须告诉我。”我的态度也强硬起来,“是我的身体,我有权知道权利  。”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医生说,你就是普通的内分泌紊乱。”

“绝经后又来,是常见现象,没什么大不了的。”

“注意休息,别胡思乱想就行了。”

他说得很快,很流畅,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我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只是内分泌紊紊,王主任至于那么凝重吗?

至于要把他单独叫进去,说什么“情况特殊”吗?

他把我当傻子。

“你撒谎。”我冷冷地说。

他猛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怒火和烦躁。

“我撒谎?”

“秦筝,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安稳了,非要没事找事?”

“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我不是在没事找事。

我只是害怕。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可他,却把我的恐惧,当成了无理取闹。

我的心,一瞬间凉透了。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接下来的路,是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家,他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就径直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晚上,我做了饭。

都是他爱吃的菜。

我在饭桌前等了很久,他都没有从书房出来。

我去敲门。

“志明,吃饭了。”

“不吃了,没胃口。”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闷,且不耐烦。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很久都没有动。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除了出差,第一次分房。

我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03

我一遍遍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王主任的表情。

周志明的眼神。

那扇关上的门。

那句“情况特殊”。

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事情绝不简单。

周志明在骗我。

他在掩盖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主卧门开的声音。

我立刻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我感觉到周志明走了进来,站在床边。

他站了很久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有审视和冰冷。

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在看什么?

他想干什么?

终于,他转身离开了。

我听到阳台的门被轻轻拉开。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下床,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周志明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

他正在打电话。

夜很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他似乎在跟谁争吵,语气充满了暴躁和无奈。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

“你先别慌!”

“……”

“我说了,让我想想办法!”

“……”

突然,他似乎是忍无可忍,低吼了一句。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她?

哪个她?

周志明口中的那个“她”,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一夜都在发酵。

第二天一早,周志明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我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起这么早?”

他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脸色憔悴,眼圈发黑,像个女鬼。

才短短一天,我就被折磨成了这样。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我要清醒。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不能再任由他用谎言敷衍我。

我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

从卫生间出来,周志明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

“我今天公司有早会。”

他拿起公文包,看都没看我一眼,匆匆换鞋。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我。

“昨晚,你在阳台上给谁打电话?”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丝慌乱从他眼中闪过,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公司的事。”他说,“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哪个项目的负责人,名字叫‘她’?”

周志明彻底僵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秦筝,”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乞求,“你别再问了,行吗?”

“算我求你了。”

“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这句话,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在外面有人了。

那个所谓的“她”,就是他的情人。

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可能得了重病,所以他急着和情人撇清关系?

还是说,我的病,和那个女人有关?

一瞬间,无数狗血的剧情在我脑中上演。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痛。

“周志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完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04

我听到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是重重的叹息声,和关门离开的声音。

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一次,我没有哭。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要证据。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周志明的备用手机。

他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私人用。

工作手机他从不离身,但这个私人手机,他用得不多,有时候会忘在家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个机会。

我拿起那部手机。

有密码。

是四位数的图案密码。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

他的生日?不对。

我的生日?不对。

儿子的生日?

我手指在屏幕上划出儿子生日的四个数字。

“咔”的一声,手机解锁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点开通话记录。

最近的通话,都是一些朋友和家人的。

昨晚那个电话,他肯定是用工作手机打的。

我又点开微信。

他的微信很干净,聊天记录不多。

没有置顶,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女性头像。

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不甘心,又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记录。

当看清最近的搜索条目时,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上面,赫然显示着几行字。

“男人做过结扎手术,还能让女人怀孕吗?”

“结扎复通术成功率高吗?”

“结扎后,妻子怀孕,孩子是谁的?”

“亲子鉴定需要什么材料?”

“非婚生子,法律如何判决?”

一条条,一句句,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结扎?

怀孕?

亲子鉴定?

周志明在十几年前,儿子出生后,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他说他心疼我,不想让我再受生育之苦。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嫁给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严密地避孕。

可是现在……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绝经后出血……

王主任凝重的表情……

那句“情况特殊”……

周志明惨白的脸和怨恨的眼神……

一个荒谬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脑海里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05

我……

怀孕了?

在周志明做了结扎手术的情况下,我怀孕了?

所以,王主任才觉得情况特殊,才要把周志明叫进去?

所以,周志明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怀疑我。

他怀疑我出轨,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砰!”

卧室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周志明站在门口,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谁让你动我手机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危险。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没有去捡手机。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秦筝。”

“你告诉我。”

“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野种。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了我的心脏。

鲜血淋漓。

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在这一刻,被他轻而易举地碾成了粉末。

我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志明。”

我抬起头,迎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似乎被我的反应镇住了,眼中的疯狂有片刻的消退。

但他很快又被自己的猜测所占据。

“我说错了?”他冷笑一声,“秦筝,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我做了结扎,我怎么让你怀孕?”

“你背着我跟哪个野男人鬼混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解释?”

“周志明,在你心里,我秦筝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在你看到那几条搜索记录的时候,你第一个念头,不是手术会不会失败,不是医生会不会搞错,而是我给你戴了绿帽子?”

“在你心里,我的人品,就这么不值钱?”

我的质问,让他哑口无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可最终,那点可笑的理智,还是被男人的自尊和怀疑吞噬了。

“手术失败?”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结扎手术做了十几年了!十几年都没问题,偏偏你一绝经,就出问题了?”

“秦筝,你把我当三岁小孩骗吗?”

“你肚子里怀着别人的种,还想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

我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心,已经疼到麻木了。

我不想再跟他争辩。

和一个已经认定你有罪的人,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周志明。”我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我说得异常清晰。

他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提出离婚。

“离婚?”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更加阴鸷,“你想得美!”

“想用离婚来逃避?想带着我的财产去跟你的奸夫双宿双飞?”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这个婚,我不会离!”

“我就是要拖着你,耗着你!”

“我要让你,让你和那个野种,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06

他的表情,狰狞得像个魔鬼。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这就是我爱了半辈子的丈夫。

这就是我儿子的父亲。

原来,在他温和儒雅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副丑陋恶毒的嘴脸。

“随你。”

我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卧室。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去哪?”

“你给我说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把我推到墙上,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将我牢牢困住。

他的脸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口中喷出的,夹杂着怒火的烟草味。

我感到一阵恶心。

“放开我!”我用力挣扎。

“你说不说?”他步步紧逼。

“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好得很!”

他点着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突然放开我,转身大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疯狂地翻找。

衣服,包包,被他一件件地扔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我惊愕地问。

他没有回答我,像疯了一样,把整个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他从最里面的一个首饰盒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那是我的副卡,连着他的主卡。

平日里,家里的大部分开销,都走这张卡。

他拿着那张卡,走到我面前。

“说,你是不是用这里的钱,去养那个小白脸了?”

我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不仅是个荡妇,还是个图他钱财的骗子。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流泪了。

我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服。

然后,我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志明被我打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别说动手,我连大声跟他吵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我一直以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我们婚姻最好的状态。

现在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你敢打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我迎着他要吃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周志明,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我打我眼瞎,爱了你这么多年。”

“我打我愚蠢,以为你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我更打我天真,直到今天才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可我的心里,却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你……”

他扬起手,似乎想打回来。

07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扬起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秦筝,算你狠。”

他把那张银行卡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接着,我听到了大门被用力摔上的声音。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全身的力气,也在那一瞬间被抽干。

我沿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狼藉。

就像我此刻的人生。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这二十多年的青春和付出,感到不值。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把我从无边的悲伤中拉了回来。

是我的老闺蜜,李梅。

“喂,梅子……”

我一开口,声音就是沙哑的。

“筝筝?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跟哭过似的?”

李梅敏锐地听出了我的不对劲。

“昨天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提到医院,提到检查结果,我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都跟李梅说了。

包括周志明的怀疑,侮辱,和那句恶毒的“野种”。

电话那头,李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怒骂。

“我操!周志明他还是不是人?”

“他脑子被门挤了?结扎手术失败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

“他凭什么这么说你?二十多年的夫妻,他对你就没有一点信任吗?”

“这个王八蛋!我现在就过去撕烂他的嘴!”

听着李梅为我打抱不平的声音,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无条件相信我的。

“梅子,你别冲动。”我吸了吸鼻子,“我现在不想见他。”

“那怎么行?”李梅急了,“这件事必须说清楚!不能让他这么冤枉你!”

“筝筝,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马上去医院,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第一,确认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第二,如果真的怀了,让医生给你出具一个医学证明,说明男性结扎后依然有致孕的可能性。”

“拿着证据,甩到周志明那个混蛋的脸上!”

“我还不信了,科学都解释不了他的疑心病?”

李梅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混乱的脑子里。

对。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白白背负这个不白之冤。

我要去医院。

我要搞清楚,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用事实,狠狠地打周志明的脸。

“梅子,你说得对。”

我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力气。

“我现在就去。”

“我陪你一起去!”李梅立刻说。

“不用了,”我拒绝了她,“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去面对。”

“而且,我想再去见见那个王主任。”

“我想知道,她到底对周志明说了什么。”

挂了电话,我从地上站起来。

我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憔悴不堪的女人。

我告诉自己,秦筝,你不能倒下。

为了你自己的清白。

你必须坚强起来。

08

我用冷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上包,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这个家。

我没有去市一院。

我不想再见到王主任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我直接打车去了省妇幼保健院。

这里是全省最权威的妇产科医院。

我相信,这里的医生,能给我一个最准确的答案。

挂号,排队,等待。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叫号机里传出的,冰冷的电子音。

“下一位,36号,秦筝,请到3号诊室就诊。”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了那扇门。

3号诊室的医生,是一位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医生。

姓刘。

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态度很温和。

“哪里不舒服?”

她一边问,一边在电脑上敲击着。

“医生,我今年四十五岁,已经绝经一年了。”

“前几天,突然又见红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刘医生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去医院检查过吗?”

“去过。”我说,“在市一院做的检查。”

“结果呢?”

“医生没告诉我,”我顿了一下,说,“她把我爱人单独叫进办公室,跟他谈了很久。”

“然后我爱人就……就跟我闹了很大的矛盾。”

刘医生皱了皱眉。

“他没告诉你检查结果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我怀疑,我可能是怀孕了。”

我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刘医生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你爱人……做过节育手术吗?”

她问得非常直接。

“做过。”我点头,“十几年前就做了输精管结扎术。”

刘医生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样吧,你先去验个血,做个B超。”

“我们用事实说话。”

“好。”

我拿着她开的单子,去缴费,抽血,然后去B超室门口排队。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我的手心,一直在冒冷汗。

我害怕。

我怕结果真的是怀孕,那我该如何面对周志明的猜忌和侮辱。

我又怕结果不是怀孕,那这绝经后出血,又会是什么可怕的疾病?

我的心里,天人交战。

“秦筝。”

B超室的护士叫了我的名字。

我走进那间昏暗的房间,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

医生将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的小腹上。

探头在我的肚子上,缓缓移动。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那块黑白的显示屏。

我什么都看不懂。

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雪花。

房间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给我做检查的医生,一直没有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医生……”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个年轻的B超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先起来吧。”

“结果,让你的主治医生跟你说。”

09

她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流程,我太熟悉了。

一般只有检查出问题的时候,他们才会这么说。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B超报告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不敢看上面的内容。

我几乎是挪回了刘医生的诊室。

我把报告单递给她。

刘医生接过去,又从电脑上调出了我的血液检查报告。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刘医生,”我终于鼓起勇气,“我到底怎么了?”

刘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严肃。

“秦女士。”

“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的情况,确实很特殊。”

她用了和市一院王主任一模一样的词。

特殊。

我的心,瞬间揪紧了。

“第一,”刘医生指着血液报告单上的一个数值,“你的HCG水平,确实远高于正常标准。”

“这意味着,你怀孕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事实被医生亲口证实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是嗡的一声。

我真的怀孕了。

在周志明结扎了十几年的情况下,我怀孕了。

“第二,”刘医生又指向了B超报告单,“B超显示,你的宫腔内,确实有一个孕囊。”

“但是……”

她话锋一转。

“这个孕囊,很奇怪。”

“奇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刘医生的表情非常严肃,“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孕囊。”

“从形态上看,它更像是一种……滋养细胞肿瘤。”

“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肿瘤?是癌症吗?”

“你先别紧张。”刘医生安抚我,“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

“有一种病,叫做葡萄胎。它在B超下的影像,和早期妊娠非常相似,HCG水平也会异常升高。”

“但是,你的情况,比单纯的葡萄胎,可能还要复杂。”

“因为,我们在孕囊旁边,还看到了一些不规则的浸润性病灶。”

“这在医学上,高度怀疑是……侵袭性葡萄胎,甚至绒癌。”

侵袭性葡萄胎。

绒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头上。

我虽然不懂医学,但也知道,后面那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是癌。

是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妇科肿瘤。

“所以……”我的嘴唇在颤抖,“我怀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而是一个……会要我命的肿瘤?”

刘医生沉默了。

她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王主任要单独把周志明叫进去。

她要告诉他的,不是我出轨怀孕这个家庭伦理问题。

而是我得了癌症这个生死问题!

我也终于明白,周志明出来后,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不是单纯的怨恨。

那是震惊,是恐惧,是荒谬,是面对妻子身患绝症时,一个男人最真实的,也是最懦弱的反应。

他没有告诉我真相。

他选择了用一个更伤人,也更容易让他自己接受的谎言,来掩盖这个可怕的事实。

他宁愿编造我不忠的谎言,也不愿接受,我快要死了的事实。

10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浑身冰冷。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温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热度。

我的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几个冰冷的医学名词。

侵袭性葡萄胎。

绒癌。

原来,我身体里孕育的,不是一个新生命。

而是一个会吞噬我生命的恶魔。

我笑了。

笑得无声,也无泪。

多么荒唐。

多么可笑。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这是一个会要我命的肿瘤。

他会后悔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他会跪下来求我原谅吗?

还是会因为终于不用面对一个出轨的妻子,而感到如释重负?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在我最需要他信任和支持的时候,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在我的心上捅了一刀。

现在,这颗心,已经死了。

“秦女士?”

刘医生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到她眼中关切的神情。

“你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医生,我没事。”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刘医生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需要立刻住院。”

“我们会为你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CT和磁共振,以确定肿瘤是否有远处转移。”

“然后,尽快安排清宫手术。”

“手术后,会根据病理结果和你的各项指标,制定后续的化疗方案。”

化疗。

这个词,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脱发,呕吐,消瘦……

那些痛苦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我深吸一口气。

“医生,这个病……能治好吗?”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刘医生沉默了片刻。

“绒癌是一种对化疗高度敏感的肿瘤。”

“只要发现得早,没有发生广泛的转移,治愈率还是很高的。”

“所以,你一定要有信心。”

信心。

我还能有吗?

我的家庭,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在短短两天内,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连我的身体,都背叛了我。

“需要通知你的家人来办理住院手续吗?”刘医生问。

家人?

我脑海里浮现出周志明那张狰狞的脸。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

“医生,谢谢您。”

我站起身,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她,没有像王主任那样,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丈夫庇护的弱者。

感谢她,把残酷的实情,直接告诉了我自己。

走出诊室,我拿出手机。

我没有打给周志明。

我打给了李梅。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筝筝!怎么样了?结果出来了吗?”

李梅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梅子。”

“我没怀孕。”

我说。

“真的?太好了!”李梅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肯定是搞错了!这下好了,看我怎么去收拾周志明那个王八蛋!”

“你拿着报告回去,直接摔他脸上!”

我听着她义愤填膺的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梅子。”

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得的不是孩子。”

“是癌。”

11

电话那头,李梅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我知道,她被吓住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她颤抖的声音才传过来。

“筝……筝筝……你别吓我……”

“你刚刚说什么?”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是……怎么会是那个病?”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眼泪肆虐。

“没有搞错,梅子。”

“是绒癌。”

“我现在就要办住院手续了。”

“王八蛋!”

电话里,传来李梅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知道,她不是在骂我。

“周志明呢?那个缩头乌龟死哪儿去了?”

“他知道吗?他陪着你吗?”

“我没有告诉他。”我说,“我也不想告诉他。”

“凭什么不告诉他!”李梅的声音又急又气,“秦筝,你是不是傻?”

“你都这样了,你还想一个人扛着?”

“他是你丈夫,他有义务照顾你!这是他的责任!”

责任?

我苦笑了一下。

一个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了我的男人,我还能指望他负起责任吗?

我怕他到时候看我的眼神,不是心疼,而是庆幸。

庆幸我得了癌症,他就不用再纠结我到底有没有出轨。

庆幸我快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我这个“麻烦”。

“梅子,我不想见他。”

我的语气很坚决。

“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治病。”

电话那头,李梅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心疼又愤怒的样子。

“好。”

过了很久,她说。

“你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我现在就过去!”

“你什么都别管了,交给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安抚了我慌乱的心。

我告诉了她地址。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开始去办理住院手续。

缴费,领住院单,做各项检查前的准备。

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在看着一个叫秦筝的女人,平静地安排着自己与癌症斗争的前期准备。

当我拿着住院单,找到我的病房时,李梅已经到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里面有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还有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她二话不说,冲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别怕。”

她拍着我的背,声音都哑了。

“有我呢。”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刚给你卡里转了二十万,你先用着。”

“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就是朋友。

在我众叛亲离的时候,她是我唯一的光。

我住的是一个双人病房。

隔壁床的,是一个比我年轻很多的女孩,大概二十多岁。

她脸色苍白,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

看到我们进来,她对我虚弱地笑了笑。

李梅帮我把床铺好,把东西都整理妥当。

然后,她拉着我,坐在床边。

“筝筝,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她的表情,有些犹豫。

“什么事?”

“周志明……他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问我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

“他说他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着急。”

着急?

他是着急抓到我出轨的证据吧。

我冷笑一声。

“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李梅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说你就算在外面有人了,那也是他逼的!”

“我说你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让他滚远点!”

“他没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骂得好。”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志明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并且,将他拉进了黑名单。

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与他无关了。

我要为自己活下去。

12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我就开始了一系列密集的检查。

抽血,CT,核磁共振。

我像一个流水线上的产品,被推来送去。

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里的麻木。

李梅公司有急事,暂时回去了,但她每天都会打好几个电话,嘱咐我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只有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刘医生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秦女士,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

她看着我,表情严肃。

“好消息是,从目前的检查来看,肿瘤没有发生肝、脑等远处的转移。”

“这为我们的治疗,争取了很大的优势。”

我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刘医生指着CT片子上的一个位置,“我们发现,肿瘤已经侵犯了部分子宫肌层,而且盆腔有几个淋巴结肿大。”

“这意味着,你的病情分期,不是最早期。”

“单纯的清宫手术,可能无法完全清除病灶。”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那该怎么办?”

“我们的建议是,先行两个疗程的化疗。”

“等肿瘤缩小,活性降低后,再进行全子宫切除手术。”

“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手术的彻底性,降低复发的风险。”

全子宫切除。

我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虽然我已经绝经,虽然它给我带来了这场灾难。

但要彻底失去它,我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楚。

可是,和生命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同意。”

我几乎没有犹豫。

“医生,我相信你们的专业判断,我全力配合治疗。”

刘医生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能有这个心态,非常好。”

“我们今天,就开始第一个疗程的化预案。”

化疗,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当紫红色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注入我的血管时,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

没过多久,剧烈的恶心和呕吐感,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趴在床边,吐得天昏地暗。

胆汁都吐出来了,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濒死的鱼。

护士给我打了止吐针,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隔壁床那个戴帽子的女孩,给我递过来一杯温水。

“姐,第一次化疗都这样。”

“熬过去就好了。”

她冲我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但很温暖。

我这才知道,她得的是卵巢癌,已经做了好几个疗程的化疗了。

我们同病相怜,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傍晚,我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我费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志明。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恐慌。

他的目光,从我苍白的脸,滑到我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最后,落在了床头卡上。

那里,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年龄,和诊断。

“绒……癌……”

他喃喃地念出那两个字,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终于知道了。

他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脚步虚浮。

“筝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

告诉你我得了癌症,让你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还是告诉你,我肚子里的不是野种,是肿瘤?

“出去。”

我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愣住了。

“筝筝,你听我解释……”

“我让你出去!”

我猛地提高了音量,因为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周志明,我不想看见你。”

“你给我滚!”

13

我的吼声,尖利,嘶哑,像一把生锈的刀子。

划破了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也划破了周志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隔壁床的女孩被惊动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惊恐地看着我们。

周志明像是被定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愧疚吗?

是悔恨吗?

还是发现自己错怪了我之后的惊慌失措?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筝筝……”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向前迈了一步。

“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那时候……我是一时糊涂……我看到那个,我脑子都炸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我的伤口上撒盐。

“所以,”我冷冷地打断他,“你就认定了是我不忠?”

“所以,你就用‘野种’那两个字来侮辱我,侮辱我们的孩子?”

我的话,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我……我错了……筝筝……我真的错了……”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怎么样都行……”

“你别不理我……”

他说着,竟然试图来抓我的手。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别碰我!”

我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是化疗药物的反应,更是对他这个人的极度恶心。

我撑着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姐!”

隔壁床的女孩见状,连忙按下了呼叫铃。

很快,一个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志明,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位先生,”护士的语气很严肃,“病人需要休息,情绪不能激动。”

“您是病人家属吧?请您先出去。”

周志明根本不听。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我。

“筝筝,我对不起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我求你了……”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如果是在两天前,我或许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照顾我?”

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周志明,你配吗?”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你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我的时候,你想过我有多疼吗?”

“现在,你看到这张诊断书,你跑来说要照顾我?”

“你是怕我死了,你良心不安吧?”

“我告诉你,不需要。”

“我的病,我自己治。”

“我的人生,也跟你再没关系。”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刀,掷地有声。

护士也走上前,挡在了我和他中间。

“先生,请您离开,不然我要叫保安了。”

周志明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

“好……”

“我走……”

“筝筝,你好好休息……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当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我倒在床上,浑身不住地发抖。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14

周志明走了。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我的账户,被转入了一笔巨款。

五十万。

转账人,周志明。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阵冷笑。

他以为,钱就能弥补他给我带来的伤害吗?

他以为,用钱就能买到他的心安理得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打开手机银行,将那五十万,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

并且,附上了一句话。

“我不需要你的脏钱。”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李梅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又匆匆赶了过来。

她带来了亲手煲的汤,还带了一大堆营养品。

“怎么样?今天感觉好点没?”

她一边帮我把汤倒出来,一边担忧地问。

我把下午周志明来过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李梅听完,气得把汤勺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个王八蛋!他还有脸来?”

“他是不是觉得给点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告诉你筝筝,这事没完!”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找律师,跟他办离婚!”

“这种男人,多留一天都嫌恶心!”

我默默地喝着汤,点了点头。

离婚。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

“对了,”李梅像是想起了什么,“儿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直在外地上大学,要不要告诉他?”

提到儿子周凯,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是我唯一的软肋。

“先别说吧。”我摇了摇头,“他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我不想让他分心。”

“等他考完放假回来再说。”

“可是,你能瞒多久?”李梅皱着眉,“周志明那个混蛋,他肯定会去找儿子!”

李梅的话,一语成谶。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焦急万分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爸刚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住院了,说你得了很严重的病!”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又不说清楚!”

“妈,你到底在哪家医院?我马上买票回来!”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周志明。

他竟然真的去打扰儿子!

他这是想干什么?

想让儿子来当说客,求我原谅他吗?

“小凯,你别听你爸胡说。”

我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妈没事,就是有点内分泌失调,来医院调理一下。”

“你爸那个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你别信他。”

“你马上要考试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复习。”

“不许回来,听见没有?”

“可是妈……”

周凯在电话那头,急得快要哭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

“那是因为我刚睡醒。”我立刻找了个借口,“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妈真的没事。”

“你安心考试,等放假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费尽了口舌,才总算暂时安抚住了儿子。

挂了电话,我气得浑身发抖。

“周志明,他太过分了!”

李梅也是一脸怒容。

“他这是在逼你!”

我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把周志明拖了出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周志明,你再敢去骚扰儿子,影响他考试,我跟你拼命。”

发完,我又把他拉黑了。

我靠在床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和病魔的斗争还没正式开始,我就已经快要被这个男人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15

和儿子的那通电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心中最后的斗志。

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我不能让周志明,再以丈夫和父亲的名义,来干扰我的生活,甚至影响我的儿子。

我必须主动出击。

第二天,等身体稍微好受了一些,我让李梅帮我办了一件事。

我要见律师。

李梅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一位姓张的专业离婚律师,就出现在了我的病房里。

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练,沉稳,眼神锐利。

我把我和周志明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绝经后出血,到医院检查。

从周志明的怀疑,到他恶毒的言语。

再到我被确诊癌症,以及他后来的纠缠。

张律师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做着记录,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等我说完,她才抬起头,看向我。

“秦女士,首先,我很同情您的遭遇。”

“其次,从法律层面来看,您现在的情况,对您非常有利。”

“第一,您身患重病,在离婚财产分割时,法院会予以照顾。”

“第二,周先生在您生病期间,对您进行了言语侮辱,并且试图用金钱来解决问题,这是典型的情感冷暴力和缺乏家庭责任感的表现,属于过错方。”

“我的建议是,尽快提起诉讼。”

“速战速决,让您能有一个安心养病的环境。”

张律师的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给了我莫大的信心。

“张律师,我还有一个疑问。”

我想起了周志明在阳台上的那通电话。

“我怀疑,他在外面可能有人。”

“我曾经听到他半夜打电话,提到了一个‘她’。”

“如果能找到他婚内出轨的证据,是不是对我们更有利?”

张律师点了点头。

“当然。”

“如果能证实他存在婚内出轨行为,那么在财产分割上,您可以要求他作为过错方,进行精神损害赔偿,并且可以多分夫妻共同财产。”

“只是……这种证据,通常很难获取。”

李梅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

“这个交给我!”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光芒。

“周志明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他那点花花肠子,我清楚得很。”

“筝筝,你安心养病。”

“查他老底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那个所谓的‘她’给揪出来!”

看着李梅斗志昂扬的样子,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送走了张律师,李梅坐在我床边,帮我削着苹果。

“筝筝,你真的决定了?”

“嗯。”我点点头,眼神坚定,“决定了。”

这场婚姻,从他怀疑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现在,我不过是亲手把它埋葬而已。

“那……财产方面,你有什么打算?”李梅问。

我想了想。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车子有两辆,都在他名下。

他是一家公司的部门总监,年薪不菲,这些年应该有不少存款和理财。

“房子我要。”我说,“那是我们和儿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我不想让它变得乌烟瘴气。”

“存款,一人一半,这是我们应得的。”

“至于他……”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净身出户,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要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李梅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该这样!”

“对付这种渣男,就不能心慈手软!”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白天,我积极配合医生,进行各种治疗。

化疗的副作用,依然折磨着我,但我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晚上,我会和李梅、张律师通电话,商量离婚诉讼的各种细节。

周志明没有再来医院。

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他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我卡里转五十万。

然后,我又雷打不动地,把钱给他退回去。

这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忏悔和决心。

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更加高级的骚扰。

一周后,我的第一个化疗疗程结束了。

身体的反应,也逐渐平复下来。

而李梅那边,也终于传来了消息。

“筝筝,我查到了!”

电话里,李梅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志明那个王八蛋,他根本不是出轨那么简单!”

“他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16

我握着手机,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秘密?”

“什么秘密?”

电话那头,李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窃听。

“筝筝,你坐稳了。”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去查了周志明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和行踪。”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梅子,快说!”我急得不行。

“周志明,他不是怀疑你出轨。”

“他是做贼心虚!”

“因为,他自己,就在外面养了一个!”

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在我的预料之中。

但是,李梅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遭雷击。

“那个女人,叫孟瑶,今年二十六岁,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而且……”

李梅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也怀孕了。”

“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孟瑶。

二十六岁。

怀孕了。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我本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剜了一刀。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侦探查到,他们在一起,差不多快一年了。”

“而且,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

李梅的声音里,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周志明,他在两年前,就偷偷去做了输精管复通手术!”

“他还记得那次吗?他跟你说他要去外地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封闭式培训。”

“其实,他就是趁着那个机会,去做的手术!”

我的手,猛地抓紧了床单。

我当然记得。

两年前,他还特意给我看了那个所谓的“培训邀请函”。

我当时还叮嘱他,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

原来,那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一个他精心策划了两年的,恶毒的骗局。

他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我和他之外的孩子。

一个他和那个年轻女孩的孩子。

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他会在半夜,偷偷给那个“她”打电话。

为什么他会那么暴躁,那么失控。

不是因为我的病。

而是因为那个叫孟瑶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

我那天晚上听到的争吵,根本不是什么项目。

而是他婚外情的败露危机!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他那句未尽的话,此刻在我耳边,无比清晰。

他不是在说我。

他是在说那个孟瑶!

那个女人,一定是在那个时候,用怀孕向他逼宫!

而他,焦头烂额,无法收场!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被查出了“怀孕”。

这对他来说,是多么荒谬,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他自己处心积虑,复通了输精管,才让外面的情人生了孩子。

而我这个家里躺着的,被他结扎了十几年的原配,居然也怀孕了?

这在他的认知里,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根本没有去思考手术失败的可能性。

他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愤怒、恐慌、和被戳穿秘密的恼羞成怒,全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

他给我扣上了一顶“出轨”的帽子。

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我。

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可以转移他自己的罪责。

第二,可以为他将来和我离婚,光明正大地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

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妻子背叛的可怜受害者!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周志明。

我真是小看他了。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被男人的自尊冲昏了头脑。

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个处心积虑,卑鄙无耻的伪君子!

我的心,在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连带着身体里的血液,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再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彻骨的寒冷。

“筝筝?筝筝?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李梅焦急地呼唤着我。

“我在。”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梅子,你把那个侦探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发给我。”

“包括那个女人的照片,地址,还有……周志明做复通手术的医院记录。”

“我要让他在法庭上,身败名裂。”

“好!”李梅立刻应道,“我马上发给你!”

“筝筝,你千万别冲动,别自己去找他们!”

“等我,等我过来我们再商量!”

“我明白。”

我挂了电话。

很快,我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我点了进去。

第一张照片,是周志明和孟瑶的。

他们在一个高档的母婴用品店里。

周志明一脸宠溺地,抚摸着孟瑶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和温柔。

那份温柔,他曾经也给过我。

在我怀着周凯的时候。

现在,他把它,原封不动地,给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人。

我的手指,缓缓地划过屏幕。

一张又一张。

他们一起吃饭。

一起散步。

他甚至陪她去做产检。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我为这个家操持,为儿子奔波的时候。

在我以为我们婚姻平淡而幸福的时候。

我的丈夫,早已为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构筑了另一个温暖的巢穴。

我秦筝,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免费的保姆?

一个可以用来在人前粉饰太平的工具?

还是一个他早就厌倦了的,人老珠黄的糟糠?

我笑了。

眼泪,却不听话地,顺着眼角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模糊了他那张幸福又刺眼的面孔。

17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化疗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早已被心里的巨大悲凉所覆盖。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照片。

看着周志明温柔的笑脸。

看着那个叫孟瑶的年轻女孩,脸上洋溢的幸福。

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象征着背叛和欺骗的肚子。

我的心,从最初的撕裂般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凝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我没有愤怒地想要去撕碎他们。

也没有绝望地想要了结自己。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离婚。

并且,要以最快的速度,最体面的方式,最决绝的态度,和他彻底切割。

我要让他为他的欺骗和背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要让他知道,我秦筝,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欺辱玩弄的傻子。

天亮的时候,李梅就赶到了医院。

她看到我通红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你一夜没睡?”

我摇了摇头。

“我没事。”

我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帮我把张律师的电话找出来。”

李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想好了?”

“嗯。”我点头,“我想好了。”

李梅不再多说,立刻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

我们约了下午在医院见面。

挂了电话,李梅担忧地看着我。

“筝筝,你这个状态……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要不要再缓两天?”

“不用。”我的语气很平静,“速战速决,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治疗。”

“我不想再把任何精力,浪费在那个男人身上。”

“我的命,比他金贵。”

听到我这么说,李梅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为了那种渣滓,不值得。”

下午,张律师准时来到了病房。

我把李梅发给我的所有资料,都给她看了一遍。

张律师看得非常仔细。

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看完最后一份周志明手术的医院记录,她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抹愤怒。

“秦女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婚内出轨了。”

“这是有预谋的,持续性的婚姻欺诈!”

“周先生在两年前就做了复通手术,这说明,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为背叛婚姻做准备了。”

“他主观恶意极大,情节非常恶劣!”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在法庭上,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张律师的话,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张律师,我的诉求很简单。”

我说。

“第一,尽快离婚。”

“第二,儿子周凯的抚养权归我。”

“第三,财产分割。”

我顿了一下,看着张律师,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必须归我。”

“夫妻共同存款,我要百分之七十。”

“他名下的车,公司股份,以及其他理财产品,我也要分一半。”

“另外,我要求他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一百万。”

我说完,李梅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对!就该这样!便宜他了!”

张律师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分析道。

“秦女士,您的诉求,大部分在法律支持的范围内。”

“婚内出轨作为过错方,您多分财产是合理的。”

“房子在您名下,加上您目前身患重病,法院判给您的可能性非常大。”

“只是……百分之七十的存款和一百万的精神赔偿金,这个数额,可能有点高。”

“法庭在判决时,会综合考虑双方的经济状况和过错程度。”

“不过,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谈判的筹码。”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不是真的想要他的钱。”

“我只是要一个态度。”

“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是有成本的。”

张律师看着我坚决的眼神,郑重地应道。

“好的,我明白了。”

“我会立刻起草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

“明天一早,就递交到法院。”

“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帮您立案。”

“一旦财产保全申请通过,法院就会立刻冻结周志明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股票和不动产。”

“到时候,他就算想转移财产,也来不及了。”

“好。”

我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快意。

周志明,你不是喜欢用钱来解决问题吗?

你不是喜欢用钱来彰显你的愧疚吗?

那我就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送走了张律师,李梅留下来陪我。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筝筝……”李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叫孟瑶的……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放过她吗?”

提到那个名字,我的心,还是会微微刺痛。

那是一个毁了我家庭的女人。

说不恨,是假的。

我沉默了很久。

“梅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

“冤有头,债有主。”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如果周志明是个好男人,就算有一百个孟瑶,也勾引不走他。”

“问题的根源,在他。”

“我要对付的,也只是他。”

“至于那个女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她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将来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不想,也不屑于,去跟一个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女孩纠缠。”

“那会显得我……太掉价了。”

我说完,李梅看着我,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筝筝,你真的……长大了。”

我笑了笑。

是啊。

一场癌症,一场背叛。

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在一夜之间,迅速成长。

或者说,是迅速死去,然后重生。

我拿起手机,给周志明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不是用我自己的号码。

而是用一个新申请的,匿名的邮箱账号。

我把孟瑶的照片,产检的报告,还有他做手术的记录,打包,匿名发给了他。

然后,附上了一句话。

“周志明,法庭见。”

做完这一切,我将那个邮箱账号,永久注销。

18

邮件发出去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周志明没有再来医院。

也没有再通过任何方式试图联系我。

那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十万转账,也停了。

我知道,他收到了我的“战书”。

他现在,一定如同惊弓之鸟,乱了阵脚。

他肯定想不到,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被我洞悉得一清二楚。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那些证据时,那张精彩纷呈的脸。

震惊,恐惧,然后是无能狂怒。

这种想象,让我在化疗的痛苦间隙,感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张律师的动作很快。

两天后,法院的立案通知和财产保全裁定,就下来了。

周志明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

他成了一个守着金山,却一分钱都动不了的穷光蛋。

李梅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

“干得漂亮!”

我们在电话里,像两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痛快地大笑。

这几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连带着身体的反应,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隔壁床的女孩看我每天眉眼带笑,还以为我的病情有了好转。

“姐,看你气色越来越好了,是不是肿瘤指标降了?”

我笑着摇摇头。

“还没复查呢。”

“我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心里痛快了。”

有时候,精神上的解脱,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我以为,周志明会就此消停,等待法院的传票。

或者,他会通过他的律师,来和我的律师接触,商谈协议离婚的条件。

但我没想到,他会选择用最愚蠢,也最无耻的方式,来进行反击。

那天下午,我刚刚输完液,正在闭目养神。

病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我睁开眼,看到了周志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死死地瞪着我。

“秦筝!”

他几步冲到我的床前,将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狠狠地摔在我的被子上。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你找人调查我?你冻结我的财产?你还想起诉我?”

“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我吗?”

他的质问,声嘶力竭。

我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几天不见,就变得如此狼狈不堪的男人。

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下巴上胡茬青黑。

再也没有了往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部门总监的模样。

“毁了你?”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周志明,你是不是搞错了?”

“从你决定欺骗我,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毁掉你的人,是你自己。”

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我欺骗你?我背叛你?”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起来。

“秦筝,你把话说清楚!”

“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早就淡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除了孩子,还有什么共同语言?”

“我找孟瑶,是因为她年轻,她懂我,她能给我想要的激情!”

“这难道也是我的错?”

我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得笑出了声。

“所以,感情淡了,就是你出轨的理由?”

“所以,我人老珠黄,满足不了你,就是你背叛的借口?”

“周志明,我今天才发现,你不仅渣,还很可笑。”

“别跟我废话!”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说,“离婚,然后你,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秦筝,你做梦!”

“我告诉你,我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你一分钱都别想多拿!”

“那个家是我的,公司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你一个得了癌症,快要死的女人,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留着当医药费吗?”

他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我的心脏。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是一个快要死的废人了。

我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忽然觉得,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我所剩无几的生命。

“滚。”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

“让我滚?”他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秦筝,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去法院,撤销诉讼,解除财产冻结。”

“我们可以协议离婚。”

“房子给你,我再给你两百万。”

“就当是,我这二十多年,买断你的青春了。”

“否则……”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个儿子。”

“周凯马上就要毕业了,他的前途,他的人生,可都还长着呢。”

“你也不想,他有一个因为官司而身败名裂的父亲吧?”

“你也不想,他将来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妈妈是个为了钱,不顾一切的疯女人吧?”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竟然,用儿子来威胁我。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也是我最柔软的软肋。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睁开眼,死死地盯着他。

一字一句。

“周志明,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得意。

“彼此彼此。”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想清楚了,给我律师打电话。”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西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仿佛他才是那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看着他的背影,浑身冰冷。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恨一个人,真的可以让血液都冻结。

19

我躺在床上,周志明那张狰狞的脸,和他淬毒般的话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

威胁我。

他竟然用我们共同的儿子来威胁我。

他以为,抓住了我最柔软的肋骨,就能让我俯首称臣。

他以为,我为了儿子的前途,就会委曲求全,咽下所有的血和泪。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她最柔软的肋骨,会变成最坚硬的铠甲。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还有儿子。

他不再是个需要我护在身后的孩子。

他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力。

一直以来,我把他排除在这场肮脏的战争之外,是想保护他世界里的那片纯净。

可现在,周志明亲手把战火,烧到了我儿子的身上。

那么,我就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了。

我必须给他知晓一切的权利。

以及,选择站在哪一边的权利。

我拿起手机,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我没有给儿子打电话。

我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我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用最冷静、最客观的文字,告诉了他。

从我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开始。

到他的父亲,是如何在第一时间,就给我扣上了不贞的帽子。

再到我被确诊癌症,而他却荒唐地选择了用谎言来掩盖。

然后,是那个叫孟瑶的女人,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

是他父亲长达两年的欺骗与背叛。

最后,我把刚刚周志明在病房里,对我发出的,关于他前途的威胁,也一字不差地写了上去。

我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词语。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他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的残酷事实。

在信息的结尾,我这样写道:

“小凯,妈妈告诉你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憎恨谁。”

“而是想让你知道,你长大了,有权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

“你的父亲,用你的未来作为武器,来逼迫我放弃我应得的权益。”

“妈妈不会因为这个威胁而退缩,因为那是我为你,也是为我自己,守住的最后的尊严。”

“但是,妈妈也尊重你的选择。”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你永远是妈妈最爱的儿子。”

发完这条信息,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儿子看到后,会作何反应。

他会震惊吗?

会痛苦吗?

会怨恨我,打破了他心中父亲伟岸的形象吗?

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下过的最大的一场赌注。

赌的,是我和儿子二十年来,相依为命的亲情和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心,高高地悬着,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信息,是电话。

是儿子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妈。”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沉重。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信息,我看到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凯……”

“妈。”他打断了我。

“你什么都别说了。”

“我现在,就去机场。”

“你把医院的地址发给我。”

“等我回来。”

他的话,简短,有力,不带一点犹豫。

我甚至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愤怒。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我赌赢了。

我的儿子,他长大了。

他没有让我失望。

“好。”我哽咽着说,“妈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将医院的地址发给了他。

然后,我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周志明给的三天期限,不用等了。”

“明天,请你直接回复他的律师。”

“告诉他,我的条件,一个字都不会改。”

“法庭上见。”

说完,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像一团不屈的火焰。

20

第二天,周志明没有等到我妥协的电话。

他等到的,是张律师措辞强硬的回复邮件。

以及,从天而降的儿子。

周凯坐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没有先来医院。

他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周志明的公司。

据李梅后来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

周凯冲进周志明办公室的时候,周志明正在和几个部门的下属开会。

他看到突然出现的儿子,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儿子是回来当说客的。

他以为,他的威胁奏效了。

他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慈爱地对周凯说:“小凯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跟爸爸说一声?快过来坐。”

他想在下属面前,上演一出父子情深的戏码。

可他想错了。

周凯的脸上,没有半分孺慕之情。

只有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冻伤的憎恶。

“我不是来认你的。”

周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志明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你……”

“我妈,在医院里,跟癌症做斗争。”

周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直视着他。

“而你,在外面养着别的女人,等着她给你生孩子。”

“你背叛了她,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抛弃了她。”

“现在,你竟然还用我的前途,去威胁她?”

“周志明,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周志明的脸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平日里对周志明毕恭毕敬的下属们,此刻都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周志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吼道,“你给我出去!”

“胡说?”周凯冷笑一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

那是他连夜打印出来的。

我发给他的所有证据。

包括周志明和孟瑶的亲密照片,产检报告,以及那份输精管复通手术的证明。

“啪”的一声。

周凯将那沓文件,狠狠地摔在了会议桌上。

照片和纸张,散落一地。

离得近的几个下属,都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志明彻底慌了。

他想去抢那些文件,却被周凯一把推开。

“周志明,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三件事。”

周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

“第一,这个婚,必须离。我妈的条件,你一个字都不能少。”

“第二,你别想再用我来威胁她。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败坏的,只是你自己的名声。”

“第三,”周凯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从今天起,我周凯,没有你这个父亲。”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男人。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和一地鸡毛的,所谓的事业与尊严。

周凯离开公司后,直接来了医院。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

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男人的坚毅和担当。

“妈。”

他走到我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

然后,他单膝跪下,将头埋在了我的膝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十八岁的大男孩,终于在我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痛哭起来。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哭吧,小凯。”

“哭出来,就好了。”

“以后,有妈妈在。”

“我们娘俩,重新开始。”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我们身上。

温暖,而明亮。

21

周志明彻底垮了。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全公司人面前,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儒雅形象和家庭美满的人设,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成了整个公司的笑柄。

紧接着,孟瑶那边,也开始闹了起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周志明资产被冻结的消息,又迟迟联系不上他,直接挺着大肚子,闹到了公司。

一时间,周志明婚内出轨,搞大实习生肚子,还苛待原配的丑闻,传得沸沸扬扬。

他焦头烂额,四面楚歌。

他再也没有任何筹码,可以跟我谈判。

一周后,他的律师主动联系了张律师。

他同意了。

我提出的所有条件,他全部同意。

他只求,能够协议离婚,不要再开庭,不要再把事情闹大。

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离婚协议很快就签了。

房子,过户到了我的名下。

大部分的存款和赔偿金,也打到了我的账户里。

我和他之间,二十多年的婚姻,就此画上了一个句点。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我的第二个化疗疗程,也正好结束。

肿瘤指标,下降得非常理想。

刘医生说,等我身体再恢复一下,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凯没有回学校。

他办了休学,专心留在医院照顾我。

这个曾经还需要我操心的大男孩,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他学着煲汤,学着搭配营养餐,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梅也几乎每天都来,陪我聊天解闷。

我的病房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背叛,和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如今,梦醒了。

手术那天,周凯和李梅,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都在对我笑,眼睛里,却都闪着泪光。

我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平静。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爱我的人,在等我回家。

手术很成功。

病理结果也很好,切缘干净,没有淋巴转移。

这意味着,我身体里的恶魔,被彻底清除了。

后续,我只需要再做几个巩固性的化疗,就可以康复出院。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

周凯推着轮椅,李梅跟在一旁。

我们回到了那个,如今只属于我和儿子的家。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满了盛开的鲜花。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

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李梅递给我一杯热茶,笑着说:“听说,周志明从公司辞职了,带着那个孟瑶,回他老家了。”

“好像是孩子生了,是个女儿。他手里的钱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地鸡毛。”

我喝了一口茶,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的未来,不会再有他。

“妈。”

周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大学的宣传册。

“我明年想转学回本市。”

“这样,我就可以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你了。”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傻孩子。”

“妈妈已经好了。”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用为了我,停下你自己的脚步。”

我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小凯,妈妈希望你,永远自由,永远快乐。”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和花草的清香。

我的人生,被偷走了二十多年。

但没关系。

从今天起,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为自己,好好地活。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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