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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苏晚的嫉妒


东宫花园的梅花全谢了。

枝头上只剩些褐色残瓣,风一吹就纷纷落在青石径上,被鞋底碾进砖缝,只留一声极轻的碎裂响。苏晚坐在凉亭里,石凳的凉意在裙裾下慢慢透上来,逼得浑身皮肉都绷紧了。她面前那只定窑白瓷茶盏里,茶汤早凉得透了,水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油膜,纹丝不动。

柳莺站在亭柱旁,手里捧着暖炉。

石径那头传来环佩相击的脆响。

三名女眷转过月洞门,朝凉亭走来。为首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穿着绛紫褙子,腰间系一条织金带子。身后跟着两位女眷,一位穿藕荷色衣裙,另一位着鸦青色衣裳,发间步摇的流苏随着步态扫过肩头,窸窣作响。

苏晚起身,嘴角弯起,弧度恰到好处。

“苏选侍安好。”工部侍郎夫人先行一礼,腰弯得极深,目光却从苏晚的领口一路滑到鞋尖,在她那件半旧的狐裘上停了一瞬,“打扰选侍清静了,实在罪过。”

“夫人客气。”苏晚抬手虚扶一把,指尖蹭过对方袖口,织金料子粗糙,“天寒,请进来喝杯热茶。”

四人依序落座,柳莺上前添茶。铜壶壶嘴对着茶盏口缓缓倾斜,滚热的茶水拉出一道匀直的水线,蒸腾的热气袅袅腾起。

“选侍这偏殿,倒是清幽。”那身着藕荷色衣裳的妇人开口,目光先扫过亭外那株老梅,旋即落回在苏晚脸上,“不像正殿那边,日日人来人往,门槛都要踏破了。”

苏晚端起茶盏,指腹贴着瓷壁,缓缓转了一圈。盏中茶汤微微一晃,表面的油膜应声裂开,碎成好几片,漂浮在水面上。

“太子妃操劳。”她一开口,声音放得轻,尾音却微微挑了半分。,“我帮不上忙,只好躲清静。”

工部侍郎夫人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按了按嘴角,丝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

“选侍这话谦虚了。”她把帕子从嘴角移开,捏在指间,“满京城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疼选侍。只是眼下——”她顿了顿,目光与身旁的藕荷色妇人对视一瞬,“太子妃实在得力。昨儿批折子到三更,今晨又在书房召见户部的人。朝上都传,太子妃是女中宰相呢。”

苏晚的指尖在盏壁上停住了。

茶盏瓷面沁凉,那股寒意顺着指腹,一点一点钻进了骨缝里。她垂着眼,望向茶汤里浮着的自己的倒影,眉底投下一小片浅影,被漾开的水波轻轻揉碎了。

“是吗。”她开口说道,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问询之意。

“可不是嘛。”穿鸦青衣裳的妇人接过话头,身子往前一倾,肘部压在石桌上,压出了一道湿痕,“我家老爷回来说,殿下离了太子妃,批个折子都要问三问。前日北境的粮草文书,太子妃只扫了一眼,便指出粮曹记错了数目——满殿大臣,没一个吭声的。”

“这东宫啊,离了谁都能转,离了太子妃,怕是要停。”工部侍郎夫人补了一句,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

风卷着残梅碎瓣撞进亭中,扑在苏晚脸上,带着一股发涩的冰凉。

她面上勾着笑,嘴角一直维持着那道弧度,脸颊的肌肉却绷得发僵发酸。她悄悄把右手缩回袖中,指尖攥着帕子一角死命绞紧,柔滑的丝绢深深勒进了掌心。

“太子妃自然是好的。”苏晚开口,话音是硬生生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低哑混浊,“我敬她。”

茶盏里的残瓣晃了晃,缓缓沉到了盏底。

女眷们又坐了半盏茶的光景,便起身告辞。步摇上的流苏扫过朱红亭柱,环佩叮当声顺着离去的方向渐渐淡去,最终消散在月洞门后。

苏晚仍坐着。

柳莺上前,低声道:“选侍,外头风大,咱们回殿吧。”

苏晚没应声。她低头,摊开右手。帕子皱成一团,并蒂莲的针脚都绞碎了,花心里留着四道月牙形的裂口,边缘起毛。她把帕子塞进袖中,起身,裙裾扫过石凳,极轻的沙沙声。

靴底碾着青石径上的残梅,咯吱,咯吱。

偏殿的门开着。南窗下透进一束光,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打转。苏晚跨过门槛,停住,反手将门合上。木轴转动,涩哑的一声,隔绝了外头的风。

她走到案前。

案上摆着一只茶盏,茶盏里还有今晨没喝完的残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白膜。她伸手用手指扣住盏沿,将茶盏砸在南窗下的砖地上。

瓷片迸裂,碎成七八块,最大的那块溅起来撞在窗棂上,又落回地面。茶汤泼了一地,褐色水渍顺着青砖慢慢洇开,边缘浮着细碎白沫,缓缓渗向砖缝。

柳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着头,伸出手指去捡那块最大的瓷片——碎片边缘锋利,凉意顺着掌心一点一点沁了进来。

“选侍息怒。”

苏晚没有看她,目光牢牢钉在那摊泼开的水渍上——褐黄的茶水里浮着一小块雪白瓷片,像一块森冷的碎骨。

“你说——”苏晚开了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得发涩,“她凭什么?”

柳莺的指尖猛地顿住。她捏着那块瓷片,锋利的边缘抵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选侍——”

“我也是殿下的女人。”苏晚打断了她。她转过身,裙裾扫过柳莺低垂的头顶,带起一阵轻风。,“我进这东宫,不是来喝凉茶的。凭什么我只能在这个偏殿里待着?凭什么满朝文武只记得她苏瑾珩?”

柳莺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碎瓷片硌在掌心里,疼得钻心,可她却不敢松手。

“选侍……是太子妃先入的东宫。”

“先入?”苏晚一声冷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沙哑,刮得人耳膜发疼。“先入就能占尽一切?她占着正殿,占着书房,占着殿下的信任,占着满朝文武的巴结……”

她走到床榻前,抬手按在帐钩上。那是个黄铜帐钩,烛火落在上面,晕出一层暗哑的光。

“她占得未免太多了。”

柳莺把碎瓷片拢进掌心,起身走到门边,唤外头的粗使丫鬟拿簸箕进来收拾。苏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莺。”

柳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识字。”苏晚的声音忽然放轻,尾音微微上扬,又细又紧,轻飘飘悬在半空。“你说,若我也能批折子,能看舆图,能指着兵部的文书说‘这记错了’——殿下会不会也离不得我?”

柳莺的肩膀绷紧了。她垂着眼,看向掌心那几片碎瓷,锋利的瓷刃上凝着一滴血——是方才捡瓷片时划破的,那一点红,暗沉得压人。

“选侍天资聪颖,”她声音闷在胸腔里,“自然什么都学得会。”

苏晚笑了。这一次,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最后浸进眼底——那笑意,却是冷的。

“早晚,”她走到柳莺身侧,指尖轻轻搭上对方的肩膀,力道看着轻,却沉得压人。“我要让她知道——东宫里,不只有一个苏瑾珩。”

她的指尖从柳莺肩上收回,指腹沾着一层织料的起球。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束光从南窗褪去,殿内骤然暗了下来,只剩炭炉里一点暗红余烬,把四壁晕成了一片沉沉的铁锈色。

三更。正殿。

苏瑾珩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羊皮军报,军报是沈北渡送来的。狼山以北的河谷地,布防已毕,三处暗哨就位,粮草先行的文书附在后头。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从袖中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桑皮纸递过来。

苏瑾珩接过桑皮纸,缓缓展开,纸页上只写了三行字,墨迹瘦硬,锋芒毕露。:

苏晚今日砸盏。言:东宫不只有一个苏瑾珩。柳莺在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然后将军报搁回案上,羊皮相击,发出一声闷响。她提起笔,在沈北渡军报边角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墨迹浓黑,边缘洇出一圈更深的颜色,和舆图上那处朱砂圈一模一样。

苏瑾珩搁下笔,伸手从案下抽出另一卷文书——北境粮草转运的副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目与日期。

“让她说。”

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回音。

“话说得越多,”她的指尖沿着粮草数目滑过去,停在一处被朱笔圈出的错漏上,“把柄就越多。”

砚尘垂眼,下颌极轻地一沉,整个人半隐入了暗处。

苏瑾珩仍坐在案前。她翻到军报的下一页,目光落在沈北渡的字迹上。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细密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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