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领证的，不上主桌。”
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站在厨房门口。
周浩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念念，去厨房吃吧。”婆婆笑着对亲戚们说，“年轻人不讲究这些。”
我看了周浩一眼。
他没抬头。
“好。”我说。
转身回了厨房。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都三年了，也不着急。年轻人嘛，慢慢来。”
我把红烧肉放在灶台上，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这是我在周家过的第四个年夜饭。
四年，没有一次坐上过主桌。
1.
客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扒着碗里的饭。
红烧肉是我做的，糖醋排骨也是，还有那道婆婆最爱的清蒸鲈鱼。
但我不能上桌。
“没领证的不算数。”这是婆婆的原话。
三年了，我听了无数遍。
门被推开，周浩端着个空盘子进来。
“再盛点排骨。”他说。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给他盛。
“你小姑说排骨好吃。”周浩靠在门框上，“你手艺见长了。”
“嗯。”
“别生气啊，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压低声音，“等过了年，我跟她说领证的事。”
我把盘子递给他。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周浩接过盘子，笑了笑：“我妈说再等等，我有什么办法？”
“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反正都在一起。”他补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前，我们准备去领证的前一天晚上，婆婆打来电话。
“浩浩，妈看了黄历，明天不适合。再等等吧。”
周浩说好。
然后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
亲戚们陆续离开，婆婆在客厅里跟周父说着话。
“念念做饭是不错，但你看她家那条件……”
“行了行了，睡觉吧。”周父打断她。
我走进卧室，周浩已经躺在床上刷视频。
“累了吧？”他头也不抬，“早点睡。”
“嗯。”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书，靠在床头看。
周浩瞥了一眼：“又看这个？小说看那么多有什么用？”
“消遣。”我说。
他没再问。
我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CPA准考证。
这是我瞒着所有人，用了两年时间考下来的。
周浩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做饭打扫的”。
他们从来不问我在公司做什么，有什么规划，想要什么。
他们只知道——没领证的，不上主桌。
我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里，周浩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三年了。
我以为再等等，就能等到那张纸。
可我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再等等”。
第二天一早，婆婆敲门进来。
“念念，你周叔的衬衫脏了，帮忙洗一下。”
我刚起床，头发还没梳。
“好。”
“还有，中午人多，排骨再做一份。”
“好。”
周浩在旁边刷牙，什么都没说。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这三年，我到底在等什么？
2.
正月初三，婆婆把我叫到客厅。
“念念，你小叔要买车，手头紧，你先拿五万出来帮衬一下。”
我愣了一下：“五万？”
“一家人嘛，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婆婆笑着说，“等你小叔发达了，加倍还你。”
小叔子周明坐在旁边，玩着手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比周浩小三岁，没正经工作，整天混日子。
婆婆却把他当宝贝，什么都紧着他。
“妈，这……”我看向周浩。
周浩正在看电视，闻言转过头：“反正你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心里一凉。
“这钱是我的工资。”我说，“不是周家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周家？”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那你什么意思？都在一起过日子，你这么计较？”婆婆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林念，你可别忘了，你连个证都没有！”
我握紧了拳头。
周浩站起来，拉了拉婆婆的胳膊：“妈，行了行了。”
他转头看我，语气不耐烦：“你就先拿五万，多大点事。”
我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歉意，只有敷衍和不耐烦。
“好。”我说，“我转。”
婆婆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一家人还分什么。”
我回房间转账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心疼钱。
是心寒。
三年了，我在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每顿饭，每次打扫，每个节假日的操持。
换来的是什么？
“没领证的不算数。”
“你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我的房产证。
去年，我用这三年攒下的钱，在城东买了一套小户型。
首付三十万，贷款自己还。
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
婆婆正好看见：“什么快递？”
“没什么。”我接过来，“网上买的东西。”
婆婆瞥了一眼，没再追问。
我回到房间，打开包裹。
里面是房产证的复印件和物业合同。
下个月，就可以交房了。
我把东西藏进衣柜最里面。
窗外，周浩和周明在院子里说笑。
“哥，你那个林念真好说话，五万块眼睛都不眨。”周明的声音传进来。
“那还用说？她能去哪？”周浩笑着回答，“没了我，她什么都不是。”
我站在窗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能去哪。
她什么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拉上了窗帘。
3.
元宵节那天，我无意间看见了周浩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
“浩哥，周六见面地点定了吗？——苏瑶”
苏瑶？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周浩从厕所出来，看见我站在床边，脸色微微一变。
“看什么呢？”他拿起手机，锁了屏。
“苏瑶是谁？”我问。
“朋友。”周浩说得很快，“公司的同事。”
我没说话。
他同事里有没有叫苏瑶的，我不知道。
但那条消息的语气，不像普通同事。
晚上，我趁周浩洗澡的时候，看了他的手机。
密码还是那个——他的生日。
微信置顶的第一个人，是婆婆。
第二个，是一个叫“苏瑶”的女人。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很长。
“阿姨说周六让我们见一面，我有点紧张。”
“没事，就吃顿饭，我妈人挺好的。”
“那……你和林念怎么办？”
“放心吧，反正没领证。”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反正没领证。
原来这就是那张纸的意义。
不是承诺，是随时可以换人的筹码。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周浩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苏瑶。”我抬头看他，“是相亲对象吧？”
他的脸色变了。
“你看我手机了？”
“回答我的问题。”
周浩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是我妈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我笑了，“你三年不领证，也是没办法？”
“我那不是……”
“你那是什么？”我打断他，“周浩，三年了。每一次我提领证，你就说再等等。原来你等的，是另一个人。”
周浩急了：“你别乱想，就见个面，又不是真要换！”
见个面，又不是真要换。
我听到自己冷笑了一声。
“在你眼里，我是可以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三年，我给这个家做了多少？你妈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让我等，我就等。我以为你只是听你妈的话，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
“原来，我就是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人。”
周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念，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转身，拿起外套，“我出去走走。”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走了很久，在街角的奶茶店坐下。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林念，明天公司有个项目要讨论，你方便来一趟吗？——陆总”
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陆深，我新公司的老板。
三个月前，我跳槽到盛安集团，做财务经理。
是陆深亲自面试的我。
“CPA、三年审计经验、项目经历完整。”他看着我的简历，抬头笑了笑，“林念，你很优秀。”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
我回复：“好的，陆总。”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浩说，她能去哪。
他不知道，我能去的地方，比他想象的多。
4.
周六，周浩去见苏瑶了。
他早上出门前，还对我说：“就是吃顿饭，很快回来。”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下午，婆婆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满脸堆笑：“念念啊，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和浩浩……”婆婆顿了顿，“不太合适。”
“什么意思？”
“苏瑶那姑娘，家里是开公司的。”婆婆的眼睛亮亮的，“她爸说了，只要浩浩跟她结婚，就给他一个经理的位置。”
我听明白了。
“所以呢？”
“所以，你识相点。”婆婆收起笑容，语气淡淡的，“反正也没领证，你搬出去就行了。”
我看着她。
这张脸，三年来对我呼来喝去的脸。
“浩浩下周就要跟苏瑶订婚了。”婆婆像是宣布一件喜事，“你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了。”
门开了，周浩走进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没说话。
“浩浩，你跟她说说，让她别闹。”婆婆推了推周浩。
周浩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念念，我妈说得对，我们……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
三年了。
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好。”我说。
婆婆和周浩同时一愣。
“好？”婆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说得对。”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没领证的，确实不算数。”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动作，表情有些意外。
“你、你真走？”
“您不是让我走吗？”我头也不抬。
周浩也走过来，站在一旁。
“念念，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把衣服一件件叠进箱子，“三年了，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不听。”
“可是你能去哪？”周浩的声音有点急，“你一个人……”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周浩，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他一愣。
“你说，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
“你说，她能去哪。”
“你说，见个面又不是真要换。”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随时换掉的人。”
“可我不是。”
我拉上箱子，站起来。
“我是林念。我知道自己值多少。”
周浩的脸色变了。
“念念，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这三年，谢谢你们让我认清了一件事。”
“没领证的，确实不算数。”
“所以，从今天起，我跟你们，也不算数了。”
我拉着箱子，走出了周家的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她真走了？”“那些活谁干？”
我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
够了。
5.
我打车去了城东。
钥匙在包里，两个月前物业就给我了。
这是一套六十平的小户型，一室一厅，朝南。
推开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有淡淡的油漆味。
但我觉得，这是这三年来，我呼吸过的最舒畅的空气。
手机响了，是周浩。
“你去哪了？”
“我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房子？你哪来的房子？”
“我买的。”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就开始攒钱了。”我说，“你不知道而已。”
周浩的声音有些慌：“念念，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打断他，“你不是要跟苏瑶订婚吗？订吧。”
“可是……”
“周浩，你说过，没领证的不算数。”我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挂了电话。
关机。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了。
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二天，我请假去买了些简单的家具。
床、桌子、椅子、几盆绿植。
不多，但够用。
晚上，我躺在新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有婆婆的呼来喝去，没有周浩的敷衍推脱。
安静。
手机开机，收到十几条未读消息。
周浩的，婆婆的，还有几个周家亲戚的。
我一条没回。
只回了一条工作消息。
“陆总，明天的会议我准时参加。”
几秒后，陆深回复：“好。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从明天开始，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
6.
我走后的第三天，周家炸了锅。
这是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婆婆想给周明报销那五万块钱，翻账本的时候发现，账目完全对不上。
“这个月水电费多少？”“不知道。”
“上次买电器的发票呢？”“找不到。”
“周浩的公积金还了多少？”“没记。”
三年的家庭账目，大事小事，流水支出，全在我脑子里。
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婆婆急得团团转，给周浩打电话。
“让林念回来一趟，把账对清楚！”
周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发微信，我没回。
他又让婆婆打，我直接拉黑了。
第四天，周浩找到了我的新公司。
我正在工位上整理报表，前台打来电话。
“林姐，有人找你，说是你……家属？”
我愣了一下：“让他在一楼等着吧。”
下楼，周浩站在大堂里，神色焦虑。
“念念，你怎么不接电话？”
“没什么好说的。”
“账本的事……”他搓着手，“我妈急疯了，好多钱都对不上。”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我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可是账是你记的……”
“周浩。”我打断他，“三年，你们让我做牛做马。我走了，账也跟着我走了。”
“你们有本事自己记，没本事就请个专业的。”
周浩的脸涨红了。
“林念，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笑了，“你妈让我滚，你一声不吭。现在账对不上了，倒来找我？”
“我告诉你，这个账，我不会帮你们对。”
“你……”
“林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陆深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步子很稳。
“出什么事了？”他看了周浩一眼，又看向我。
“没事，陆总。”我说，“私事。”
周浩看着陆深，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们……”
“林念是我们公司的财务经理。”陆深淡淡地说，“有什么事可以正常预约。”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场。
周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陆深转头对我说，“会议要开始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浩站在大堂里，脸色铁青。
“没事吧？”陆深问。
“没事。”我说，“前任的家人，来闹事的。”
陆深点点头，没再多问。
电梯到了，他先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念，如果有麻烦，可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
“谢谢陆总。”
他笑了笑：“叫陆深就行。”
7.
周浩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每天都来公司找我。
有时候是在楼下等着，有时候是在咖啡厅堵我。
“念念，账本的事好商量，你回来一趟就行。”
“念念，我妈说了，之前的事是她不对。”
“念念，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一次都没答应。
第七天，周浩的语气变了。
“林念，你别不识好歹。”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发红，“你以为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我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吗？”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
“周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想跟我复合。”我说，“是因为账对不上，是因为你妈逼你，是因为苏瑶那边出了问题。”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猜对了。
“苏瑶的公司出事了对吧？”我淡淡地说，“所以你妈不要她了，又想起我来了。”
周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知道……”
“我做财务的，圈子就这么大。”我说，“苏瑶她爸的公司资金链断了，正在被查。你以为她家还能给你什么经理位置？”
周浩说不出话。
“你们想把我当备胎，可惜，我不是。”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周浩的喊声：“林念！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回到公司，我继续处理手头的报表。
周浩的公司，我知道一些。
是个小型贸易公司，主要做进出口。
最近这个行业不景气，他们公司现金流一直很紧张。
而且，他们的会计刚辞职了。
财务一团乱。
我知道，周浩迟早会来求我。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当天晚上，周浩的电话又来了。
“念念，我们公司出了点问题，账务上的。”他的语气放低了很多，“你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多少钱？”我问。
“什么？”
“咨询费。”我说，“我现在是财务专家，不是免费劳动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念念，你变了。”
“是啊。”我说，“我变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以前？”我笑了，“以前我以为你会领证。”
我挂了电话。
8.
又过了三天，周浩再次出现在公司楼下。
但这次，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念念，求求你了。”他的声音发抖，“公司真的要出事了。”
我看着他。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周浩这个样子。
狼狈、慌张、不知所措。
“什么事？”
“税务那边……查出问题了。”他吞吞吐吐，“之前的账有漏洞，现在要补税，还有罚款。如果处理不好，可能要被吊销执照。”
“你们的会计呢？”
“辞职了。”周浩苦着脸，“新来的那个什么都不懂。”
我没说话。
“念念，你是CPA，你一定有办法。”他抓住我的胳膊，“求你了，帮帮我。”
我看着他抓着我的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CPA的？”
周浩愣了一下。
“什、什么？”
“我考CPA考了三年。”我说，“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考的？”
“每天晚上，你以为我在看小说。”我抽回手，“其实我在看财务教材。”
“三年，1095天。我在那个家做饭、打扫、伺候你爸妈。晚上还要学习到凌晨。”
“你问过我一句吗？”
周浩说不出话。
“你从来不关心我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我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女人，离开你就什么都不是。”
“可现在呢？”
我退后一步，声音很平静。
“现在，我是盛安集团的财务总监。”
周浩的眼睛瞪大了。
“财务……总监？”
“上个月刚升的。”我说，“陆总亲自提的。”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你能帮我吗？”他的声音很小，“念念，求你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
我转身走进公司大门。
这一次，周浩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回到办公室，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释然。
三年了。
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我不需要你。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陆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刚才看你在楼下，好像不太高兴。”
我接过咖啡：“谢谢。没事，处理完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几秒。
“林念，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吗？”
“因为……我的业务能力？”
“不止。”他笑了笑，“因为你身上有一种韧劲。”
“很多人遇到困难就放弃了。但你不会。”
我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我看过你的履历。”陆深说，“三年前你还是个普通的财务专员，现在是CPA、是财务总监。这三年，你一个人扛过来的。”
“我欣赏这样的人。”
我的眼眶有点热。
“陆总……”
“陆深。”他纠正我。
“陆深。”我说，“谢谢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念，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末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我想请你吃顿饭。”他说，“以私人的名义。”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好。”我说。
9.
周末的那顿饭后，我和陆深开始频繁见面。
他不像周浩，从不敷衍，也不会说“再等等”。
第一次约会，他就说：“林念，我对你是认真的。”
第三次约会，他带我见了他的父母。
“这是林念，我的女朋友。”
陆父陆母都很和气，没有问我家境，没有问我学历，只问我喜欢吃什么。
那种感觉，和在周家完全不同。
第五次约会，陆深说：“我们领证吧。”
我愣住了。
“这么快？”
“不快。”他握着我的手，“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
一年？
“从你第一次来面试开始。”他笑着说，“我就在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会议后的咖啡、加班后的宵夜、项目结束后的庆功宴，都不是偶然。
“你……怎么不早说？”
“你有负担。”他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看着他。
这是一个愿意等我的人。
不是等我做饭、等我打扫、等我伺候全家。
是等我准备好，等我愿意开始新的生活。
“好。”我说，“领证。”
三天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红本本，两个人的名字，盖章。
从头到尾，不到半小时。
原来领证这件事，这么简单。
简单到，我不明白周浩为什么要拖三年。
消息没有公开，只有陆深的父母和我的几个朋友知道。
我想低调一段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但周浩不让我低调。
领证后的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求我帮忙。
是求我复合。
“念念，我想清楚了。”他站在公司楼下，表情很诚恳，“我妈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
“现在想起来领证了？”
“对。”他点头，“我去准备，我们马上就去领。”
我笑了。
“周浩，你知道你现在说这话有多可笑吗？”
他一愣。
“三年，你不肯给我一张纸。现在苏瑶家出事了，你公司也出事了，你来找我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是你的备胎？是你走投无路的退路？”
“念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下来，“你说，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你说，她能去哪。你说，见个面又不是真要换。”
“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周浩的脸涨得通红。
“念念，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打断他，“周浩，你每一句话都是你的真心话。”
“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只是觉得我离不开你，所以随便怎么对我都行。”
“可你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说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告诉你，有区别。”
“领了证的，是家人。没领证的，说换就换。”
“你不是说没区别吗？那我换一个人领证，你应该不介意。”
周浩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10.
“什么意思？”周浩的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念。”
熟悉的声音。
我转头，陆深正从公司大门走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他看了周浩一眼，语气很淡，“有什么问题吗？”
周浩的眼睛在我和陆深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
“周浩，介绍一下。”我说，“陆深，盛安集团的陆深。”
我顿了顿。
“我老公。”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周浩头上。
他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老、老公？”
“上周领的证。”陆深淡淡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周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煞白。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你不是说，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我和有诚意的人领了。”
周浩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晃。
“三年……”他的声音发抖，“我们三年……”
“三年，你给了我什么？”我看着他，“一句又一句的‘再等等’，一次又一次的‘没办法’。”
“你让我在厨房吃年夜饭，让我给你弟买车，让我看你跟别的女人相亲。”
“你问我能去哪，问我离开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告诉你——”
“我能去的地方，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周浩的眼眶红了。
“念念，对不起……”
“你说过，没领证的不算数。”我打断他，“你妈也说过。”
“你们说得对。”
“没领证的确实不算数。所以这三年，不算。”
“所以你，也不算。”
周浩的眼泪掉了下来。
“念念，我求求你……”他扑通一声跪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
三年了。
我第一次看见周浩跪在我面前。
可是我的心，没有一点波动。
“周浩，你跪错人了。”我说。
陆深握了握我的手。
“走吧。”他说，“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我点点头。
转身的那一刻，周浩的喊声在身后响起：“林念！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在那个家待了三年。
11.
周浩跪在公司门口的事，很快传开了。
周家炸了。
婆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心狠，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勾引有钱人。
我没接。
周父也打来了，语气难得地低下来。
“念念，你婶子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浩浩这孩子，你也知道，他就是嘴笨……”
“周叔。”我打断他，“三年了，您说过一句帮我的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说没领证的不上桌，您没说话。她让我出钱给周明买车，您没说话。她给周浩安排相亲，您还是没说话。”
“现在出事了，您倒想起我来了？”
“晚了。”
我挂了电话。
苏瑶也来找过我。
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穿着名牌，妆容精致，眼圈却是红的。
“林姐，是我不好。”她低着头，“是我抢了你的男朋友。”
“不是你抢的。”我喝着咖啡，“是他不要的。”
苏瑶愣了一下。
“周浩从来没把我当回事。”我说，“你也一样。在他心里，我们都是可以换掉的人。”
“只不过你家出事了，所以他换了你。”
苏瑶的眼泪掉下来。
“他现在天天来找我，说要复合，说当初是他妈逼的……”
“别信。”我放下杯子，“他找你，只是因为他现在走投无路。”
“等他缓过来，他会再找下一个。”
苏瑶看着我，眼里全是迷茫。
“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他。”我站起来，“趁早。”
我走出咖啡厅，外面阳光很好。
回头看了一眼，苏瑶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她的选择，是她自己的事。
我只能告诉她真相。
至于听不听，我管不了。
当天晚上，周浩带着婆婆来了我的新房子。
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地址。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林念，你给我出来！”
我站在窗边，没动。
“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有钱人！”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
周浩在旁边拉她的胳膊，但拉不住。
“三年！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三年！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我打开窗户。
“婆婆，第一，这三年我不是白吃白住，我交了十二万生活费。”
“第二，每天的饭是我做的，地是我扫的，衣服是我洗的。”
“第三，您让我出五万给周明买车，我出了。”
“第四，您说没领证的不算数，让我搬走，我搬了。”
“现在您来骂我？”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你……”
“您说得对。”我的声音很平静，“没领证的不算数。所以我找了个愿意跟我领证的人。”
“您应该高兴才对。”
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周浩上前一步：“念念，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
“周浩。”我打断他，“你说过，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告诉你，区别就是——”
“我有了法律上的家人，而你，什么都不是。”
我关上窗户。
门外的喊声持续了很久，最后渐渐消失。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是陆深。
“听说你那边有人闹事？”
“处理完了。”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笑了笑，“我能处理。”
“好。”他的声音很温柔，“晚点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我住进周家的那一天，以为会是新生活的开始。
三年后，我搬进自己的房子，才真正开始新的人生。
12.
一个月后，我和陆深搬进了新家。
是他早就看好的房子，三室两厅，带大阳台。
“你不是说喜欢养花吗？”他站在阳台上，比划着，“这边放绿萝，那边放茉莉。”
我笑着看他。
“陆深。”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是你说的。”
我的眼眶有点热。
三年了。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付出，三年的等待。
换来的，不是一张迟迟不来的纸。
是一个愿意记住我每一句话的人。
搬家那天，陆深的父母也来了。
“念念，这边的柜子不够用，改天再添一个。”陆母拉着我的手，“你喜欢什么样的？”
“妈，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你是我儿媳妇。”陆母笑着说，“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
我愣了一下。
儿媳妇。
这两个字，我在周家三年，从来没有人叫过。
“谢谢妈。”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陆母拍拍我的手：“傻孩子，谢什么。”
晚上，陆深去送父母，我一个人在家整理东西。
翻到一本旧书，是我在周家时藏准考证的那本。
里面有一张纸条，是我两年前写的。
“再忍一年。考下CPA，攒够钱，就离开。”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当时的我，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门开了，陆深回来了。
“在看什么？”
我把纸条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几秒。
“辛苦了。”他把我拉进怀里，“以后不用再忍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陆深。”
“嗯？”
“你知道吗，三年，周浩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觉得我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觉得我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他说，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
陆深收紧手臂。
“有区别。”他说，“区别是，我愿意给你那张纸。”
“不是因为非给不可，是因为我想跟你绑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辈子那种。”他笑着说。
窗外，夜色正好。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漫天的星星。
我想起三年前在周家厨房吃年夜饭的自己。
一个人，一碗饭，听着客厅里的笑声。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正的家人。
周浩问我，能去哪。
我没回答他。
但答案，此刻就在眼前。
三年，他不肯给我一张纸。
而有人，只用了半年，就给了我一个家。
我是林念。
我知道自己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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