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是个很奇怪的人。

从我大四那年开始,她每周雷打不动地催我去舅舅家打扫卫生。

“你舅舅一个人住,家里脏得跟狗窝似的,你去帮忙收拾收拾。”

我舅舅陆正清,住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里,三室一厅,家具老旧,连电视都是十年前的液晶屏。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干部。

每次我去,他要么在书房看书,要么在阳台上浇花。偶尔跟我聊两句,问问我最近看了什么书,对时政有什么看法。

我以为他就是闲着没事找人说话。

“舅舅,您这书房也太多书了,我每次擦灰都要擦半天。”

他笑笑:“多看看,没坏处。”

我在他家打扫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我偶尔会碰到一些来找他的人。

有穿制服的,有开好车的,有拎着茶叶上门寒暄的。

每次来人,我妈都提前叮嘱我:“你就安安静静干活,别多嘴。”

我照做了。

我以为这些不过是舅舅以前的老同事。

直到公务员面试那天。

笔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排在全市第三。

我妈比我还淡定。

“面试好好准备,别紧张。”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候考室里有二十多个人,个个表情严肃。

坐我旁边的女生叫赵婉如,妆容精致,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蓝气球。

她扫了我一眼。

“你也是考这个岗位的?”

“嗯。”

“笔试第几?”

“第三。”

她嘴角微微上扬:“我第一。”

我没接话。

她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听说这次面试组长是市局的周副局长,我爸跟他吃过饭。”

另一个人凑过来:“你准备得怎么样?”

赵婉如抿了抿唇:“面试这种东西,实力是一方面,关系也很重要,你懂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她。

轮到我进场的时候,我推开门,五个面试官坐成一排。

我的脚步停了半秒。

最中间的,是周德胜。周副局长。

他每个月至少去我舅舅家两次,每次都带两斤龙井。

他左手边,是李长河。李处长。

他上个月还在我舅舅家吃过饭,我给他倒的茶。

右边第二个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顾言深。

他来我舅舅家的次数最多,每次都喊舅舅“老师”。

三个人看到我的瞬间,表情几乎同步变了一下。

周德胜咳嗽了一声。

李长河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顾言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我站在答题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妈让我去打扫卫生,到底是打扫卫生,还是别有目的?

“请考生回答第一题。”

周德胜的声音很平稳,跟他在我舅舅家喝茶聊天时判若两人。

我定了定神,开始作答。

三道题答完,我全程没看任何一个认识的面试官。

走出考场的时候,赵婉如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成绩。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她笑了一声,“这种面试,答得再好也就那样。关键还是看——”

她没说完。

成绩出来了。

工作人员在门口贴了张纸。

我走过去看。

面试第一名:苏念,92.6分。

第二名:赵婉如,87.3分。

五分的差距。

赵婉如的脸一瞬间僵住了。

“不可能。”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认识里面的人?”

我看着她。

“不认识。”

“92.6?这个分数你觉得正常吗?”

“我觉得挺正常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面试完了。”

“考得怎么样?”

“第一。”

“嗯,回来吃饭。”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我只是告诉她今天天气不错。

到家之后,我把包放下,坐在餐桌前。

“妈。”

“嗯?”

“舅舅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舅舅就是你舅舅,退休干部。”

“那为什么今天的面试官里有三个人我都在他家见过?”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吃饭。”

“妈——”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凭的是自己的实力,分数是你自己考的,跟你舅舅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逻辑没毛病。分数确实是我自己答出来的。92.6,每一分都是真的。

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在于——

为什么我妈偏偏让我去舅舅家打扫卫生?

为什么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让我“安安静静干活”?

为什么她对我考第一一点都不意外?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继续吃饭。

“谁的电话?”

“你舅舅。”

“说什么了?”

“说让你这周别去打扫了。”

我筷子一停。

“为什么?”

“面试都结束了,还去干什么。”

第二天,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综合成绩全市第一,录取岗位:市发改委综合科。

这是那批招录里最热门的岗位,报录比217比1。

消息传出去之后,我的手机被亲戚们打爆了。

“念念太厉害了!全市第一啊!”

“苏慧兰你可以啊,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妈一个一个接电话,语气谦虚。

“哪有,都是她自己努力。”

只有我注意到,所有亲戚里,没有一个人提我舅舅。

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入职第一天,我七点半就到了单位。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带我的是科长刘芳,四十多岁,利索干练。

“苏念是吧?坐那边,先熟悉一下材料。”

我点头,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对面的女生朝我笑了笑。

“你好,我叫陈小雨,比你早来半年。”

“你好。”

“你就是那个笔试面试都第一的?”

“运气好。”

她压低声音:“听说赵婉如也进了咱们单位,去了隔壁的审批科。”

我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第二名吗?怎么也录了?”

“她爸是赵建国,华盛集团的老总。她考的是另一个岗位,也进了。”

我“哦”了一声,没在意。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赵婉如。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烫了个大卷。

看到我,她站住了。

“苏念。”

“赵婉如。”

“恭喜你啊,全市第一。”

她语气里的恭喜二字拖得很长。

“谢谢。”

“听说你是从普通家庭考上来的?”

“嗯。”

“真不容易。”

她说“真不容易”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没接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她跟别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她,面试92.6那个。我就不信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能考这么高。”

“你觉得有猫腻?”

“我没说有猫腻,我只是觉得奇怪。”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没回头。

入职第一周,一切平稳。

刘芳对我不错,有什么任务都耐心地教。

直到周五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我认识。

顾言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刘科长,周局让我来拿上次的那份报告。”

刘芳站起来翻文件:“稍等。”

顾言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材料,没动。

他没说话,拿了文件就走了。

陈小雨凑过来。

“你认识顾主任吗?”

“不认识。”

“他刚才看了你好几眼。”

“可能认错人了。”

“顾言深,市局最年轻的副处,听说今年才三十一。背景很深,但具体什么来头没人知道。”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材料。

周末,我没有去舅舅家。

但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在意的话。

“你舅舅说,让你工作上踏实点,别急着表现。”

“他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情况?”

“你舅舅关心你呗。”

周一上午,单位通知新入职的公务员参加集中培训。

培训地点在市委党校,为期一周。

签到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赵婉如。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考究。

“这是我未婚夫,钱峰,市财政局的。”赵婉如介绍。

钱峰朝我点了点头,表情客气但疏离。

“你好。”

“你好。”

赵婉如挽着他的胳膊:“钱峰也是来党校讲课的,这期培训的经济课是他负责。”

我点头,没多说。

培训第一天上午,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来做开班讲话。

他说了一句话。

“体制内做事,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线,不要想走捷径。有些路看起来快,走到头才发现是悬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台下一眼。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婉如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苏念,你家是哪里的啊?”

“本市的。”

“父母做什么的?”

“我妈是家庭主妇,我爸在工厂。”

她“哦”了一声,表情意味深长。

“那你挺厉害的,普通工人家庭能考全市第一。”

旁边几个新入职的同事都看过来。

“我笔试准备了一年半。”

“面试呢?”

“面试正常发挥。”

“92.6分的正常发挥?”她放下筷子,“你知道这个分数有多离谱吗?往年面试最高分也就88。”

“那今年就是92.6。”

“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好奇。你有没有提前认识面试官?”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没有。”

“真的?”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赵婉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随便问问。毕竟,公平很重要嘛。”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陈小雨坐过来。

“别理她,她就是不服你考第一。”

“我知道。”

“不过她家确实有背景,她爸赵建国在本市商圈很有地位,跟好几个局的领导关系不错。”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小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培训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下午的分组讨论环节,主题是“基层治理中的资源分配问题”。

我被分到第三组,赵婉如也在。

讨论开始后,我提出了一个观点:“资源分配的核心不是总量问题,而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效率损耗。基层最大的困境是——上面不知道下面要什么,下面不知道上面能给什么。”

带队的老师点了点头。

赵婉如接过话:“这个观点太理论化了。实际工作中,资源分配就是关系和人脉的问题。你说信息不对称,说白了就是你认不认识拍板的人。”

“如果一个机制需要靠认识人才能运转,那机制本身就有问题。”

“机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体制内待久了就会知道,理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不同意。”

“你当然不同意。”她笑了一下,“毕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只能相信机制。”

全组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赵婉如,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什么都没暗示。”

“你从面试那天开始就在说我有问题,到底有什么证据?”

“我没说你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反复提我的面试成绩?”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胸。

“因为不合理的事情,我习惯多问一句。”

“不合理?217比1的岗位,我笔试第三面试第一,哪里不合理?”

“你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面试官都没见过,凭什么比从小受精英教育的人高五分?”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站了起来。

“凭实力。还有别的问题吗?”

她没说话。

带队老师打了圆场:“好了,继续讨论正题。”

这件事在培训班里传开了。

有人说赵婉如刻薄,有人说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还有人开始私下打听我的家庭背景。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苏念吗?我是顾言深。”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电话?”

“人事档案里有。”

“……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你舅舅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手指收紧了手机。

“什么话?”

“他说——别急,让她蹦跶。”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舅舅知道赵婉如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谁?

培训结束的那天,市委组织了一场座谈会。

参会的都是新入职公务员和部分中层干部。

座谈会的主持人是市委秘书长。

他开场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给大家讲讲基层工作经验。”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步伐稳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我舅舅。

陆正清。

他走上讲台,跟秘书长握了握手。

秘书长介绍:“这位是省发改委原副主任陆正清同志,去年刚退休。组织上特别邀请他来给年轻同志们做一次分享。”

省发改委。

副主任。

正厅级。

我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陈小雨拉了拉我的袖子。

“卧槽,省发改委副主任!”

赵婉如坐在第二排,我看到她拿起手机飞速打了一行字。

我没动。

舅舅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他开始讲话。

讲的是他年轻时在基层的工作经历,怎么从一个县城的办事员一步步走到省厅。

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官腔。

他说:“体制内没有捷径。有人觉得认识人比能力重要,但认识人只能让你走进门,能不能站稳脚跟,靠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我感觉有好几道目光同时看向我。

座谈会结束后,舅舅被一群人围住了。

秘书长、组织部的领导、各单位的中层干部,一个个排着队上前打招呼。

“陆主任好!”

“陆老,好久不见!”

“您是咱们省里的功臣啊!”

我站在角落里,没过去。

赵婉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苏念。”

她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嗯?”

“那个陆主任……你认识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刚才讲话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苏念,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说了,普通家庭。”

“普通家庭的孩子不会被省厅退休领导多看一眼。”

“也许他只是随便看了看台下。”

赵婉如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审视和警惕。

回到单位之后,气氛开始微妙地改变。

之前没人在意我,现在走廊里碰到同事,他们的态度明显热情了一些。

“苏念,中午一起吃饭?”

“苏念,这个材料我不太会写,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座谈会上的那一幕。

刘芳科长找我谈了一次话。

“苏念,最近有没有人找你打听什么?”

“打听什么?”

“关于你和陆正清主任的关系。”

我沉默了一秒。

“没有。”

“如果有人问,你什么都不要说。”

“为什么?”

“这是你舅舅的意思。”

我看着刘芳。

“刘科长,你也认识我舅舅?”

她笑了笑,没回答。

“好好工作就行。”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人认识我舅舅?

而我,在他家打扫了两年卫生,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主动问我妈。

“妈,舅舅以前是省发改委副主任?”

“嗯。”

“正厅级?”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她把一盘红烧鱼端上桌。

“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靠他。”

“可是——”

“你舅舅说了,让你自己走自己的路。他只是帮你看看方向,路是你自己走的。”

“让我去他家打扫卫生,也是帮我看方向?”

“你在他家两年,他教了你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想起来了。

每次去打扫卫生,舅舅都会问我一些问题。

“最近那个城市更新的政策你怎么看?”

“如果你是一个镇长,辖区出了群体性事件你怎么处理?”

“经济下行期,一个市的财政收入该从哪里找增量?”

我以为他是闲聊。

我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也认认真真地给我分析。

两年,一百多次对话。

那些对话,就是最好的面试培训。

不,比培训更深。

是思维方式的重塑。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半天没动。

“妈,你也是他安排的?”

“什么意思?”

“你让我去他家,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我妈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是我主动让你去的。你舅舅退休后没什么事,我让你去陪陪他。至于后来的事,是他自己决定要帮你。”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值得。”

“什么意思?”

“你舅舅说,你来了十几次之后他就发现了——你回答问题的方式,比他手底下百分之八十的干部都强。他说你有天赋。”

我无话可说。

入职第三个月,单位接到了一个大任务。

市重大项目评估,涉及三个区的产业规划,总投资额超过200亿。

刘芳点了我的名。

“苏念,你负责写其中工业园区那部分的初稿。”

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很微妙。

这种重量级的材料,一般不会让新人碰。

陈小雨私下跟我说:“刘科长对你也太好了,这种项目参与一次,年底考核直接优秀。”

我没多想,接了任务就开始干。

花了两个星期,我把初稿写出来了。

提交那天,刘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改两个地方,其他不用动。”

“好。”

“苏念,你以前写过这种材料吗?”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舅舅教的?”

“……算是吧。”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材料递上去之后,分管副主任在部门会上点名表扬了综合科。

消息传到了赵婉如的耳朵里。

中午食堂,她直接坐到了我对面。

“听说你写的材料被副主任点名了?”

“嗯。”

“入职三个月就接大项目,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工作认真完成,不叫顺,叫应该。”

“你以前什么经验都没有,一个新人写两百亿项目的材料,谁给你的底气?”

“材料质量好不好,领导看了说了算,轮不到你来评价。”

她的脸色不好看了。

“苏念,你别以为有人罩着你就可以这么猖狂。”

“赵婉如,你从入职第一天就在针对我。你到底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自己考了第二名不甘心?”

食堂里好几个人偷偷看过来。

赵婉如站了起来。

“走着瞧。”

她转身走了。

陈小雨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

“姐,你胆子真大。她未婚夫可是财政局的钱峰。”

“钱峰?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钱峰他爸是市商务局的副局长。”

“所以呢?”

陈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天下午,刘芳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有些不对。

“苏念,你那份材料,审批科那边说有几个数据需要重新核实。”

“我的数据都是从统计局调的原始数据,没问题。”

“审批科坚持要核实。签字的是他们科长。”

“他们科长叫什么?”

刘芳看了我一眼。

“王建辉,是钱峰的姑父。”

我懂了。

赵婉如开始动用关系了。

她要通过审批科给我穿小鞋。

当天晚上,我破例给舅舅打了电话。

“舅舅。”

“怎么了?”

“有人为难我。”

他沉默了几秒。

“谁?”

“审批科。有人打了招呼,要卡我的材料。”

“你觉得你的材料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正常走流程。”

“可是——”

“念念,你记住一句话。体制内最大的靠山,是你自己的业务能力。你的材料过硬,谁也卡不住。”

“如果他们硬卡呢?”

“那就让他们卡。看最后是你的材料先过关,还是他们先出丑。”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审批科的人来找我核实数据。

来的是审批科的副科长张伟,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苏念,你这份材料里第七页的固定资产投资数据跟我们掌握的有出入。”

“出入多少?”

“差了一千五百万。”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原始数据源。

“这是统计局第三季度的原始报表,数据是117.6亿,我写的是117.6亿。你们掌握的数据是多少?”

“116.1亿。”

“你们的数据源是什么?”

张伟翻了翻文件。

“经信局的季度汇总。”

“经信局的数据是初报数据,统计局的是终报数据。终报比初报多出1.5亿是正常的调整范围。做正式评估材料,应该用统计局终报数据。”

张伟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我需要跟我们科长确认一下。”

“没问题,你去确认。我把数据源的链接和统计局的原始文件一起发给你们。”

他拿着文件走了。

陈小雨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连统计口径的差别都知道?”

“我舅——我自己学的。”

一个小时后,审批科那边回复:数据无误,通过。

刘芳看着审批科发来的签字文件,嘴角弯了一下。

“干得不错。”

这件事之后,赵婉如消停了大概两个星期。

但风暴并没有过去。

周四下午,单位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匿名举报,内容是:新入职公务员苏念的面试成绩涉嫌造假,面试官与其存在私人关系,要求组织调查。

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市纪委。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层楼都在议论。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冰凉。

刘芳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苏念,你先别慌。”

“我没慌。”

“纪委那边会来调查,你配合就行。你的面试是全程录像的,成绩有据可查。”

“刘科长。”

“嗯?”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

刘芳看着我。

“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不要说。纪委调查需要的是事实,不是猜测。”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舅舅知道这件事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用管。”

当天晚上,顾言深给我打了电话。

“举报信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别担心,面试全过程录音录像都完整保存。我已经让纪委那边调取了。”

“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作为面试官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查了一下,那封举报信的邮寄地址是华盛集团附近的邮局。”

华盛集团。

赵建国的公司。

赵婉如的父亲。

“你能确定吗?”

“能确定。但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只能说明方向。”

“我知道了。”

“苏念。”

“嗯?”

“你舅舅不出手,不代表没人帮你。他只是想让你先自己扛过去。”

“我扛得住。”

纪委的调查来得很快。

两个工作人员来单位找我谈话,态度不温不火。

“苏念同志,我们收到关于你面试成绩的匿名举报,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好的。”

“你是否在面试前认识五位面试官中的任何一位?”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这不算撒谎。

在舅舅家遇到他们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知道他们是来找舅舅的人,从来没有正式认识过。

他们的名字、职务、身份,我都是面试当天才知道的。

“面试前有没有人向你透露过面试题目?”

“没有。”

“面试过程中,有没有面试官对你有任何暗示?”

“没有。”

“好的,我们会调取面试录像进行核查,后续如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好。”

调查进行了一周。

这一周里,赵婉如每次在走廊里碰到我,都会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苏念,听说纪委来找你谈话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我最怕这种事影响你的前途。”

她说“前途”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

“赵婉如,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替你担心。”

“你别担心我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举报信的邮寄地址在华盛集团附近,你不担心吗?”

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聊聊。”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赵婉如没有来上班。

陈小雨说她请了半天假。

一周后,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面试录像完整,评分过程合规,五位面试官的打分记录清晰可查。

我的92.6分,是五位面试官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后的平均值。

最高分是97分,打分的是周德胜。

最低分是88分,打分的是一位我不认识的面试官。

顾言深打了93分。

一切合规,举报不实。

纪委出了正式的调查结论,抄送了市委组织部和我所在单位。

那天下班,我在单位门口碰到了赵婉如。

她脸色很差。

“结果出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

“没查出问题,你是不是很失望?”

“苏念,你别得意太早。”

“我没得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做事之前先想清楚后果。诬告是要承担责任的。”

“你说谁诬告?你有证据吗?”

“纪委会查的。”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

转身上了一辆黑色奔驰,扬长而去。

当晚,我妈难得主动提起舅舅的事。

“你舅舅说,第一关过了。”

“第一关?后面还有?”

“体制内的路,哪有那么容易走的。”

“妈,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

“说完了就没意思了。”

她笑了笑,继续择菜。

纪委调查结束后,我以为事情会平息。

但第二天上午,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单位突然通知,我负责的那份产业园区评估材料被退回了。

退回理由:综合评审未通过。

退回签字的人:市发改委副主任孙明远。

刘芳拿着退回通知看了很久。

“这份材料之前不是已经通过分管副主任初审了吗?怎么到孙副主任那里被退了?”

她打了个电话出去,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孙副主任说,材料的可行性论证部分不够充分,让重新做。”

“我那部分的可行性论证引用了四个案例,三组对比数据,框架是按照省里的模板做的,哪里不充分了?”

“他没细说。”

我坐下来,开始重新翻看材料。

每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证逻辑,我都找不出问题。

陈小雨悄悄凑过来。

“我刚从二楼听到个消息。”

“什么?”

“孙副主任跟赵婉如她爸赵建国是大学同学。”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确定?”

“千真万确。他们俩是同一届经济学专业的,去年赵建国的华盛集团拿了那个新能源项目,据说就是孙副主任帮忙推的。”

所以赵婉如通过纪委举报没成功之后,换了一条路——直接让她爸的关系来卡我的业务。

这比举报阴险十倍。

举报是明刀,查完了就没事了。

卡业务是暗箭,你连理由都找不到反驳,因为他说你不行就是不行。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给了舅舅。

响了三声,接了。

“舅舅,我的材料被退回了。”

“谁退的?”

“孙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孙明远?”

“嗯。”

又是五秒的沉默。

“你先别动。这个人,你惹不起,但他也不敢太过分。”

“为什么惹不起?”

“他在位子上,你是新人。体制内的规矩,上级说你材料不行,你只能改。”

“可是我的材料没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但你现在不能硬碰。”

“那我怎么办?”

“按他说的改。改完之后再交一次。如果他还退,那就不是你的问题了。”

“舅舅——”

“念念,有些人蠢在不知道见好就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无懈可击。其他的,交给时间。”

我深呼吸了几次。

用了三天时间,我把材料重新做了一版。

可行性论证从四个案例扩展到八个,数据对比从三组变成六组,还额外加了一份实地调研报告。

这份调研报告是我周末自己跑到工业园区实地考察后写的,带了十几张现场照片和三个企业负责人的访谈记录。

材料提交上去的第二天,孙副主任那边又退了。

理由:调研样本量不够。

刘芳拿着退回通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奈了。

“苏念,这次理由比上次更站不住脚。三个企业的实地访谈,对于一份初审材料来说已经超标了。”

“所以他就是在故意刁难。”

“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他是副主任。”

“刘科长,你能帮我约一次孙副主任吗?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你疯了?新人直接找分管副主任理论?”

“不是理论,是汇报。我想当面听他的修改意见,这样效率更高。”

刘芳看了我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她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约。”

约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拿着材料和所有的原始数据走进了孙副主任的办公室。

孙明远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相和善。

他看到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苏念?”

“孙副主任好。”

“坐。”

“谢谢。”

我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

“孙副主任,这份材料您退了两次,我想当面听听您的具体意见,这样修改起来更有方向。”

他翻了翻材料。

“可行性论证部分,我觉得你的分析框架太单一了。”

“您能具体指出是哪个部分的框架需要调整吗?”

他没直接回答。

“你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能力是有的,但经验不够。有些东西不是数据能说明的,你得多积累。”

“所以您的意见是……”

“再改改。框架再充实一下。”

“孙副主任,这个框架是省发改委2023年发布的《产业规划评估标准》里的模板框架,我是严格按照标准做的。您说框架需要调整,是说省里的标准有问题,还是您有更高的要求?”

他翻材料的手停了。

抬头看我。

“你挺能说的。”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那就按我说的改。”

“可以,但我需要您的具体意见落在书面上。哪个部分不行,需要改成什么方向,请您给我批注一下。我怕口头交流容易有遗漏。”

他的脸色变了。

书面意见意味着留痕。

他如果写不出具体问题,就等于承认他在故意刁难。

“苏念,你这是跟我要指示?”

“是请您给工作指导。作为新人,我尊重上级的每一条意见。但为了确保执行准确,书面比口头更可靠。”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

“你先回去。我再看看。”

“好的,孙副主任。那我等您的书面反馈。”

我站起来,拿了材料,退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桌子被拍的闷响。

两天后,材料通过了。

没有任何批注,只有一个签字:同意。

刘芳拿着签字文件看了两遍。

“他居然签了。”

“他不得不签。”

“你怎么做到的?”

“他说不出我的材料哪里有问题。”

刘芳摇了摇头。

“苏念,你胆子真大。”

这件事之后,赵婉如在食堂碰到我,第一次没有主动挑衅。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端着餐盘去了另一张桌子。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的工作进入了正轨。

那份产业园区评估材料在市委常委会上被重点提及,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在会上说了一句:“这份材料做得扎实,是哪个科室的?”

刘芳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副市长都注意到了,你出名了。”

“出名不出名的无所谓,工作做好就行。”

“你舅舅教你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一个月后,市发改委组织了一次中层干部竞聘。

综合科副科长的岗位空了出来。

刘芳问我要不要报名。

“我才入职不到一年。”

“按规定,试用期满考核优秀就可以参加竞聘。你的考核是全委第一。”

“这也太快了。”

“你觉得快,但你的业绩摆在那里。那份评估材料副市长都点名了,这就是资本。”

我想了想。

“我报。”

竞聘消息传出去之后,赵婉如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

当天下午,她直接来了我办公室。

“苏念,你要竞聘副科长?”

“嗯。”

“入职不到一年就想上台阶?你不觉得太急了吗?”

“规定允许,能力够格,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你这种升迁速度,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让谁不舒服了?”

“比如那些在这个单位干了五六年还没升的人。”

“他们没升是因为他们的能力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真自信。”

“这不叫自信,叫实事求是。”

她冷笑了一声。

“苏念,你别以为赢了一两次就万事大吉了。竞聘副科长这种事,不是写写材料就行的。”

“那还需要什么?你教教我。”

“需要的东西,你没有。”

“你指什么?”

“人脉、资历、背景。这三样你一样都没有。”

我看着她。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一样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自知之明。”

她的脸涨红了。

转身走了出去。

陈小雨等她走了才开口。

“她肯定又要搞事情。”

“让她搞。”

“你不怕?”

“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竞聘定在下个月初。

报名截止的那天,一共有四个人报名。

我,另一个综合科的老同事王磊,行政科的副主任科员张琳,以及——

赵婉如。

她报的也是综合科副科长。

“她在审批科待得好好的,为什么来竞聘我们综合科的岗位?”陈小雨不解。

“因为她不是来竞聘的,是来堵我的。”

竞聘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单位的内部OA系统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是:《关于新入职公务员利用家族关系谋取晋升的质疑》。

帖子里没有点名,但内容明显指向我。

“某位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凭借家族在省级机关的关系,面试获得超高分,入职后获得重点项目,现又破格参与副科级竞聘。这样的升迁路径,是否经得起阳光检验?”

帖子发出两小时后,阅读量过千。

整个市发改委都在讨论。

刘芳气得把门摔了一下。

“又来这套!”

“刘科长,冷静点。”

“冷静?匿名诽谤!这些人是不是觉得纪委查不到他们?”

“帖子是从外部VPN发的,查起来很麻烦。”

“苏念,你怎么这么淡定?”

“因为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不是想查我,是想在竞聘前搞臭我的名声,让评委心里打问号。”

“那怎么办?”

“不用管帖子。竞聘的时候,用实力说话。”

竞聘当天。

评委七人,由委领导和外部专家组成。

孙明远是其中之一。

我抽到了第三个出场。

赵婉如第二个。

她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得意。

“感觉还不错。”她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

我没理她。

轮到我了。

推门进去,七个评委坐在长桌后面。

孙明远在最右边,表情平静。

主评委是委主任方国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据说在省里工作过多年。

我站在答辩台上。

“各位评委好,我是综合科苏念,竞聘综合科副科长岗位。”

展示环节,我没有念稿子。

我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投影出了一份PPT。

PPT的第一页是一张数据图——我入职以来参与的所有项目、撰写的所有材料、取得的所有成果,清清楚楚。

“入职十一个月,我参与了14个项目,独立撰写材料27份,其中3份被市委常委会采用。产业园区评估材料获得分管副市长点名表扬。”

我翻到第二页。

“关于副科长岗位的工作规划,我准备从三个方面着手——”

讲了十分钟。

进入提问环节。

方国栋主任问了我一个问题。

“苏念,你入职时间很短就参与竞聘,有人对此有质疑。你怎么看?”

“质疑很正常。任何打破常规的事情都会引来质疑。但我认为,判断一个人是否胜任岗位的标准应该是能力和业绩,而不是工龄和资历。如果一个人干了十年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他的资历就不应该成为当住年轻人的理由。”

方国栋点了点头。

孙明远举手。

“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最近网上有一些关于你的质疑,说你利用家族关系获得了不公平的竞争优势。你怎么回应?”

全场安静了。

其他评委都看向我。

我看着孙明远。

“孙副主任,请问您说的家族关系,指的是什么?”

“这个……网上的帖子你应该看过。”

“我看过。但帖子是匿名的,内容没有任何实证。我想请问孙副主任,您是基于什么判断来提这个问题的?您有证据证明我利用了不正当关系吗?”

“我只是在求证。”

“那我回应一下。我的面试成绩经过纪委调查,结论是完全合规。我入职后的每一份材料、每一个项目,都有据可查。如果孙副主任认为我的业绩有水分,请指出具体哪一份材料有问题,我当场接受质询。”

孙明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

因为我的每一份材料确实无懈可击。

方国栋轻轻敲了敲桌子。

“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竞聘以业绩和能力为准,其他事情交给纪检部门处理。”

竞聘结束。

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综合科副科长:苏念。

综合成绩第一名。

赵婉如第三名。

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名字。

赵婉如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苏念。”

“嗯。”

“你赢了。”

“不是赢了,是考上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不知道你还想怎样。但我建议你,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以为你真的没靠关系?你以为那些面试官不认识你?你以为你舅舅什么都没做?”

“赵婉如,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纪委查过了,没有问题。你不接受结果,可以继续举报,但诬告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没有诬告!”

“那你就拿出证据。”

她咬着牙看我。

半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舅舅家。

不是去打扫卫生,是去找他。

他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我进来,放下了书。

“竞聘结果出来了?”

“你都知道了。”

“方国栋打电话告诉我的。”

“方主任?他也是您的——”

“不是心腹。是老朋友。”

他看着我。

“念念,你做得不错。”

“舅舅,我有一个问题。”

“问。”

“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计划之内?让我来打扫卫生、见那些人、学那些东西。从一开始,你就在培养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完全是。一开始是你妈让你来陪我的,我确实只是觉得一个人待着无聊。但后来我发现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问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大多数年轻人来了,看我那些书,问的都是怎么考试、怎么面试。你从来不问这些。你问的是——这个政策为什么要这么定?这个项目为什么失败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在体制里干了三十八年,手底下带过几百号人。真正有政策思维的,不超过十个。你是第十一个。”

“所以你才让那些人来你家的时候让我在场?让我听他们谈工作?”

“我没有故意安排。他们来我家是正常来往。你在场是你妈让你来打扫卫生。但你在场的时候,你在听,你在想。那些对话比任何培训班都有价值。”

“面试官的事呢?你也没有打招呼?”

“没有。面试分组是随机的,五个考官里有三个跟我有关系,是巧合。我事前不知道你分在哪个组。”

“真的?”

“念念,我如果想帮你走后门,你觉得我需要用这种方式吗?”

我说不出话。

“你的92.6分,是你自己的实力。但你的实力,有一部分确实是在我家这两年里培养出来的。这不叫走后门,叫言传身教。”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我不会再帮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了。”

从舅舅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

顾言深。

“你怎么在这里?”

“你舅舅让我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打车。”

“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恭喜你,副科长。”他先开口了。

“谢谢。”

“你今天在竞聘现场的表现,我听方主任说了。他说你怼孙明远那段,比他见过的很多厅级干部都硬气。”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在体制内有时候比假话更需要勇气。”

他看了我一眼。

“你舅舅当年就是这样的人。”

“你认识他多久了?”

“十二年。他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引路人。我在基层待了五年,是他把我调到省里的。后来他退休了,我申请调到你们市来的。”

“为什么调到这里?”

“他让我来的。”

“来做什么?”

他没回答,把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到了。”

“顾言深,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着前方。

“他让我来看着你。”

“看着我?”

“确保你的路走得正,走得稳。”

“他是我舅舅,不是我的上级。”

“他是你舅舅,所以才比任何上级都用心。”

我打开车门。

“你不用看着我,我自己能走好。”

“我知道。但看着你,是我答应他的事。”

门关上了。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副科长的公示期过得很平静。

太平静了。

赵婉如没有再来找我麻烦,审批科那边也安安静静的,孙明远甚至在走廊里碰到我的时候点了个头。

反常即妖。

公示结束后的第三天,陈小雨急匆匆地跑到我办公室。

“出事了!”

“什么事?”

“赵婉如的爸爸,赵建国,被纪委带走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市纪委直接去的华盛集团总部,当场带走的。”

“什么原因?”

“听说是行贿。跟好几个部门的领导有利益输送关系。”

我想起了一个人。

“孙明远呢?”

陈小雨看着我,神情复杂。

“也被约谈了。”

当天下午,市发改委副主任孙明远因涉嫌受贿被立案调查。

整个发改委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议论。

赵婉如请了长假,再也没来上班。

刘芳关上门,跟我说了一件事。

“赵建国的案子不是最近才查的。纪委立案已经有半年了,之前一直在暗中取证。”

“半年?那岂不是从我入职前就开始了?”

“差不多。”

“跟我舅舅有关系吗?”

刘芳看着我。

“你舅舅退休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赵建国和孙明远的线索递给了省纪委。”

我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很多事情突然串起来了。

舅舅让我去他家打扫卫生,不只是培养我。

他也在通过我的存在,测试来访者的反应。

那些来他家的人——周德胜、李长河、顾言深——是经过他考验的“干净”的人。

而那些没有出现在他家的人——比如孙明远——恰恰是有问题的人。

他用了两年时间,一边培养我,一边清理他认为有问题的人。

这盘棋,从我第一次拿起拖把开始,就已经下了。

赵建国案的后续来得很快。

华盛集团涉及非法利益输送的金额超过八千万,涉案官员包括市商务局副局长钱德明(钱峰的父亲)、市发改委原副主任孙明远,以及另外三个市直单位的中层干部。

钱峰被停职审查。

赵婉如被免职处理。

她和钱峰的婚约也黄了。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在食堂吃饭。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有敬畏,有好奇,有讨好。

“苏念,中午一起吃?”

“苏科长,有空来我们科室坐坐。”

“苏科长好年轻啊,前途无量。”

我一一微笑点头,没多说。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人。

赵婉如。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

跟几个月前那个浑身名牌、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念。”

“赵婉如。你怎么来了?”

“来办离职手续的。”

她看着我。

“你赢了。彻底赢了。”

“我没有跟你在比赛。”

“对,从来都不是比赛。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你的对手。”

她的声音有些哑。

“苏念,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你说。”

“你舅舅是不是故意的?让你来这个单位,就是为了引出我爸和孙明远?”

我沉默了。

因为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不是。”我说,“我来这个单位是因为我考上了。你爸和孙明远被查,是因为他们自己做了违法的事。”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说得对。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她转身走了。

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苏念。”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对手。不是因为你有多强,是因为你身后站着的人,布局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十年。”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舅舅家。

他在阳台上浇花。

“舅舅。”

“来了?”

“赵建国的事,是您的手笔?”

他放下浇壶。

“他违法的事,是他自己干的。我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把证据交给了该收到的人。”

“可是您的时间点——”

“念念,赵建国第一次行贿是在七年前。我观察了他五年,取证了两年。你入职之前,这件事的调查就已经启动了。”

“那我呢?我入职之后赵婉如针对我,是不是也在您的预料之中?”

“不在预料之中。但在控制范围之内。”

“区别是什么?”

“预料是知道一定会发生,控制是不管发不发生,我都能处理。”

我看着他。

“舅舅,您退休之后的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

“浇花。”

“除了浇花呢?”

“看着你成长。”

他走回书房,坐下来。

“念念,你现在是副科长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选。你想走业务路线,还是走综合路线?”

“什么意思?”

“业务路线是继续做材料、做项目,靠专业能力一步步往上走。综合路线是协调各方关系,做管理者。两条路都能走到顶,但要求不一样。”

“您觉得我适合哪条?”

“我觉得你两条都能走。但你只能选一条。”

“为什么?”

“因为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什么都想要。你什么都想做,最后什么都做不精。”

我想了想。

“我选业务。”

“为什么?”

“因为业务做好了,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但如果只靠关系和协调,迟早会出问题。”

他笑了。

“你跟我年轻时的选择一样。”

赵建国案结案后的第二个月,一件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省发改委下发了一个通知:面向全省各市发改委选拔三名年轻干部到省厅跟班学习半年。

条件:35周岁以下,副科级及以上,入职三年以内。

全市符合条件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是其中之一。

刘芳拿着通知来找我。

“去不去?”

“省厅跟班?”

“对。半年。回来之后大概率能提正科。”

“我刚当副科长三个月。”

“所以才要去。省厅的经历会让你的晋升路线更宽。”

“这种选拔竞争肯定很激烈。”

“是很激烈。但你的优势是——你的名字省厅有人知道。”

“谁?”

刘芳笑了笑。

“你舅舅的老部下,现在的省发改委副主任韩志远。你在你舅舅家见过他。”

我记得。

那个每次来都带两瓶好酒、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的中年男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小苏,你舅舅说你很有潜力。”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客套。

选拔考核分三轮:笔试、面谈、实操。

笔试在市里进行,面谈和实操在省厅。

笔试那天,考场里有八个人。

七男一女。

我是唯一的女性。

试卷发下来,我扫了一遍题目。

最后一道是一个案例分析题:“某市产业园区在引进外资项目时遭遇环评争议,如何在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点?”

我笑了。

这道题的原型,就是我在舅舅家听过的一个真实案例。三年前,省里的一个开发区遇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天下午,舅舅在书房里跟韩志远讨论这个案例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擦地板。

他们讨论了两个小时。

我一边擦地板,一边听完了全部。

笔试成绩:第一名。

面谈安排在省城。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了省发改委。

面谈官是三个人,中间坐着的正是韩志远。

他看到我走进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念,请坐。”

“韩副主任好。”

整个面谈过程非常专业,没有任何走后门的迹象。

二十分钟,六个问题,我一一作答。

最后一个问题是韩志远问的。

“苏念,你为什么想来省厅学习?”

“因为我想看看更大的棋盘是什么样的。在市里,我能做好一个项目,但我不知道整个省的产业布局是怎么规划的。我想学这个。”

“学了之后呢?”

“回去做得更好。”

他点了点头。

“好了,结束。”

走出面谈室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顾言深。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怎么在省厅?”我惊讶。

“调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省厅综合处,正处级。”

正处级。

三十一岁的正处。

“恭喜。”

“谢谢。你来面谈的?”

“嗯。”

“结果应该很快出来。”

他走过去,又停下来。

“苏念。”

“嗯?”

“你舅舅让我再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到了省厅,不要提他的名字。你姓苏,不姓陆。”

我心里一热。

“我知道。”

选拔结果出来了。

全省三个名额,我是第一名。

通知下来的那天,我妈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念念,去省城了记得多穿衣服,那边冬天比咱们这里冷。”

“妈,你就不问问我的成绩?”

“问什么?第一名呗。”

“你怎么知道的?”

“你舅舅说的。”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人家通知你之前先通知他了呗。”

我无语。

“你舅舅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的路,从现在开始才真正开始。”

到省厅跟班学习的第一周,我就感受到了市里和省里的巨大差距。

省厅的节奏快三倍,信息量大十倍,接触的人和事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我被分到了综合处。

处长正是顾言深。

“巧了。”我说。

他表情平淡。

“不巧。你舅舅安排的。”

“他都退休了,怎么还——”

“退休了不代表没有影响力。他在省发改委干了二十年,带出来的人遍布每一个处室。他开口说一句话,比很多在任的领导都管用。”

“所以我到这里,也是他的安排?”

“选拔是公开公正的。你是凭自己的实力考进来的。但你被分到综合处,是他跟韩副主任商量的。”

“为什么是综合处?”

“因为综合处能看到全局。你在市里做的是一个点,到了综合处,你看到的是整个面。”

“他真的什么都想好了。”

“他对你的期望,比你自己对自己的期望高得多。”

跟班学习的半年里,我参与了三个省级重大项目的评审。

亲眼见到了政策是怎么从顶层设计变成地方执行的。

见识了厅级干部之间的博弈和平衡。

也见识了顾言深的能力。

他处理事务的方式极其干脆——能一个会解决的事绝不开两个,能一句话说清的绝不写一份文件。

但在关键时刻,他又极其谨慎。

一份涉及三个市利益分配的文件,他前后改了七版。

“为什么改这么多?”我问。

“因为每一个字都会影响到几万人的生计。写材料不是做文章,是做决策。你写下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的人。”

这句话跟我舅舅说过的一模一样。

半年跟班结束的时候,韩志远找我谈了一次话。

“苏念,你表现很好。组织上有意让你留在省厅工作。”

我愣了。

“留省厅?”

“综合处正好缺一个副处长。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副处。

省发改委副处级。

这意味着一年之内,从科员到副科再到副处,三级跳。

在体制内,这是火箭速度。

“韩副主任,这个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快不快不是看时间,是看你的能力能不能撑住这个位子。”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给你三天。”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舅舅。

“舅舅,省厅让我留下,给副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想?”

“我不确定。太快了。”

“太快了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个机会。”

“可是外面会怎么说?一年之内三级跳,是不是又要被人说靠关系?”

“念念,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检验。怕别人说就不干了,那你这辈子什么都干不了。”

“您觉得我该留?”

“我觉得你该跟着自己的心走。”

“我心里没底。”

“那就再想想。但别想太久,机会不等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省城出租屋的窗前,看了一夜的灯火。

第二天,我找到顾言深。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如果我留在省厅,你觉得合适吗?”

他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我。

“合适不合适,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想问你——你想不想留?”

“想。”

“那就留。”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体制内最复杂的事,往往有最简单的答案——想做就做,做了就认,认了就担。”

我笑了。

“你跟我舅舅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了。”

他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跟了他十二年,想不像都难。”

第三天,我给韩志远回了电话。

“韩副主任,我留。”

“好。”

三个月后,任命正式下达。

省发改委综合处副处长:苏念。

消息传回市里的时候,整个市发改委都震惊了。

刘芳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你果然是那个最特别的新人。

陈小雨打了三个感叹号:你这是要上天啊姐!!!

还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念,恭喜你。我是赵婉如。我爸的案子判了,三年。我现在在一家私企做行政,重新开始。你是对的,靠自己才是真的。”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加油。”

任职副处长的第一天,我走进省发改委的大楼。

二十六层,综合处。

推开门的时候,处里的同事都站了起来。

“苏处长好。”

顾言深坐在处长的位子上,朝我点了点头。

“副处长同志,欢迎正式报到。”

“谢谢处长。”

我看了看自己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新到的工作安排。

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的字我认识。

是舅舅的笔迹。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工作进入正轨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省厅副处长的压力。

每天经手的文件几十份,会议一个接一个,各市报上来的请示和汇报堆成山。

但我很快适应了节奏。

舅舅家那两年的“打扫卫生”,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早就把省厅的工作逻辑植入了我的思维里。

顾言深也没有因为跟我舅舅的关系而对我特殊照顾。

该批评批评,该要求要求。

有一次我写的一份报告被他退了三次。

“数据没问题,逻辑没问题,但结论太保守了。你是副处长,不是科员。你的报告要敢于给建议,不是只罗列事实让领导自己判断。”

“可是给建议意味着承担责任。”

“副处长本来就该承担责任。你不敢承担,那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干什么?”

我重新写了。

这次他看完之后,没有退。

在办公桌对面,他说了一句话。

“你舅舅要是看到这份报告,会比我满意。”

到省厅的第八个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钱峰。

他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他父亲的案子跟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

但他从财政局辞了职,据说去了一家金融公司。

他来省城出差的时候,在一个政企交流会上碰到了我。

“苏念?”

他看到我胸前的工牌,表情变了。

“省发改委……副处长?”

“是。”

“你升得挺快的。”

“工作需要。”

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婉如到现在还经常提你。她说你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厉害的人。”

“她夸张了。”

“没有。她说的是真心话。经过那些事之后,她想通了很多。”

“想通了就好。”

“苏念,我问你一件事。你舅舅——陆正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会出事?”

我看着他。

“钱峰,有些事情,不是别人推动的。你爸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走了。

到省厅的第十个月,顾言深找我谈了一次话。

不是在办公室,是在楼下的咖啡厅。

“苏念,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洒出来一些。

“怎么了?”

“心脏的老毛病,医生建议做手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担心。说你工作忙,不要因为他的事分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段时间了。但他不让我说。今天说是因为手术定在下周。”

我站起来。

“我请假回去。”

“你舅舅说不让你——”

“他说什么都没用。他是我舅舅。”

我当天就坐高铁回了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舅舅正躺在病床上看书。

看到我进来,他把书放下。

“谁告诉你的?”

“顾言深。”

“这个小子,我让他不要说。”

“他不说我就不管你了?”

“手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心脏手术还不是大事?”

“我在体制里干了三十八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一个手术算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瘦了。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更多。

手上打着点滴,手背上全是针眼。

“舅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做的一切。”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我跟你说过,你值得。”

“可你为了我操了太多心。”

“操心是当长辈的本分。你妈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我反对过。不是你爸不好,是你妈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后来你出生了,我就想——这个孩子不能再走她妈的老路。”

“所以你一直在帮我。”

“不是帮你。是给你一个起点。路是你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你的本事。”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念叨。

“你舅舅年轻时候就不爱惜身体,在县里当科员那会儿,三天两头加班到半夜……”

“妈,他会没事的。”

“我知道。你舅舅命硬。”

手术成功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以后要注意休息。

我在医院陪了他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精神好多了,坐在床上跟我聊天。

“念念,你回去工作吧,这里有你妈照顾就行。”

“我不急。”

“省厅那边的工作不等人。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

“那今天就回去。”

“舅舅——”

“听话。你现在是副处长,不是以前那个来我家擦地板的小姑娘了。该承担的责任要扛起来。”

我看着他。

“舅舅,等你出院了,我每周回来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这次不是打扫卫生,是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回到省厅之后,工作更忙了。

年底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综合处负责起草主报告。

这份报告将由省长在大会上作为主旨发言使用。

顾言深把任务交给了我。

“你来主笔。”

“我?”

“你写的东西我放心。”

“这可是省长的发言稿。”

“所以才让你写。这是你的机会。写好了,你的名字会进入省领导的视野。”

我用了两个星期,写出了一份两万字的报告初稿。

前后修改了五版。

顾言深每一版都亲自过目,提了几十条修改意见。

最终版提交上去的时候,韩志远看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国栋,你看一下这份报告。你认识写这个报告的人。”

他说的是省发改委主任方国栋——当年市发改委主任方国栋,已经升任省厅了。

方国栋看完报告后,给了四个字:“可以用了。”

全省经济工作会议那天,省长站在台上,念出了我写的每一个字。

台下坐着几百个厅级干部。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顾言深坐在我旁边。

“怎么样?”他低声问。

“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一年前我还在我舅舅家擦地板。现在我写的东西省长在念。”

他看了我一眼。

“你舅舅擦了三十八年的地板才走到省厅副主任的位子。你用了一年。”

“因为有他。”

“因为有你自己。他只是给了你一把钥匙,门是你自己推开的。”

会议结束后,方国栋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苏念。”

“方主任。”

“报告写得很好。你舅舅没看走眼。”

“谢谢方主任。”

“明年厅里有一个出国考察的名额,产业经济方向。我推荐你去。”

“我……”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舅舅年轻时也出去过,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格局都不一样了。”

年底,我获评省发改委年度优秀公务员。

评选结果公布的那天,我妈打电话来。

“念念,过年回不回来?”

“回。”

“你舅舅说让你带点省城的桂花糕回来,他想吃。”

“好。”

“对了,有个叫顾言深的年轻人,过年来不来你舅舅家?”

“……为什么问这个?”

“你舅舅说让他过年来家里吃饭。我就是问问要多做几个菜。”

“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你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妈!”

她笑着挂了电话。

过年那天,我带着桂花糕回了老家。

舅舅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春晚。

我妈在厨房忙活。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顾言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

“你舅舅让我来的。”

“我知道。进来吧。”

他进门之后,先去书房看了舅舅。

两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舅舅的表情很满意。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桌子人——我、我妈、舅舅、顾言深。

我妈的菜做了十二道。

舅舅喝了一小杯酒。

顾言深吃了三碗饭。

饭后,我在阳台上透气。

顾言深走过来。

“你舅舅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让你来打扫卫生。”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看着远处的烟花,“他做得最正确的事,是收了你这个外甥女。”

“你这算夸我还是夸他?”

“都夸。”

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苏念。”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站在那里,看着烟花。

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舅舅家时的场景。

那时候我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抹布和清洁剂。

舅舅打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来了?先擦书房。”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打扫卫生。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一条我从未想象过的路。

从一个工人家庭的普通女孩,到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从拿拖把的手,到写省长发言稿的手。

这条路的起点,是我妈的一句话——

“你舅舅一个人住,家里脏得跟狗窝似的,你去帮忙收拾收拾。”

而终点在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路还很长。

而我已经不怕走了。

三年后。

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苏念。

三十岁,正处级。

全省最年轻的正处级女干部。

消息出来的那天,我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念念。”

“舅舅。”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好。”

“言深也来。”

“好。”

到舅舅家的时候,门是敞开的。

客厅里坐了几个人。

周德胜来了。

李长河来了。

韩志远来了。

方国栋也来了。

他们看到我进来,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苏处长!”

周德胜笑着拍了拍手。

“当年那个在老陆家擦地板的小姑娘,现在是正处级了。老陆,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在省厅干了二十年,是养出了这么个外甥女。”

舅舅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笑了。

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舒展。

“她自己的本事。”

顾言深站在我旁边。

他没说话,但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我端着茶杯站在舅舅的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区。

路灯昏黄,树影摇晃。

一切都没变。

又一切都变了。

我想起赵婉如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你身后站着的人,布局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十年。”

不对。

不是布局。

是爱。

一个舅舅对外甥女的爱。

一个退休老人对年轻一代的期望。

一杯茶、一句问话、一次擦地板的机会——

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我放下茶杯,走回屋里。

“舅舅,下周我来给你打扫卫生。”

他抬头看我。

“你现在是正处级了,还打扫卫生?”

“这间屋子的卫生,只有我打扫得最干净。”

他笑了。

笑声里有三十八年的风雨。

也有一个老人对后辈最朴素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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