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一章：杀青
12月15日，周一。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大马奔腾总部，东四环，恒通商务园。
这里不是原来总部，原本是在东二环5A甲级写字楼居然大厦。
李明去世后，公司陷入内斗，一日不如一日，为了节省开支，五月份就搬到了这里。
后面，大马奔腾还会搬家，搬到了最初的创业地点，北四环亚运村汇欣大厦。
李莉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建银文化发来的资产冻结告知函。
纸面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冻结大马奔腾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持有的全部股权及相关资产。
她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她妹李苹发来的。
“大姐，听说法院那边的决定下来了？”
李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没有再发消息来。
李莉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东四环的车流，往来穿梭，没有人会因为一家公司的倒下而停下脚步。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同一扇窗前，意气风发地跟管理层开会，说要带领大马奔腾重回巅峰。
那时候的她觉得，只要把金艳那个“外人”赶走，一切都会好起来。
公司的核心资产还在，《心花路放》刚卖了15亿，《太平轮》马上要上映，怎么看都是手里一把好牌。
谁想到牌桌上最大的那张牌，翻过来是一张烂牌，烂到连底裤都输光了。
大马奔腾经此一役，算是回天乏术了。
李莉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本来她是不抽烟的，但上位之后，压力太大了，也就染上了烟瘾。
烟雾缭绕中，她在想，如果当初不拆台，帮着金艳回购其他股东的股份，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初自己不固执，把《太平轮》卖给苏槿，会不会又不一样？
其实，大马奔腾有好几次机会存活下去。
第一次，就是苏槿答应把《太平轮》买过来，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也可以饮鸩止渴。
第二次，就是金艳引进华人文化基金，估值36亿，回购建银文化等人手中股份。
但建银文化等股东嫌弃估值过低，开出42亿估值，最终没有谈拢。
随后，其他高管介绍华数传媒并购大马奔腾，估值30亿，一些北河、北湖产业基金也曾来谈过投资，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这些失败后，金艳并没有气馁，再次开始自救。
她在股东大会上宣布，自筹7亿借款，估值30亿，回购外部所有股份。
建银文化如果这时候退出，还可以保本。
但紧接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先是公章被抢，再是金艳董事长职位被罢免，李莉上位。
至此，大马奔腾开始慢性死亡。
“李总……”秘书推门进来，表情小心翼翼。
“什么事？”
“金总来了，说想见你。”
李莉愣了一下，金艳。
当初她为了夺权，不惜抢夺公司公章，联手建银文化强行罢免金艳董事长职位。
现在，她来了。
“让她进来把。”
金艳推门进来，看见李莉，差点没认出来。
一两个月不见，李莉瘦了一大圈，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了也白了许多。
但她腰背却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似乎不想让她看笑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秘书很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一个是被赶下台的董事长，一个是新上任就撞上冰山的掌舵人。
此刻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微妙得像一部宫斗剧的收官之战。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李莉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我没那么闲。”金艳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一边。
“那你来干什么？”李莉跟着坐了过去，坐在了她对面。
“来看你最后一眼。”
李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道：“看我最后一眼？金艳，你这话说得像我要死了一样。”
金艳平静道：“大马奔腾快死了，你跟大马奔腾绑在一起，你觉得你能好到哪里去？”
“建银文化的资产冻结函你收到了吧？接下来就是起诉、拍卖、清算，一条龙服务，你躲不掉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莉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说，你当初不抢那个公章，让我继续干下去，大马奔腾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金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就是单纯地陈述。
“你折腾了这么久，抢到了董事长的位子，然后呢？然后你就眼睁睁看着公司死在你手里。”
“你闭嘴！”李莉被说到了痛处，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金艳。
“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弟弟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你不想？你不想你抢什么公章？你不想你联合建银文化罢免我？”
金艳也站了起来，目光毫不退让。
“李莉，大马奔腾能走到这一步，是你一造成的，我看你百年之后，怎么面对你弟。”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李莉最痛的地方。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你……”李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金艳看着她那张灰败的脸，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想把这些年受的委屈、被排挤的憋闷、眼睁睁看着大马奔腾沉没的无力感，统统摔在对方面前。
但真看到李莉这个样子，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赢了又怎样？大马奔腾没了，李明的心血没了，她赢了也是输。
金艳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李莉，好自为之。”
门被关上，李莉坐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然后抽出一根烟点燃。
等到这根烟抽完，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苏总。”
电话那头，苏槿听到这声一愣，倒不是听出来是谁了，而是这是哪位？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听不出对方是谁。
还没等他发问，就听到那边自报家门。
“我是李莉。”
“李莉？”苏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莉是谁？他应该认识吗？
李莉窘迫，道：“大马奔腾的李莉。”
苏槿这下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败家老娘们。
“你找我干嘛？”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李莉沉默片刻，道：“苏总……不知您对《太平轮下》还有没有想法？”
苏槿错愕，李莉是当他傻吗？还是觉得大狗哥的人情还在？
要是《太平轮上》没上映之前，他看在去世李明的面子上，勉强接过来。
现在口碑都崩成负数了，接过来干啥？找骂吗？被人嘲讽大傻子？
“没有想法，挂了。”他正准备挂断，但被李莉阻止了。
“还有什么事？”
“苏总，能不能请您帮我们看看《太平轮下》的剪辑问题？”
“没空，我很忙，挂了。”苏槿不由分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要是金艳开口，他勉强可以答应，毕竟金艳算是他嫂子。
李莉？一边待着去。
“老板，谁的电话？”郭凡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李莉。”苏槿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郭凡一愣，道：“李莉？大马奔腾的那个李莉？她打你电话干嘛？”
李莉之前的操作太骚了，闹得人尽皆知，连他这个不怎么关注圈内事情的都知道。
苏槿说道：“问我对《太平轮下》还没有想法，我拒绝了，又问我帮忙看看剪辑。”
“你拒绝了？”
“不然了？我跟她无亲无故，帮她看什么？就《太平轮》那破剧情，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郭凡若有所思，道：“老板，你说吴雨森把片子拍成那样，是不是该退休了？”
苏槿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多了，人家是国际大导演，顶多休息两年，后面肯定还会有人找他拍片子。”
“那也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投资吧？”
“谁知道呢。”
聊完天，继续拍摄。
今天是苏槿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戏，拍完这场就杀青了。
还是之前拍摄过的那场戏，领航员国际空间站撞木星。
郭凡说，之前那场戏拍得不够好，而且他又有了新想法，决定重拍。
“老板，准备好了吗？”
苏槿深吸一口气，向他比了个OK手势。
郭凡见状，拿起对讲机，道：“各部门准备，这场是老板的杀青戏，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争取一遍过。”
他一顿，语气加重，道：“要是因为谁的失误，导致这场戏失败，我活扒了你们的皮。”
场记走到镜头前，道：“《流浪地球》第129场，第一镜，action。”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苏槿的身体被威亚吊起，在失重状态下缓缓飘向主控室的门。
四周都是蓝幕和绿幕，头顶是几十盏灯，脚下是威亚装置。
空间站主控室的实景搭建在中间，灰色的金属墙壁，闪烁的指示灯，巨大的舷窗外是蓝幕，后期会做成浩瀚的星空和木星的红色漩涡。
他的双手抓住舱壁上的扶手，一下一下地把自己往前拉，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太空中飘了很久的人。
主控室的门打开了，MOSS的红色光点在深处闪烁。
刘培强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决绝，从决绝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他知道，进了这道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槿飘进主控室，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手指精准地按在每一个按钮上。
这套动作他练了整整一周，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MOSS的声音在舱内响起，机械、冷静、没有感情。
“刘培强中校，你的行为违反了领航员国际空间站管理条例，请立即停止。”
苏槿没有理会，继续操作。
“流浪地球计划是经过联合政府批准的，你的行为将被视为叛逃。”
苏槿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面对着MOSS的红色光点。
“MOSS，你听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流浪地球计划的核心，是让地球活下来，不是让空间站活下来。”
“火种计划是备选方案，不是第一方案。”
“只要地球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MOSS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刘培强中校，你的判断受到了情感因素的干扰。”
刘培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释然，悲壮，还有一丝温柔。
“MOSS，你没有情感，所以你不懂。”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是因为我们足够理性，而是因为我们愿意为了在乎的东西去死。”
他从腰间抽出一瓶酒，那是冰熊宇航员马卡洛夫送给他的伏特加。
“伏特加，俄罗斯人的勇气。”
苏槿颠了两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伏特加扔向MOSS主机。
“砰！”
伏特加破碎，火光亮起，MOSS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刘培强中校……你……在……做什么……”
刘培强没有回答，他的手伸向控制台上的一个拉杆。
那是空间站的手动驾驶装置。
拉下这个拉杆，领航员国际空间站就会脱离预定轨道，冲向木星。
“哥！”
通讯器里传来刘启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你回来！”
苏槿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他的手在颤抖，但只颤抖了一瞬。
“刘启，听着。”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照顾好你姥爷，照顾好朵朵。”
“哥……要走了。”
刘启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通讯器里全是杂音和哭声。
苏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下了拉杆。
空间站的引擎轰鸣起来，整个主控室都在震动。
苏槿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但他的手死死抓着控制台，指节泛白。
监视器里，他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一种平静的悲壮。
郭凡坐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这场戏是一镜到底，从苏槿飘进主控室到拉下推杆，整整两分钟，中间不能有任何失误。
苏槿的表演没有任何瑕疵。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
但又不显得机械，反而充满了情感的张力。
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但必须去死”的悲壮感，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
“咔！”
“漂亮！”
郭凡喊了停，带着兴奋。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开始很小，随后越来越大。
苏槿环顾四周，感觉他们不是欢迎他杀青，而是觉得他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
张子枫抱着一束花走了过去，眉眼弯弯，道：“老板，恭喜杀青。”
“谢谢。”苏槿接过鲜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撸猫似的。
“老板，杀青快乐。”郭凡走了过来，随后杨洋也过来了。
接着是罗缙、吴孟哒等人，基本上主演全部过来了。
他们围着苏槿，说着祝福。
郭凡开口：“老板，欢送宴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吃了个饭再走呗。”
苏槿看着他们希冀的目光，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杀青宴安排在了象山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家湘菜酒楼。
没包场，来的人不多，毕竟是苏槿个人杀青宴，又不是剧组杀青。
来的人都是主演和各部门头头。
“老板，今天敞开了吃，我请客。”郭凡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苏槿看了他一眼，道：“你请客？这不还是我的钱？”
郭凡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道：“那不一样，心意，心意懂吗？”
苏槿没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张子枫坐在苏槿另一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片场里更显小。
她今年才十三岁，在剧组里是最小的演员，但演技却一点都不含糊。
苏槿转头看了她一眼，道：“子枫，最近学习怎么样？”
张子枫咬着筷子，嘟囔道：“老板，今天是杀青宴，你能不能别提学习？”
苏槿笑了笑，没再问。
杨洋坐在张子枫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湄公河行动》路演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湄公河》刚上映就要跑宣传，《流浪地球》的戏份还没拍完，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
苏槿问道：“杨洋，你那边宣传跑得怎么样了？”
杨洋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挺好的老板，观众反应很热烈，场均上座率一直很高。”
他说着，眼睛里带着光，显然对《湄公河行动》的成绩很满意。
苏槿点了点头，道：“别光顾着跑宣传，注意身体。”
“谢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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