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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秋闱局


金銮殿。

晨光从高窗切进来,照见半空中浮动的尘粒。那些细小的东西在光柱里翻滚,上升,又落下,被穿堂风搅得无处落脚。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试卷,指节顶进纸背,顶出四个深凹。试卷边缘印着一方朱红的藏书印——印泥半干,边角洇出一圈暗褐色的晕。

“萧彻。”

名字被吐出来,不高,却撞在殿柱上碎成回音。满朝文武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朝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萧彻从班列末端出列,跪下,膝盖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力道不重,但骨头与石头相触的钝痛沿着腿骨爬上来。

“父皇。”

皇帝将试卷掷下。粗麻纸拍在玉阶上,震起半寸又落回地面,一声脆响。纸页摊开,露出里头的试题,墨迹被手汗洇开一角,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秋闱考题,半月前便流入市面。”皇帝开口,声音被殿内的穿堂风滤得发干,“抓到的考生供了——试题来自你府上的旧书商。”

萧彻盯着那方朱红印鉴。那是他三年前进学时刻的私印,早就停用,印模却被人拓了去。袖中的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皮肤下陷出四个月牙——疼得清醒。

“儿臣——”

“陛下。”太子从班列前头跨出一步,杏黄蟒袍的下摆扫过玉阶边缘,沙沙的轻响,“七弟府上的书商,三日前还在贡院街支摊卖旧籍。人证已在刑部大堂画押,口供详实——不如当庭宣读?”

他侧首,下颌朝刑部侍郎的方向极轻地抬了一下。那侍郎捧着一卷供词出列,纸页翻动,声音干涩:“……考生周德兴,于八月十二日在七皇子府旧书商处购得《经义详解》一册,内夹试题三页,与今科秋闱墨卷一字不差……”

萧彻的后背绷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落在后颈上,烫得皮肤发紧。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明哲保身的回避,还有太子一党压不住的嘴角弧度。

主考官跪伏在玉阶下,后背的锦鸡补子被汗水洇湿,颜色深了一块。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臣确实在七皇子府书肆见过这批试题的刻版……”

萧彻猛地抬头。盯着主考官的后脑勺,瞳孔缩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主考官是太子门生——三年前殿试的探花,入翰林院时太子亲自设宴。这些他都知道。但知道没用。

“萧彻。”皇帝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珠帘在龙椅前晃动,每一颗珠子都映着晨光,刺得人眼疼,“你有何话说?”

萧彻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舌尖抵在上颚,发不出声音。他有什么话说?印鉴是他的,书商是他府上出去的,考生供词画押齐全。这是一个死扣,每一个环节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口早就铸好的棺材,等着他躺进去。

“儿臣……”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凉意透过皮肤渗进眉心,“儿臣请父皇容查三日。”

殿内静了。刑部侍郎的供词还摊在手里,纸页被穿堂风吹得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太子站在一旁,杏黄蟒袍的袖口垂着,指尖在袍缝处缓缓摩挲。

皇帝盯着萧彻,看了很久。

“准。”

两日后,夜。

青鸾阁三楼的密室没有点灯,只有炭炉缝隙里漏出一点暗红,将四壁照成铁锈色。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秋闱墨卷的残页,一份刑部大堂的抄录口供,还有一卷京城舆图。

指尖捻着墨卷残页,对着炭炉的微光。纸是松烟墨印的,墨色浓黑,边缘裁得极齐。凑近一闻,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国子监专用印书纸,市面上买不到。

暗门无声滑开。砚尘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叠更薄的纸递过来。

苏瑾珩接过。纸页相击,啪的一声脆响。最上头一页是国子监的借书记录:今年年初,太子伴读张承恩,以“誊录典籍”为由,借走《礼记注疏》三卷、《春秋繁露》两卷,归还日期是三月十五。

“他抄了试题。借走的是经义类典籍,归还的却是空壳。试题藏在书脊夹层里,带出国子监。”

砚尘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苏瑾珩将借书记录搁在案上,指尖顺着舆图上的细线滑过去。那条线从国子监延伸到张承恩的府邸,又拐向贡院街,终点标着一个小小的墨点——七皇子府旧书商的摊位。

“书商是半个月前被买通的。银子从张承恩府上的账房流出,经了三道手,最后变成一批江西宣纸,送进书商的库房。”

她顿了顿,从案下抽出一个小木盒。盒盖掀开,里头躺着半块墨锭,断面新鲜,露出里头掺的金箔碎屑。

“松烟墨,太子府专用。那考生买到的试题,用的就是这墨。而七皇子府的书商,卖的是普通市墨。”

将墨锭搁回盒中,铜扣合拢,咔哒一声脆响。

“人证呢?”

“活着。”砚尘开口,声音低沉,“张承恩府上的账房先生,昨夜在城西赌坊输光了银子,被债主堵在巷子里。我把他带出来时——他尿湿了裤子。”

苏瑾珩起身走到案前。炭炉上的铜壶已经凉了,壶身凝着一层白汽。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桑皮纸上写了两行字。字迹瘦硬,锋芒毕露,收笔处纸纤维都挑了起来。

“把这个,连同借书记录、墨锭、账房先生的口供,一起送进七皇子府。明日寅时——殿下要带上朝堂。”

她将纸折成四折递给砚尘。

砚尘接过纸,将纸页贴进掌心,没入袖中,随即便退入阴影。

第三日,金銮殿。

萧彻站在班列中央,手里捧着一只檀木盒。盒盖掀开,里头躺着半块松烟墨、一卷借书记录、还有一份按了血手印的口供。

“父皇,儿臣查清了。”

萧彻上前一步,将木盒递上,太监高禄接过转呈皇帝。珠帘晃动,龙椅上的身影前倾,手指拈起那块墨锭对着光看了看——金箔碎屑在墨断面里闪烁。

“这是太子府的用墨。每月从徽州定制,只供东宫。而那考生买到的试题,用的正是此墨。”

萧彻转过头来看着太子。太子杏黄蟒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下颌却咬出一道硬棱,肌肉在皮肤下鼓起一条线。

“至于国子监的借书记录——张承恩于今年正月借走五卷典籍,归还的是空壳。试题,是他亲手抄录的。”

满朝哗然。朝靴在金砖上挪动,发出杂乱的摩擦声,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翅膀。

玉阶下,主考官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头却打了结。他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在玉阶边缘,身体晃了晃——双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官帽从头上滑落,滚下三级台阶,翅帽的金属震颤,在金砖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嗡鸣。

太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盯着那顶滚落的官帽,瞳孔缩着——里头没有波动,也没有温度。

萧彻转身,对皇帝叩首,额头触地,金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眉心。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声音从地面传上去,被殿内的空气托住,沉而稳:

“儿臣的旧书商已被拘捕,恳请父皇彻查。秋闱乃国家取士大典——不容构陷,更不容蛀虫。”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龙椅前的珠帘微微晃动,每一颗珠子都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他手指敲在龙椅扶手上,檀木发出一声闷沉的轻响。

接着,便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又轻又快,可满朝文武都看的清清楚楚。

刑部侍郎手里攥着的供词“啪嗒”一声滑落在地,纸页散开来,被殿里的穿堂风吹得不停翻卷,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彻起身,退后两步,靴跟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既没看太子,也没瞧瘫坐在地上的主考官,只是挺直脊背直视前方,目光穿过殿门,落向了宫外的天际。

那是他第一次在朝堂正面击败太子。

夜。

七皇子府的书房烧着炭盆,铜骨朵里的银炭红透,偶尔爆开一声细响,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转瞬熄灭。

萧彻跨进门,斗篷未解,肩头落着外头的寒气。径直走向苏瑾珩,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很大,指节收拢,隔着衣料勒进皮肉。

苏瑾珩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书脊磕在他胸口,钝响一声。

萧彻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粗重,热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眼眶发红,眼白里缠着血丝——三日未眠的痕迹。

“阿珩,我们赢了。”声音被炭火烤得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苏瑾珩抬手,掌心贴在他后背。衣料潮湿,是外头的夜露,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缓缓抚了两下,动作不轻不重。

“是殿下赢了。”

萧彻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退后半步看着她,瞳孔里映着炭火的光,一跳一跳。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少年人的得意,与那夜喝烧刀子时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苏瑾珩也笑了,嘴角弧度极淡,恰到好处。

越过萧彻的肩头,书房门外的廊柱下,砚尘站在暗影里。玄色衣角融在夜色中,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廊下的灯笼微光。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无声退入暗处。

门外的风大了,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细碎的噼啪声。

苏瑾珩转身,从案上端起一杯茶,看着窗外。七皇子府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叶片旋转着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空洞的响。

敲门声响起。三声,不疾不徐,力度轻匀。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红绸包袱:“小姐,兵部贺兰大人托人送来的。”

苏瑾珩接过包袱,解开红绸,里头是一卷手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卷了毛,墨迹潦草——连夜抄录的痕迹。她翻开册子,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和地名:粮道改线记录,从晋中道拐向通州码头的每一笔流水,每一个押运人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空白的。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瞬,然后落下。只有一个字:

等。

然后她将纸页合上,递给春桃:“收进密室。”

春桃接过,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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