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二章 毫不掩饰的挑衅
从理论上来讲，这两份文件所进行的学术探讨都是围绕着林淼通过算力解决红外焦平面芯片的思路来进行的。
所以对于当今的相关领域科研专家来讲，这完全是两份合情合理的，且是对焦平面芯片有相当学术造诣的人才能给出的讨论。
坦白说，林淼在看到的第一眼时，也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汤老师在和她进行学术切磋。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并且这端倪还让她心头微震。
首先是无快门技术的探讨，这个算法在数学理论上绝对是成立的，但对于1985年的时代背景来说，这种解决方式有个死穴即算力。
因为这种动态算法需要逐帧对比画面，也就是传说中的光流法，其计算量是极其恐怖的。
别说用DSP了，哪怕是把中科院的小型机全搬过来给这东西做运算，也不可能做到实时处理。
林淼看到这一探讨时，脑子里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用卡尔曼滤波或者神经网络模型来进行过滤，她精通这一算法，甚至前阵子她还打算在火炮双向稳定器上引入卡尔曼滤波算法，预测车体在恶劣地形下的剧烈起伏，从而大幅提升首发命中率。
但问题是，她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解决，是因为她是来自2026年的人，在她所在的算力过剩的时代，基于路径依赖她几乎下意识地就会想到这种解决方案！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份文件真是汤老师所提供、想要和她进行学术探讨，他在不了解她是来自未来的情况下，怎么会基于现有硬件算力之下，引导她讨论如此开挂如此超前的解决方案呢？
汤老师应该很清楚，在现有算力水平之下，即便是她林淼也绕不开算不明白的情况，她脑袋里又没装着个银河一号，上哪给汤老师解决算这玩意儿的超大型计算机去？
但既然汤老师清楚这是现阶段人力所不能及也，他又为什么要和她探讨一个明知无解的问题？
除非……
对方怀疑她林淼很有可能知道卡尔曼滤波算法，甚至对方是在试探她是否会脱口而出用卡尔曼解决问题，也就是说，对方根本就是在怀疑她的来历！
带着这个思路再去看另一份文件，则更能感受到对方对她林淼毫不掩饰的挑衅。
《低温环境下的读出电路与ADC集成》架构图，说白了其实就是个片上模数转换的低温热力学陷阱，同样是在学术逻辑上非常完美的探讨方向。
之所以提出这种探讨，是因为此时的红外探测器输出的是极其微弱的模拟信号，这种信号在顺着导线爬出液氮杜瓦瓶时，极易受到外界电磁干扰，导致画面全是噪点。
而这份所谓的解题思路，不仅能完美解决噪声传输问题，而且看上去还特别像是汤老师为了配合她所特意搞出的前沿电路设计，与林淼的契合度那简直就像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但问题是，它所递的，是2026年林淼需要的枕头，而不是此刻1985年的林淼，应该接下的枕头！
倘若这是几十年后的探讨，那传感器输出数字信号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这份文件里提出直接给数字信号让林淼处理算法的方案也是天经地义。
但在1985年的半导体工艺下，ADC却是个耗电量极大而且发热量巨大的元件，强行集成到焦平面上，工作时所产生的热量会瞬间烧干制冷器里的液氮！
如果林淼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一点，而是基于未来芯片不发热的微电子时代直接对这份资料表示赞同，甚至展现出半分欣喜，她立刻就会暴露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事实！
林淼当即意识到这两份文件极其有问题，德高望重的汤老师此刻正处在焦平面芯片的攻关时期，根本不可能闲到写两份文件来探她的底细，甚至不可能怀疑她来自未来。
能这么怀疑她，大概率对方跟她是一个来历。
既如此，眼前这两人显然也并非是技物所里的研究员，很显然是被派来试探她的底细、甚至故意向她发出挑衅的特工！
林淼又忽然忆起自己之前和陆凛夜话闲聊时，曾谈及抢先自己一步研究回旋镖的那个神秘人，她当时说——
如果对方研发出来的回旋镖系统自带了卡尔曼滤波变体，或者用机器来学习过滤多径效应，那足以说明他们的核心研发人员，有95%的可能性来自于未来！
想到这，她顿时激动到肾上腺素狂分泌！
好好好，她林淼还在按兵不动，对方倒先跑来贴脸开大了！
林淼不疾不徐地以手指叩了两下膝盖，看似不经意，一旁霍青却敏锐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随后，林淼如同拉家常般，跟眼前的徐小晗进行学术探讨：
“徐同志，这两份资料你有没有看过？既然你是汤老师特派来的研究员，想来你应该是与老师的想法不谋而合喽？”
预想中的下意识答案并没有出现在林淼口中，徐小晗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我……那是。”徐小晗忙答道，“我认为汤老师为林淼同志你提供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解决思路，事实上，汤老师也正认为，这是你与我们技物所合作的基石。”
林淼微微一笑，忽然岔开话题问：“二位怎么来的，坐飞机来的吗？”
徐小晗差点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转折把脑子甩出去！
她谨慎地点头回答：“对，收到你的信函后，汤老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合作思路，并让我们带着这两份文件来和林淼同志你探讨可行性。”
“原来如此。”林淼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王科，“王同志，你又如何看待汤老师的问题呢？”
林淼不确定这两人的来意除了试探或挑衅，是否还有别的深层目的，但她至少看得出来，那位王科同志非常不愿意和她进行任何学术上的交流。
他不善寒暄的样子像极了杵在自己旁边的霍青。
果不其然，王科面色从容不迫，平静地说：“我当然是很认可汤老师的观点了。”
“所以你认为，将ADC做在焦平面上这一思路是可行的？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硬件的承载性呢？”林淼歪头追问，“我认为这是儿戏，真奇怪，汤老师会提出这样的观点吗？”
王科谨言慎行，只保守地重复道：“林淼同志，汤老师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林淼瞬间了然——这货怕是个水货来的。
她又看向徐小晗，猫戏耗子般地问：“徐同志，你认为呢？ADC足足几瓦的功耗会把杜瓦瓶给炸了吧？你们在看到汤老师的这份资料时，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吗？”
徐小晗认真地解释道：“汤老师只是觉得，这样会让你处理问题时更加方便，至于ADC发热的问题，想要解决降温，方法总多过模拟信号噪点的解决方案。”
“哦？那听你的意思，汤老师应该是考虑到这种发热情况了。你认为降温的思路都有哪些呢？”
林淼认为徐小晗有一定的科研知识底蕴，似乎是被派来套她的学术观点的，于是再次向她发出讨论邀请。
果不其然，徐小晗当即侃侃而谈道：“我认为我们可以不用纯液氮，而该用闭环机械制冷，比如分置式斯特林制冷机，3瓦的热度只需要用一台5瓦制冷量的制冷机就能抵消这个热负载。”
林淼扬了扬眉毛，笑着重复一句：“哦——斯特林制冷机，用于响尾蛇导弹的军工核心机密啊。徐同志，你这个解决问题的思路，很西方嘛。”
闻言，王科的眼中闪过一丝一闪而逝的冷意，被霍青不着痕迹的捕捉到。
徐小晗似乎也意识到话语中的不妥，立刻找补道：“我们技物所用的都是最先进的仪器，难免习惯用进口设备来解决硬件上的问题，如果林淼同志觉得这个思路不合适的话，我们也可以考虑在杜瓦瓶内部做温度阶梯，用多级热沉来解决，比如把发热的ADC芯片移到冷屏蔽罩或者二级热沉上，两者之间用金线或者柔性微带线进行高频飞线连接。”
“很专业的航天级封装思路嘛。”林淼赞许地点点头，“看来是我多虑了，你们对这两份文件有过深思熟虑的系统工程设计哈？”
“对。”徐小晗瞬间松了口气，兴致勃勃地追问，“汤老师做事一向严谨，不可能提出不切实际的方案。所以林淼同志，既然解决ADC发热的思路有了，你是否能用DSP算法，处理舍去机械快门的ADC数字信号了呢？”
“你也说了，汤老师一向严谨。”林淼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严谨的汤老师怎么可能为了舍去一块成本不过5块钱的金属挡板，转而兴师动众的用斯特林制冷机和航天级封装去解决问题呢？”
“更何况，贵所现在正在头疼的应该是PCB焊不平整的问题吧，汤老师怎么可能教你们用深低温柔性微带线来解决问题呢？且不说这玩意儿在零下196℃的环境下会变得像玻璃一样易碎，但这东西作为NASA刚研发出没多久的尖端科技，能被你这么高射炮打苍蝇似的用？”
“张口闭口的西方思维定式。”林淼忽然冷笑一声，“徐小晗同志，你是不是跪错了主子？”
说时迟那时快，林淼话音还没落下，一旁的王科忽然面色一沉，右手瞬间摸向桌上的钢笔！
枪声凌空响起，鲜血飞溅之际，黑洞洞的枪口赫然冒出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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