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恭喜你，被优化了。"

HR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在想中午吃黄焖鸡还是沙县。

在这公司搬了五年砖，N+1，月底滚蛋。

收拾完纸箱，我妈来了个电话——

"正好你闲了，去把咱家园区那几个欠租的催催。"

我看了看离职证明，又看了看她发来的欠租名单。

排第三个的，就是刚把我开除的这家公司。

欠了三个月，八十七万。

我把烟点上，站在写字楼底下笑了半天。

【第一章】

"恭喜你，被优化了。"

赵琳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

露八颗牙。

和五年前面试我进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所以这个笑是买一送一的是吧，进来送一个，出去再送一个。】

"N+1，这个月底之前办完离职手续就行。"

她把协议推过来，指甲点在签名栏上，"签个字吧，周远。"

我在青峰互联干了五年。

主营短视频内容运营，B轮之后一直没拿到C轮。

翻译成人话就是——账上快没钱了。

"优化"这个词是今年公司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比"加油"高，比"冲业绩"高，比厕所里"节约用纸"的标语还高。

上个月市场部走了一半人，上上个月客服组直接被砍掉。

我一直以为我这种五年老员工，怎么着也得排到最后几批。

结果我是第一个。

门被推开了。

运营部总监孙浩端着美式走进来，领带扎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能当镜子。

"老周，辛苦了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

语气是那种送战友赴死的悲壮。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在抖。

【肩膀你拍了，表情你做了，手抖就有点不够意思了。】

一个月前，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用户增长方案，被他原封不动搬到周会PPT上。

封面写着"运营部总监  孙浩"，字号四十八，加粗，居中。

我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十七页右下角，字号小六，颜色浅灰。

不放大两百倍根本看不见。

他靠这个方案拿了季度最佳管理者。

奖金两万。

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然后他在裁员投票会上第一个举手。

理由是："这个岗位产出不高，优化掉对部门影响不大。"

我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踢我。

留着我就是留着一个知情人。

万一哪天我嘴一秃噜，方案的事儿捂不住。

"签吧。"他翘着二郎腿坐到沙发上，"公司的补偿方案很有诚意的，N+1呢。"

我看了一眼协议。

N+1，五年工龄，理论上是六个月工资。

但减去全勤奖扣除、绩效系数下调、以及一个叫"部门优化贡献金"的东西——

到手四个半月。

"这个'优化贡献金'是什么？"我问。

赵琳琳眼皮都没抬："公司的惯例。"

【被优化了还得交份子钱，合着我还得感谢公司开除我呗。】

我没争。

拿起笔。

签了。

争不出什么名堂，这种事我见多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整层办公区安静得像太平间，二十几个人没人抬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假装在忙。

有个实习生偷偷看了我一眼，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赶紧把头缩回去。

隔壁工位的李大壮伸过一只手，手心里攥着一个纸团。

我打开。

"今晚烧烤，我请。别丧。"

下面画了一坨便便和一个竖中指的火柴人。

我收起纸条。

【就这美术水平，他被优化也是早晚的事。】

东西不多。

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的多肉，一个U盘。

五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我端着纸箱走向电梯。

路过孙浩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在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

"处理好了，没闹。这种人嘛，给够钱就行……"

我没停。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里面就我一个人。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楼下的标识牌写着——锦华科技园A座。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丢出去的过期奶茶。

没人要了，但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手机响了。

我妈。

"儿子！在干嘛呢？"

"刚……下班。"

"正好！"她语气兴奋得不正常，像盼了好久，"妈交给你个活儿——你爸腰不好，园区那边有几家租户拖欠房租，你去催催。"

"什么园区？"

"就你上班那个啊！锦华科技园！那不是咱家的嘛！"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楼。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

"……妈，您再说一遍？"

"哎呀锦华科技园啊！你爸十五年前买的，你小时候还去工地上骑三轮车呢！跟你说过八百遍了，每次你都'嗯嗯嗯'然后继续打游戏——"

"等等。"

我打开微信。

翻到家族群，"周家一窝亲"。

三天前，我妈发了一张表格。

后面跟着我的回复——

"收到，辛苦了。"

那是自动回复。

我设了关键词触发。

我点开表格。

欠租名单，一共七家公司。

第三行。

欠三个月，合计八十七万。

公司名称：青峰互联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钱坤。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放下纸箱。

掏出烟。

点上。

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然后把烟夹在指间，仰起头，对着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

笑了。

我他妈笑出了声。

被自己家的租户，开除了。

【第二章】

晚上七点半，烧烤摊。

李大壮把两瓶啤酒怼在桌上，满脸写着"兄弟你别难过，大壮在呢"。

我嚼着一根羊肉串，打开妈的通话记录，外放。

"你小时候你爸带你去看过的！A座大厅有根柱子被你用蜡笔画了个孙悟空，到现在还没擦掉！"

"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四岁。但柱子还在呢！你明天去大厅看看，左边第三根——"

我按了暂停。

李大壮嘴里的肉串掉了一半在桌上。

他张着嘴看我，一条韭菜挂在嘴角上。

"你……你家的？整个锦华科技园？"

"我妈说是。"

"整个？不是其中一小间？"

"整个。"

"A座B座C座？加中间那个食堂？"

"加停车场。"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

"周远你他妈在这种公司上了五年班？"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你爸妈不告诉你？"

"说了。"我翻出聊天记录给他看，"我妈去年发过语音，四十七秒，我回了个'嗯'。"

"你听了吗？"

"没听。四十七秒太长了。"

李大壮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活该被优化。"

【谢谢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了我最真实的评价。】

他消化了五分钟，连喝了三瓶啤酒，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后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睛亮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催租。"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妈让我催租，我就去催租。"

"你不报仇？孙浩那个狗东西偷你方案的事——"

"一码归一码。"我又烤上一串，"我先当好房东。"

李大壮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在憋什么坏。"

"我在吃烧烤。"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把全套资料准备好了。

产权证、租赁合同、物业管理授权书，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旁边放了一碗银耳莲子汤。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腰上贴着膏药，看到我就一句话——

"催租别太凶，做生意讲人情。"

我妈在厨房里喊："讲什么人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是太好说话，被人拖了三个月都不吭声！"

她探出头看我："儿子，明天你去催，腰板挺直了，你代表的是咱周家！"

我翻开合同，找到青峰互联那份。

月租二十九万，签了三年，明年六月到期。

但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没交了。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连续拖欠两个月以上，出租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我看着这行条款。

又想起孙浩今天在办公室里的那通电话。

"这种人嘛，给够钱就行。"

我翻到物业授权书第二页。

上面盖着周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章。

代理人一栏，空着。

我妈递过来一支笔："填你名字。"

我填了。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挺奇妙的。

昨天我还在那栋楼里当最底层的运营专员。

明天我要以房东代理人的身份，走进去催房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妈，咱家除了这个园区，还有别的产业吗？"

"有啊，你爸在城南还有两栋商住楼。怎么了？"

"……没事。"

"哦对了，你外婆家的事你知道吧？"

"外婆家不是开粮油店的吗？"

沉默了两秒。

"嗯……也算是。"她端着盘子回厨房了，声音越走越远，"也算是吧。"

【这个犹豫的"也算是"，让我隐约感到了不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青峰互联的大厅里，左边第三根柱子上，有一个蜡笔画的孙悟空。

线条歪歪扭扭的。

孙浩站在旁边，拿着抹布想擦掉。

我在梦里说了一句话——

"别擦，那柱子是我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穿了件白衬衫，拎着公文包，站在锦华科技园A座大厅里。

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第三根柱子。

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蜡笔痕迹。

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个孙悟空，像一坨融化了的冰淇淋长了两条腿。

我确认了。

还真是我画的。

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台。

前台小姑娘姓刘，去年入职的，我认识。

她也认识我。

"周……周哥？"

小刘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我脸上和公文包之间来回弹。

"你不是昨天……"

"昨天被优化了，是的。"我笑了笑，把名片递过去，"今天换个身份来的。周氏物业管理公司，我姓周，是园区的业主代理人。"

她接过名片。

看了三秒。

又看了我三秒。

"……你开玩笑的吧？"

"合同编号JH-2022-A1703。贵公司承租锦华科技园A座17层整层，月租二十九万，已连续拖欠三个月，合计八十七万。我今天来聊聊这个事儿。麻烦帮我通知一下钱总或者行政负责人。"

小刘的手悬在电话上方，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猫走进来说要查水表。

"你……是认真的？"

我把授权书和产权证复印件放在前台桌上。

"帮我转一下吧，我不赶时间。"

五分钟后。

电梯门开了。

赵琳琳踩着高跟鞋走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HR微笑。

但那个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

裂了。

是的。

就像一面完美的镜子，从中间开始，"啪"地裂开。

"周远？"

"赵姐好。"

"你……来干什么？"

"催租。"

她的脚步停住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嗒"，然后就没了声。

我把授权书递过去。

她没接。

眼睛盯着文件最上方那行字——"周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然后移到代理人签名栏——"周远"。

来回看了三遍。

"这是……"

"贵公司拖欠的房租，三个月了，一共八十七万。按合同约定，连续拖欠两个月以上出租方有权终止合同。"

我顿了顿，微笑着加了一句，"我今天先不谈终止的事儿，就是来聊聊什么时候能把钱补上。"

赵琳琳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当世界观突然崩塌时，人的肌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楼大厅很安静。

前台小刘假装在看电脑，眼珠子快飞到我这边来了。

赵琳琳深吸了一口气。

"你等一下，我去叫……我去通知上面。"

她转身走向电梯。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他妈没在演我吧？"

我朝她点了点头。

表情真诚。

她进了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之后，前台小刘终于绷不住了。

她用文件夹挡住脸，从文件夹后面露出两只眼睛看我。

"周哥……"

"嗯？"

"你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晚上才知道。"

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你昨天签离职协议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你今天来催租的时候……"

"我知道了。"

她把文件夹放下来。

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是在替我兴奋还是在替公司害怕。

"牛逼。"

她说。

声音很小。

但我听到了。

【第四章】

五分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赵琳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

孙浩。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西装笔挺，下巴抬着，那个姿态和昨天拍我肩膀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没端美式，攥着一份文件。

"周远？"

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嘴角有一丝笑，是那种上位者看闹剧的笑。

"你被裁员了，来碰瓷的？"

"孙总。"我把授权书递过去，"麻烦您过目。"

他接过来，随便扫了一眼。

然后扫了第二眼。

第二眼比第一眼慢很多。

"这什么东西？"

"产权证复印件，物业管理授权书，我的身份证件。贵公司拖欠锦华科技园三个月房租，我受业主委托，前来协商。"

孙浩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又翻回正面。

他的眼珠子在"周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和"代理人：周远"之间来回弹了至少四次。

他笑了。

但那个笑变了味儿。

"你姓周，公司也姓周，所以就是你家的？"

"产权证上的名字和我父亲的身份信息一致，授权书上有法人签章和公证处盖章。您如果有疑问，可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

我说得很平静。

就像在汇报一个PPT——虽然以前的PPT他都抢走了。

赵琳琳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插了一句："孙总，这个文件……我初步看了一下，应该是真的。"

孙浩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苍蝇还在嗡嗡叫。

"你在逗我？"他盯着我，声音拔高了半度，"昨天被开除，今天就跑来说这栋楼是你家的？你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

"孙总。"我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贵公司三年前签的租赁合同，出租方是周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承租方是青峰互联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坤。月租二十九万，押三付一。"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盖的章，和我手里这个授权书上盖的章，您可以自己比对。"

大厅安静了。

孙浩不说话了。

他手里的文件在抖。

很轻，但我看得见。

赵琳琳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偷偷看了我一眼。

前台小刘假装打电话，听筒倒着拿的。

沉默了大概十秒。

电梯又响了。

这次出来的是钱坤。

钱总。

青峰互联CEO，四十五岁，微胖，地中海发型，平时总爱穿一件灰色Polo衫。

今天也是灰色Polo衫。

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来搞定一切"的老板气场。

"小赵，什么情况？"

赵琳琳张了张嘴，没出声。

孙浩也张了张嘴，也没出声。

我替他们回答了。

"钱总好。我叫周远，昨天刚从贵公司离职。今天来催一下房租，贵公司拖欠了三个月，一共八十七万。"

钱坤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浩手里的文件，伸手拿过去。

他看文件的速度比孙浩慢得多。

一页一页翻。

翻到产权证的时候，他的眉头拧紧了。

翻到授权书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

这是钱坤五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小周啊。"

五年了。

头一回叫我"小周"。

不是"那个谁"，不是"运营那个小伙子"。

是"小周"。

"这个事儿……"他把文件卷起来握在手里，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上去谈吧，在大厅说不方便。"

他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路过孙浩的时候，用文件卷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也一起上来。"

孙浩的脸青了。

我跟在后面走进电梯。

门关上那一瞬间，我从电梯壁面的反光里看到赵琳琳的表情。

她在咬嘴唇。

咬得发白。

前台小刘终于把倒着拿的听筒放了回去。

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哥，你可真是活着回来了。"

【第五章】

钱坤的办公室在二十五层。

视野很好。

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区。

他让赵琳琳泡了茶。

特别好的茶。

普洱老树，一饼能卖好几千。

以前公司团建用的纸杯装速溶，我连茶叶沫子都没碰过。

"小周啊，坐坐坐。"

钱坤笑着拉椅子。

从来没对我这么热情过。

上个月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来，喝茶。"

我端起杯子，吹了吹。

好喝。

"小周，你在咱们公司也待了好几年了，大家都是老朋友。这个事儿嘛——"

"五年。"

"啊？"

"五年。不是好几年。五年整。"

钱坤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五秒，然后又化开了。

"对对对，五年。小周你一直是公司骨干——"

【骨干。昨天优化的时候说我是"产出不高"，今天就骨干了。】

"钱总。"我放下茶杯，"咱们直接说正事吧。三个月房租，八十七万。"

钱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了几下。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小周，你也知道，今年大环境不好，公司资金周转确实有点紧张。这个房租嘛，不是不交，是缓一缓——"

"合同上写的是连续拖欠两个月以上，出租方有权单方面终止租约。"

笑容没了。

钱坤看着我。

孙浩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从进办公室到现在，他嘴巴闭得像拉链坏了。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手不是很稳。

钱坤深吸一口气："小周，你说个条件。"

"第一，拖欠的八十七万，两周内结清。"

"可以谈。"

"第二，下一年度续租的话，月租上调百分之十五。"

他眉头跳了一下。

"百分之十五？这也太——"

"市场价。我查过了，锦华园区周边同规格写字楼的均价已经涨了百分之二十。我给的是友情价。"

赵琳琳在角落里翻了一下手机，偷偷查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收回去了。

说明我没瞎说。

"第三。"

我看了钱坤一眼。

又看了孙浩一眼。

"贵公司在裁员过程中，有部分离职员工的全勤奖和绩效奖金未足额发放。我建议贵公司在一周之内核实并补发。"

孙浩终于绷不住了。

"这跟房租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有点尖。

我转过头看他。

"孙总问得好。"

我喝了口茶。

"没关系。这条不是房东要求的，是我作为前员工，个人建议。您就当我多嘴。"

孙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钱坤举起手，制止了孙浩想说的话。

"关于续租条件，容我们内部商量一下。"

"当然。"我站起来，"我也不着急。但拖欠的八十七万，两周是硬指标。到期未付清的话，我会按合同走法律程序。"

我走到门口。

"对了，钱总。"

"嗯？"

"茶不错。以前在这上班五年，都没喝过。"

我关上了门。

走廊里，我听到里面传来钱坤压低的声音——

"你他妈裁人之前不查查对方什么背景？！"

"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个屁！"

门隔音太好，后面的就听不清了。

我走进电梯。

门合上。

掏出手机，给李大壮发了条微信——

"茶很好喝。事办完了。"

三秒后他回了一个语音，两秒钟。

打开一听——

"恁是恁是恁大爷！你真去了啊！！！"

【兄弟，冷静。】

我走出大楼，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但今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手机又响了。

我妈。

"催了吗？"

"催了。"

"哭了吗？"

"谁哭？"

"他们啊。"

"……没到那一步。"

"嗐，不够狠。回来妈教你。"

【第六章】

第三天。

李大壮在公司内部群截了一张图发给我。

是孙浩在公司管理群里发的一段话——

"近日有前离职员工冒充物业人员上门，企图制造矛盾，请各部门提高警惕。已通报物业管理方进行核实。此人与我司存在利益纠纷，大家注意不要被外部势力干扰正常工作节奏。"

我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冒充物业人员。"

"企图制造矛盾。"

"外部势力。"

【好家伙，我一个催房租的，被孙浩描述成了境外反动势力。】

李大壮发了一串语音过来。

我挨个听。

"卧槽卧槽卧槽——"

"这孙浩真他妈够不要脸的——"

"他还让行政去联系园区其他租户，想联名施压——"

"说你们家坐地起价、变相驱赶企业——"

"我靠等一下有人过来了我先假装上厕所——"

最后一条消息是文字：

"我手机快没电了你让你妈别突然来公司谢谢。"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你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某些公司，欠钱不还，还开除我家儿子，天理难容！'配了九张自拍，第九张是你小时候的裸照。"

我打开朋友圈。

找到了。

背景是我妈在跳广场舞。

文案写着：某些公司欠钱不还！！！我儿子在你那干了五年你居然优化他？？？优化你大爷！！！

底下三百多条评论。

我外婆："哪个公司？给我地址！"

我大姨："来来来我们舞蹈队明天有空！"

我妈回复我大姨："先别急，我儿子说要走法律途径。但你们随时待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深呼吸了五次。

拨了我妈电话。

"妈，把朋友圈删了。"

"为什么？"

"你把我小时候裸照发出去了。"

"那张多可爱啊！白白胖胖的——"

"妈。删。"

"好好好删了删了。但你大姨她们已经截图了。"

"……"

"儿子，你那个催租催得怎么样了？妈觉得你动作太慢。你看看你爸，你爸催租从来都是亲自上门，一手拿合同一手拿律师函——"

"妈，我不需要律师函——"

"妈给你准备了！在茶几上，你出门的时候拿着。还有，你那个前领导姓孙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他？"

"你以前跟妈抱怨过，说他抢你功劳。你忘了？你那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回来搂着你爸哭了半小时，说'他把我方案偷了爸'。你爸当场就想去找他，被我拦住了。"

我沉默了。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妈觉得，这笔账得一起算。"

"妈，催租和方案的事是两码事——"

"在妈这儿就是一码事。欺负我儿子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律师函。

旁边还放着一袋切好的水果和一张纸条——

"吃完水果再出门，别饿着肚子干架。——妈"

我笑了一下。

拿起一块苹果。

咬了一口。

手机响了。

李大壮。

"远哥，大事不好。"

"怎么了？"

"孙浩真联系了园区另外四家公司，有两家答应站他那边。他们要联名发函给你们物业公司，投诉你'滥用出租方权力'。"

我放下苹果。

"哪两家？"

"一家叫海陵传媒，一家叫千帆数据。"

"他们也欠租了？"

"海陵传媒没欠，但孙浩跟他们老板是大学同学。千帆数据欠了一个月，正好想和孙浩抱团。"

我打开欠租名单。

千帆数据排在第五。

"还有，"李大壮的声音更低了，"孙浩跟钱总提了个方案——寻找新的办公地点，准备搬走。他在园区外面找了个地方，租金便宜百分之三十。"

"搬了也行，把欠的钱付了就行。"

"问题是，孙浩跟钱总说，搬了就不用付了。"

"不付违约金？"

"孙浩的原话是：'他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能翻什么浪？'"

我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嚼了嚼。

咽了。

"大壮。"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公司服务器上，我之前做的那个用户增长方案，原始文件还在吧？"

"应该在。你之前传了一份到共享盘，后来孙浩把共享盘权限改了，但备份服务器上应该还有一份。创建时间和作者信息都在。"

"你能导出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远，你终于要搞他了？"

"我只是想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今天晚上加班的时候导。"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再吃块西瓜？"

"不吃了，妈。"

"你又在憋什么坏？你那表情跟你爸当年追债时一模一样。"

"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请孙总吃顿饭。"

【第七章】

一周后。

城东，红粱私房菜。

我请了一桌人吃饭。

名义上是——洽谈园区物业服务升级方案。

来的人不多。

园区里做短视频MCN的陈总，做电商代运营的王老板，还有锦华科技园B座的两个小租户。

他们都不欠租，都是正经生意人，平时跟我爸关系不错。

但我另外加了两把椅子。

一把给孙浩。

一把给赵琳琳。

李大壮那天下午给我发了消息："搞定了。文件已导出，原始创建时间2024年3月12日，作者信息：周远。孙浩的版本创建时间是3月27日，作者信息：孙浩。中间差了整整十五天。两个版本的内容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他还加了一句："我是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导的。"

"你已经买了股票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买了青峰的空头？"

他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

晚上七点。客人陆续到了。

孙浩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犹豫过。

我通过赵琳琳转达的邀请——说是园区物业方想和主要租户坐下来聊聊合作，化解之前的误会。

赵琳琳劝了他半天才答应来。

他走进包间的时候，扫了一圈。

看到我，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恢复正常，拉出椅子坐下。

"周远。"

"孙总，请坐。"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今天的茶没有钱总办公室的好，但也不便宜。

前面半个小时很正常。

聊园区绿化、停车位规划、物业费调整。

陈总和王老板都挺配合，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挺融洽。

孙浩也慢慢放松了。

开始夹菜。

开始说笑话。

甚至主动提到青峰互联最近的业务规划——

"我们下半年会主推短剧赛道，我亲自带队做了一套方案，已经在推进了。"

他说到"亲自"两个字的时候，着重加了语气。

陈总接了一句："什么方案？方便分享一下不？"

孙浩来了精神。

掏出iPad，打开了PPT。

那个PPT我太熟了。

每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分析框架。

因为那是我在三月份熬了两个通宵做的。

他讲得眉飞色舞。

第五页的SWOT分析。

第十二页的用户画像。

第二十页的投放策略。

我坐在对面。

一口一口吃着红烧肉。

没出声。

他讲完了。

陈总点头："孙总这个方案做得很专业啊。"

"谢谢谢谢，也是团队努力。"孙浩端起茶杯。

"孙总。"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嗯？"

"这个方案，是你做的？"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当然是我做的。"

"那我想请大家看一个东西。"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投到包间墙上那块白色投影幕上。

文件属性页面，放大到最大——

创建日期：2024年3月12日。

作者：周远。

最后修改日期：2024年3月14日。

然后我打开第二个文件。

孙浩版本的属性——

创建日期：2024年3月27日。

作者：孙浩。

最后修改日期：2024年3月28日。

日期差了十五天。

内容重合度，九十七。

包间里安静了。

孙浩的筷子从手里掉下去了。

落在盘子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这……"

"我做的方案，三月十二号。您的版本，三月二十七号。"我关上电脑，看着他，"您再说一遍，这方案是谁做的？"

陈总放下了筷子。

王老板放下了酒杯。

赵琳琳低下了头。

孙浩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端起茶杯，"我就是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伪造的！你篡改了日期！"

"文件在公司备份服务器上，IT部门的日志可以调取。创建时间是服务器记录的，改不了。"

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退，撞在墙上。

"你——你设计我！"

"孙总，坐下说话。"

他没坐。

他看向赵琳琳。

赵琳琳没看他。

他看向陈总。

陈总喝了口茶。

他看向王老板。

王老板夹了块排骨。

没有人帮他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

太阳穴上有一条青筋在跳。

"你会后悔的。"

他拿起外套，推开包间门走了。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安静了五秒。

陈总开口了："这个……小周，你这个前领导，行事作风有点——"

"嗯。"我夹了块菜，"吃菜吃菜，别让好菜凉了。"

赵琳琳坐在角落里没动。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浩发来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包间里的气氛松了。

有人开始聊别的话题。

有人给我倒酒。

"小周，你这步棋走得漂亮。"王老板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我笑了笑。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拿走我的东西。"

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很凉。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

李大壮的语音。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筷子掉了。"

"什么？"

"他的筷子掉了。"

"就这？"

"还骂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跑了。"

"靠！他肯定不甘心！你当心他反扑啊！"

"我知道。"

我吐出一口烟。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我也不需要他善罢甘休。

手机又振了一下。

我妈的消息。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干架了吗？"

"没干。文明人。"

"那有什么意思。"

【妈，您到底是哪一派的。】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

我还没起床，李大壮打来电话。声音慌得像被猫追的耗子。

"远哥！出事了！"

"说。"

"孙浩昨晚连夜召集了几个部门主管开会，他把你偷方案的事编了一个版本——说是你离职后篡改服务器数据、诬陷他剽窃，目的是报复公司裁员。他还写了一份正式邮件发给钱总，抄送全公司，要求对你采取法律措施。"

我坐起来。

"他发了全公司？"

"是。全公司都看到了。标题是：'关于前员工周远恶意造谣的声明'，还附上了他自己写的所谓'创作过程记录'。"

"他写了个创作过程？"

"一百多页。一夜之间写的。里面有日期、有灵感来源、有参考文献。看起来特别像那么回事。"

"一夜之间写出来的百页创作记录。"

"嗯。"

我沉默了两秒。

"那他的输入法记录和电脑操作日志，能对上三月份的时间线吗？"

李大壮也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IT的日志谁管？"

"技术部老张。他跟我关系不错。"

"让老张保好日志，别让任何人动。"

"收到。"

李大壮挂电话之前加了一句："还有个事——赵琳琳今天一早申请调岗了，从人事部调到行政部。"

"跑了？"

"我猜她不想搅进来。孙浩现在逢人就拉，她不想上他的船。"

"聪明人。"

上午十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是。"

"我是青峰互联法务部的刘律师。孙浩总监委托我跟您沟通一下关于——"

"关于方案归属的事？"

"是的。一个善意的提醒——如果您继续散布不实信息，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刘律师，您查过服务器原始日志了吗？"

"……这个需要进一步核实。"

"建议您先核实。然后我们再聊。"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钱坤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比那天在办公室压了不少。

没叫"小周"，直接叫全名。

"周远，你搞这些是什么意思？"

"钱总，您是说饭局上的事？"

"你在外面搞我的管理层，是要把事情闹大？"

"钱总，我只是在几个朋友面前展示了我的工作成果。至于您的管理层为什么把别人的成果当成自己的——这是贵公司内部管理问题，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你到底想怎样？"

"我之前说过了。八十七万，两周之内。"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别装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处理孙浩？"

"钱总，我没那么大的权力管您的人事安排。孙浩偷不偷方案，是您的家务事。我只管收租。"

"你——"

他没说完那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敲门声，有人走进去说了什么。

钱坤的声音突然变了——

"你说什么？"

那头的对话模模糊糊的。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十分钟后，李大壮发来消息。

"钱总刚接到消息——孙浩今天下午约了两个部门主管在外面喝咖啡，跟他们说如果公司要牺牲他当替罪羊，他就把钱总去年做假账的事捅出去。"

"做假账？"

"为了融资数据好看，去年Q3和Q4的营收数据注了水。孙浩参与了，手里有证据。"

我靠在椅背上。

孙浩反咬了。

狗咬狗，开始了。

我没动。

这种局，不需要我推。

他们自己就会把对方撕烂。

晚上八点，赵琳琳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周远，能聊聊吗？"

"说吧。"

"今天孙浩在公司发了你的黑材料之后，有几个老员工私下在传另一个版本——说方案确实是你做的。因为你之前在项目群里发过思路大纲，时间比孙浩的PPT早两周。有截图。"

"嗯。"

"我想跟你说的是——"她打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当初裁你的决定，是孙浩力推的。他跟钱总说了三次，第三次才批的。我只是执行者。"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赵琳琳姐。"

"嗯？"

"你执行的时候，笑了。"

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咻——砰——"

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妈端着一碗馄饨走进来。

"吃点东西，别饿着。"

"妈，你说，一个人偷了你的东西，你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什么？"

她想了想。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是你的。"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就拿不住了。手烫的。"

她把馄饨放下，拍了拍我的头。

"吃完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九章】

一周后。

周五下午。

钱坤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他没有直接联系我。

他托人找到了我爸。

那天我爸在家贴着膏药看电视，接了个电话。

声音特别大，我在客厅都听得清。

对方自称是某商会的会长，先寒暄了五分钟，然后切入正题——

"周哥，你家那个科技园的事儿，能不能通融一下？青峰那边的钱总跟我关系不错，说也是一场误会。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爸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说的是那个公司啊？"

"是是是，青峰互联。"

"哦，就是开除了我儿子的那个？"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啊……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儿子在那干了五年，他们把他裁了。裁就裁了吧，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欠着房租不交这事儿——"

"周哥，钱总那边说了，房租肯定会付的，就是希望时间上宽限——"

"我给他宽限了三个月了。"

对方又沉默了。

然后换了个角度："周哥，这样吧。我跟联合商会那边打个招呼，以后大家多合作，互利共赢嘛——"

我爸按了免提，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是那种见过太多事的老生意人的平静。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青峰互联最大的客户，盛华集团旗下的盛华文化，在他们那投放的短视频广告，一年大概多少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太——"

"一年一千二百万。占他们总营收四成左右。"

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个数字，但语气变得更加客气了："那确实是大客户……"

"盛华集团董事长姓方，方淑兰，是我老婆的亲姐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有种安静，是手机信号正常但人不正常的那种安静。

"兄弟，你还在吗？"

"在……在的。"

"所以你回去跟钱总说，房租该交交，该怎样怎样。至于我家那口子她姐会不会续约——这个我管不了，得看他们公司这阵子的表现。"

电话挂了。

我坐在旁边。

手里的苹果忘了咬。

"爸。"

"嗯？"

"盛华集团……是我大姨开的？"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大姨是做水果批发的。"

"她是做水果批发的。水果批发做到上市了。后来转型搞了文化传媒和地产。你上次过年去大姨家，她住那个别墅你没觉得不对劲？"

"……我以为是租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儿子，你小时候是不是摔过头？"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苹果放下来。

"爸，咱家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嘛——"

"别说了。"我举起手，"一个一个来，我怕心脏受不了。"

他拍了拍膏药，继续看电视。

"先把房租收了再说。"

当天晚上。

李大壮发来消息。

"远哥。盛华文化那边通知青峰了——下个季度的广告投放合同，暂停续签。理由是'重新评估合作伙伴的企业信誉'。"

"谁通知的？"

"盛华文化的商务总监，直接打电话给钱总的。钱总当场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

我没说话。

"还有，"李大壮又发了一条，"孙浩今天被停职了。钱总下午开的紧急会议，宣布对方案归属问题进行内部调查，调查期间孙浩停职。"

"他什么反应？"

"当场从会议室冲出来了。摔了自己的工牌。在走廊里打了十分钟电话，不知道打给谁。最后从消防通道走的，没坐电梯。"

我靠在床头。

窗外又有烟花，不知道谁家又在办喜事。

手机振了一下。

赵琳琳。

"周远，孙浩被停职了。"

"我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哭了。"

我没回复。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我去找钱总，把当初裁员会的会议纪要调出来。孙浩三次推动裁你的过程，我都有记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跟他一条船上。"

她加了一句："也因为你今天没追究我。"

我放下手机。

吃了口馄饨。

凉了，但还能吃。

【第十章】

一个月后。

七月中旬。

青峰互联搬了。

搬到了城东六环边上的一栋小楼里，面积缩了一半，工位从三百个变成一百二十个。

孙浩被正式辞退。

理由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

网上有人爆料的——就是他自己说要爆的那些钱总做假账的料，但他投鼠忌器，没敢真捅。因为他自己也有份。

两个人互相掐着脖子谁也不敢用力。

最后上面来了人查账，两个人一起被叫去喝茶。

假账的事罚了款，孙浩被行业通报。

钱坤保住了公司，但元气大伤。

拖欠的八十七万房租，在第十二天打到了周氏物业的账上。

一分不少。

李大壮从青峰互联辞职了。

他说待不下去了，气氛太压抑，天天都有人在讨论"那个周远到底什么来头"。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叫你吗？"他啃着炸鸡跟我说。

"怎么叫？"

"'那个房东'。"

"挺好。"

"还有人说你是卧底，在公司潜伏了五年就为了等这一天。网上都有帖子了。"

"那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是真不知道。"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被开除那天。"

他嚼着鸡腿看了我五秒。

"你这个人生剧本，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锦华科技园A座17层空了出来。

我去看过一次。

空荡荡的办公区，桌椅都搬走了，墙上的公司logo拆掉了，留下一块颜色稍深的印记。

我在我原来工位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阳光还是那束阳光。

但站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发给李大壮。

"这儿我打算装修一下。"

"干嘛用？"

"电竞主题咖啡馆。"

"你认真的？"

"认真的。要不要入一股？"

"我？我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咖啡？"

"你不是天天在公司摸鱼打游戏？"

他沉默了三秒。

"入多少？"

装修用了二十天。

李大壮负责网络和设备，我负责其余所有——其实就是我妈负责。

她带着广场舞大妈团来帮忙布置，一群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手套搬桌子、挂灯，效率比装修队还高。

我爸来看了一次。

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看了看店里的电竞椅，看了看墙上挂的手柄和海报。

"这能赚钱？"

"试试看。"

"你妈说她要来当收银员。"

"……不用了吧。"

"你拦得住她吗？"

"拦不住。"

"那就别拦了。"

他贴着膏药走了。

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一楼大厅那根柱子上你画的孙悟空，我已经让人罩了层保护膜。别擦掉了。"

"爸，那是我四岁画的。"

"四岁画的也是你画的。"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园区里其他公司的员工下班后过来喝咖啡、打游戏。

陈总带了一帮人来捧场。

王老板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园区之光，精神领袖"。

我把锦旗挂在收银台后面。

我妈非要站在旁边合影。

"来来来，拍一张发朋友圈！"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赵琳琳。

她穿着休闲装，头发散着，跟在公司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恭喜开业。"

"谢谢。喝杯咖啡？"

"好。"

我给她做了一杯美式。

她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

"我从青峰离职了。"

"嗯？"

"上周的事。我主动提的。"

她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那天你说'你执行的时候笑了'，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不管是不是上面安排的，笑着送人走，是我的选择。"

她抬起头看我。

"抱歉。"

我看了她两秒。

"赵姐。"

"嗯。"

"咖啡凉了不好喝，趁热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在公司时的那种笑不一样。

这次的笑没有弧度、没有角度计算、没有露八颗牙的标准。

就是很普通地、笑了一下。

她端着咖啡坐到窗边。

傍晚，人少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有一辆灰色的车，停了很久，一直没走。

我认出那个车牌。

钱坤的车。

他坐在车里，没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A座大楼的方向。

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慢慢开走了。

我没叫他。

手机响了。

我妈。

"儿子！你猜怎么着！"

"又怎么了？"

"你爸想起来了——他在三亚还有个酒店！之前委托人打理的，合同到期了！你去不去接手？"

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

"妈。"

"嗯？"

"你跟我爸，到底有多少东西没跟我说？"

"也没多少了……大概就，一个酒店，两个停车场，还有你爷爷留下来的一片地——在哪来着？我忘了。回头翻翻户头本。"

"……"

"哟对了，你之前问我你外婆家是不是开粮油店的。"

"嗯。"

"其实不是粮油店。是粮油公司——不对，是粮油集团。你外婆是创始人。但她退休了，现在你大姨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李大壮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刚发现我可能是全中国最穷的富二代。"

"什么意思？"

"别人的富二代是知道自己有钱但装穷。我是真不知道自己有钱。"

他把奶茶塞到我手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

楼下的灯亮了，停车场空了大半。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里慢慢模糊。

"感觉我这五年的班，白上了。"

"不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至少你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设自动回复了。你妈发的消息，认真看。"

我笑了。

喝了口奶茶。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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