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苏晚的“偶遇”
午后。七皇子府书房。
苏晚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壶。这是她第三次来书房送茶——前两次萧彻都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放下吧”,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今日不同。
她知道萧彻正在为一件事发愁。前日柳莺去正院送东西时,听见春桃在廊下和人说闲话,说殿下近日为了一份漕运账目焦头烂额,户部催得紧,账房又核对不上,已经熬了两个晚上。苏晚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她推开书房的门。
萧彻不在。案上摊着一堆账册,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记着数目,有几处被朱笔圈出来,批注的字迹潦草,是萧彻的笔迹。苏晚放下茶壶,目光扫过那几处被圈的地方。
她认字。
在戏班时,她偷偷学过。从戏本子上学的——唱词、念白、曲牌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后来回到苏家旁支,她以“为亡父抄经”为由,找老账房借了几本旧书,借着佛堂的油灯,一页一页地啃下来。没人知道她能读写。她从来没让任何人知道过。
但账目这东西,她不懂。
她在戏班学的那些字,认得经书、认得戏文,却认不得账册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数目和名目。她盯着那几处被圈出的数字,只觉得密密麻麻,头昏脑涨。
她正要把账册原样放回去,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账房崔先生和另一个老账房,两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高,但经过窗下时恰好飘进来两句。
“……第三页和第七页,你看看这两笔,都是三百七十二两四钱,采购的名目却不一样。一个江宁织造府采办,一个通州漕船维修,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笔款子,数目竟分毫不差。我在户部做了二十年账房,从没见过这么巧的事。”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跟殿下说了吗?”
“还没来得及。殿下昨日在兵部议事,回来已是三更,今早又走了。等晚些时候再说。”
脚步声远了。
苏晚站在窗边,心跳得很快。三百七十二两四钱——这个数字她记住了。她重新走到案前,翻开账册的第三页和第七页,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两处——字她认不全,但数字她是认识的。确实是一模一样的数目,而旁边的备注文字虽然她大半不认得,但写的位置不同,长短也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她拿起笔。
手指微微发抖。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一瞬——写下这行字,就会暴露她识字。这不是她一贯的伪装。但如果不写,等崔先生来禀报,功劳就不是她的了。她深吸一口气,在账单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此二数同,恐有重复。”
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她没有署名。
她把账册原样放回,茶壶搁在石阶上,转身离开。回到东跨院的路上,她的心跳一直很快,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险棋。如果萧彻追究起来,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识字。但如果不走这步棋,她永远只能是那个送茶的苏晚。
当晚,萧彻回到书房,继续翻那些账册。他翻到第三页和第七页,忽然发现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两页对比,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他喊了一声。
管家周德山进来时,萧彻指着账册上那行小字问:“今日谁来过书房?”
周德山低头:“午后苏姑娘来送过茶。”
萧彻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缓缓摩挲。三百七十二两四钱——两笔一模一样数目的支出,项目却风马牛不相及。而账房崔先生今天下午似乎有话要禀,被他打发去等晚些时候。崔先生还没来得及说的事,苏晚先发现了。
这事绝不会是巧合。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没有再问。
苏晚识字。
没有人告诉过他,苏晚会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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