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商业版图初具
青鸾阁三楼,炭炉烧得正旺。
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一卷桑皮纸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十家商号的名录,墨迹有新有旧,朱砂圈出的几个名字已经干透,红得发暗。
萧彻推门进来,斗篷未解,肩头落着外头的雪沫子。他径直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纸,拍在桌面上。纸页震起半寸,又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月,十七万两。”萧彻开口,声音被炭火烤得发干,“阿珩,银子不是河水,舀不完。”
苏瑾珩合上手里的册子,书脊磕在掌心,发出一声钝响。她起身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水流拉成一道直线,注入桌上的粗陶盏。
“殿下看过册子末尾的数字么?”她将粗陶盏推过去。
萧彻没接。他盯着那卷摊开的册子,眉头压得很低。盏壁的热气升上来,在他下颌凝成一层细密的汗珠。
“瑾记如今在京城有八家酒楼,四家绸缎庄,两家钱庄。”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回音,“但京城是太子的地方,他的眼线和户部的规矩织成一张网,我们每赚一两银子,要分三成出去打点。”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册子上一处朱砂圈记。
“江南不同。那边水网密布,商路繁杂,小商号多如牛毛,却个个濒死。税重、漕帮盘剥、地方官吃拿卡要,一家三代攒下的铺子,半年就能亏成空壳。”
萧彻端起粗陶盏,抿了一口。茶水烫,他舌尖顶了顶上颚,咽下去。
“所以?”
“所以不新建,只收购。”苏瑾珩从案下摸出另一张羊皮舆图,摊在桌面上。图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朱砂染红的,墨汁浸黑的,从京城一路向南延伸,过淮河,跨长江,在苏杭一带密集起来,铜钉的尖端顶着羊皮,将纸面顶出细小的凸痕,“花市价三成的银子,买下他们的铺子、货仓、人手。注入资金,更换掌柜。对外,仍是原来的招牌,原来的伙计,只是东家换了名字。”
萧彻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十七万两,买一堆烂摊子?”
“买路。”苏瑾珩指尖沿着舆图上的细线滑过去,停在扬州的位置。铜钉冰凉,贴着指腹沁入骨缝,“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北上的漕船都要走运河。太子一党在江南的进项,大半来自这几条水路。我们不需要抢,只需要把源头捏在手里。”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
“殿下信我。”
萧彻盯着她的眼睛。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巨大而漆黑。他看了很久,久到铜壶里的水面结了一层白汽。
他放下粗陶盏。
“好。”
一年后。春。
扬州码头,天没大亮,江面上浮着一层白汽。货船挨着货船,船板相碰,发出沉闷的咚声。缆绳绷直,勒进木桩,纤维在湿气里膨胀,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桐油味。
瑾记分号的掌柜陈三站在栈桥上,手里捏着一本账册。他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靛青布袍,袖口磨出毛边,指肚上沾着墨渍。正盯着刚卸下来的一船生丝,丝捆堆在跳板上,码得方正,边角锋利。
“清点数目。”他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发干。
伙计们拥上去,刀尖挑断麻绳,丝束散开,银白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陈三翻开账册,纸页相击,发出清脆的啪声。他提笔,蘸墨,在“生丝”一栏落下数字。墨迹瘦硬,锋芒毕露。
“送库房。”他合上册子,“明日这批丝走陆路,去晋中。价格压两成。”
身后一个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晋中道不是周记绸缎庄的买卖么?”
陈三没回头。他望着江面上另一艘缓缓驶过的货船,船帆上印着“周记”的标记,在晨风里抖索。
“现在不是了。”他说。
京城,户部侍郎刘崇的私邸。
刘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月报。纸页翻动,沙沙声持续了很久。他捏着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着,拉不出线。
江南的进项,正月还有八千两。二月,六千两。三月,四千两。
他猛地将笔掼在案上。笔杆弹起来,滚落到地面,在青砖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查清楚了没有?”他开口,带着火气。
跪在地上的管事额头抵着青砖:“回老爷,查了三遍。周记的货船还在走,码头的税也照交,可……可货到晋中,价格被人压了两成,咱们的货就积压了。买家都说,那边有新商号,货更便宜,路更熟。”
“新商号?”刘崇冷笑,“什么来头?”
“叫……叫瑾记。做酒楼起家的,去年才到江南,收购了几家快倒闭的绸缎庄和货栈。”
刘崇眉头皱紧。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管事。窗纸发白,天光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瘦长。
“瑾记?”他重复了一遍,“苏家的那个瑾记?”
“是。”
刘崇没说话。他盯着窗棂上的木纹,指节在袍缝处缓缓摩挲。苏家的商号,七皇子的产业。他想起朝堂上萧彻那张脸,温驯,隐忍,垂着眼不说话。
“去查,”他说,“查他们的货从哪来,查他们的掌柜是谁,查他们背后——”
他顿住。
查什么?商号买卖,明码标价。货物流通,各凭本事。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捏住的把柄。
“老爷,”管事抬起头,“还要查么?”
刘崇转身,一脚踹在管事肩上。靴底与皮肉相触,发出一声闷响。管事歪倒,额头磕在桌角,血渗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
“废物。”刘崇说。
青鸾阁三楼。
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一卷名册。名册是桑皮纸,浸过桐油,边缘锋利。她指腹捻着纸角,一页页翻过。
每一页记着一家商号:扬州的绸缎庄、苏州的茶行、杭州的瓷器坊、江宁的粮栈。名字旁边,都用小字备注着人名和官职:
“扬州知府,周敬之,贪墨案把柄三。” “苏州同知,吴焕,私吞河工款。” “杭州盐道,郑槐,养外室,子非亲生。”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记着一家商号,名字旁没有官员备注,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墨圈。圈外夹着一张单独的纸条,桑皮纸,边角卷了毛,墨迹潦草,写着一行字:
“江南三府,所有驿站信差已被替换。”
没有落款。
苏瑾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她身侧跳了两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巨大而漆黑。她伸手将纸条凑近炭炉。纸角蜷曲,迅速窜起一簇明火,照亮她掌心那一小块皮肤。
火光中,那行字扭曲、收缩、变黑,最后碎成灰烬,落在铜盆里,发出极轻的滋啦声。
苏瑾珩松手将燃烧的纸条落进炭盆,灰烬旋转着沉下去。
窗外,四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钝而沉,在夜色里荡开,余音被砖墙碾碎。
苏瑾珩仍坐在圈椅里。她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卷羊皮舆图,摊在膝上。指尖沿着江南那条细线滑过去,停在一枚新钉的白钉上。铜钉冰凉,贴着指腹沁入骨缝。
她拿起一枚白钉,按进舆图上扬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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