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将军,这请封的折子一旦递进宫,您和夫人就全完了!”

副将霍铮死死按住桌上的羊皮卷,眼眶急得通红。

帐内寒风卷过。

顾霆渊正低头擦拭着那把饮血的重剑,玄色铠甲透着刺骨的寒意。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折子,本将昨夜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了。”

“可夫人怎么受得了!”霍铮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您出征这五年,老夫人瘫痪在床,是夫人卖了全部嫁妆,日夜伺候!她一双弹琴的手,如今全是冻疮和刀口!您如今封了战神,却要请旨让阵亡的义兄遗孀做正妻,把夫人降为平妾……您这是在剜夫人的心啊!”

顾霆渊擦剑的手一顿。

剑锋映出他幽暗的眸子,压抑着翻滚的情绪。

“正因她苦了五年,”顾霆渊冷冷开口,“我才信她能咽下这委屈。”

他起身,看向帐外漫天的大雪。

“义兄是为了替我挡箭才被万箭穿心。他尸骨未寒,留下柳氏孤儿寡母受尽冷眼。我如今有了泼天的富贵,难道要看着义兄的牌位连个正堂都进不去?”

“那也不该让夫人让出正妻之位啊!”霍铮狠狠磕头,“满京城会怎么戳夫人的脊梁骨?说她是个连寡妇都不如的下贱妾室!”

巡营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

顾霆渊走到火盆前,望着跳动的火苗。那是他出征前,沈南乔熬红了眼为他求来的平安符里的灰烬。

他沉默了良久。

“南乔会懂的。”他声音低哑,带着自欺欺人的笃定,“她向来心善……最顾全大局。况且,我发过毒誓,要给柳氏母子最尊贵的体面。”

霍铮惨笑一声,绝望地退出大帐。

帐内重归死寂。顾霆渊颓然地坐回椅中,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心口处,摸出一截断掉的玉簪。那是沈南乔卖掉嫁妆前,唯一留下的定情信物。

他死死将玉簪按在胸口,锋利的断口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在地。

第1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正堂。

那声音刺得我耳膜发痛,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满堂的族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顾霆渊跪在最前方,一身蟒袍,脊背挺得笔直。

柳如烟跪在他右侧,一身素白孝衣,肩膀微微颤抖。

两个人的衣袖交叠在一起。

太监展开明黄的圣帛,一字一句地念。

大意是,顾家义兄为国捐躯,其遗孀柳氏孤苦无依,特恩准抬为平妻,与原配共侍将军。

"平妻"两个字说得好听。

可圣旨最后一句写的是,"沈氏降为平妾,退居偏院"。

太监念完,合上圣帛,笑眯眯地朝我走过来。

"沈氏,接旨吧。"

我盯着那卷明黄的帛书。

光线打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我手背上有一道疤。

那是替顾家老太君熬药时被炉火燎的。

药要文火煨四个时辰,我在灶台前守了五年。

现在这道疤正好对着那卷圣旨,刺眼得可笑。

我没动。

顾霆渊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南乔,别闹。"

"接旨。"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惯常的不耐烦,和一点点施舍般的安抚。

就像过去五年里每一次他替柳如烟说话时的表情。

"将军拿命换来的军功,就换了这么一张纸?"

他皱起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沙场上拿命拼出来的战功,换来的不是封赏,不是良田万顷,是一道让你降妻为妾的圣旨。"

我停了一下。

"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的下颌绷了一瞬。

"这是恩赐。义兄是为了救我才战死的,他的遗孀我必须照顾。这是我对亡者的承诺。"

"所以你的承诺,要用你妻子的尊严来兑现。"

"南乔!"

他提高了音量。

"你是将军夫人,朝堂的事你不懂。我答应过义兄,要护他妻儿一世周全,我做不到背信弃义。"

我看着他义正辞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连枕边人守了五年灶台都不知道的男人,居然觉得自己有资格说"承诺"。

"你答应了义兄。"

"那你答应过我的呢?"

他一愣。

太监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沈氏,这圣旨可不等人呐。"

这时候,柳如烟动了。

她膝行过来,素白的裙摆拖在地上。

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裙裾。

"姐姐。"

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姐姐若是不愿,如烟宁可带着宝儿去死。"

"如烟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站在姐姐身边……"

她抬起手擦眼泪。

我看见了她手腕上戴着的玉镯。

温润的和田籽料,底部刻着沈家的族徽。

那是我出嫁时的陪嫁,三年前当掉换了银子,给顾家还了一笔外债。

现在戴在她手上。

我一脚踢开她的手。

"别碰我的料子,你赔不起。"

柳如烟被踢得歪倒在地,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没有看我。

她看的是顾霆渊。

果然。

顾霆渊站了起来。

"沈南乔!"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柳如烟。

"你怎变得如此善妒恶毒!"

"如烟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你让着她一点怎么了!"

我没有看他。

我抬手,慢慢拔下头上的金累丝凤冠。

那顶凤冠很沉。

金丝累出九尾凤凰,口衔东珠,是我嫁入顾家那天亲手戴上的。

五年了,压得我脖子都僵了。

我拎着凤冠,走到顾霆渊面前。

然后松手。

凤冠砸在他脚下,金丝散了两根,东珠滚出去三颗。

"这妾室的旨意,我不接。"

"凤冠给你,我嫌脏。"

正堂里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顾霆渊低头看着脚下的凤冠,脸色一寸一寸黑下去。

半晌,他抬起头。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使小性子?"

他还以为我在赌气。

我转身,朝后院走。

丫鬟白芷小跑着跟上来。

"夫人……"

"去账房把钥匙拿来。"

我头也没回。

"清点我的嫁妆,一根线都别留给顾家。"

白芷打开嫁妆箱底的暗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这块黑铁牌子怎么发热了?"

第2章

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回过头。

瘫了三年的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架着,正一步一颤地从后堂走出来。

她满头银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拐杖尖砸在石板上,杵出一个白印。

她抬起拐杖,颤抖着指向顾霆渊。

"畜生!"

所有人都跪下了。

"你敢降南乔的妻位,我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顾霆渊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祖母,您怎么出来了!大夫说过您不能动……"

"你少拿大夫来搪塞我!"

老太君的拐杖敲在他小腿上。

"南乔嫁进顾家五年,没日没夜给我熬药,管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你倒好,替一个外姓女人讨来一道圣旨,就把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踩进泥里?"

"顾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发烫的黑铁令牌。

老太君的话让我鼻子发酸。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这种"有人替你撑腰"的时刻,从来撑不了太久。

果然。

柳如烟又跪下了。

她怀里抱着三岁的宝儿,母子俩哭成一团。

"老太君息怒,都是如烟的错……"

"如烟不该贪心,不该惦记原配的位子。"

她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宝儿的脸。

"如烟这就带宝儿回乡下,吃糠咽菜也好,啃树皮也好,只要老太君别气坏了身子……"

宝儿抱着她的脖子,小脸涨得通红。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的痰里带着一丝血。

老太君的拐杖僵在半空。

顾霆渊回过头,看见那滩血痰。

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一把推开老太君的拐杖,声音嘶哑。

"祖母!"

"义兄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他唯一的血脉就剩这么一个孩子,您要逼死顾家唯一的恩人吗!"

老太君被推得踉跄了两步。

她的脸白了。

不是被吓的。

是被气的。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她浑身抖得站不稳,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突然两眼一翻,整个人朝后倒去。

我冲过去扶住了她。

老太君的身体轻得没有分量,手指抓着我的衣袖,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抬头看着顾霆渊。

"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气死亲祖母?"

他别过脸。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大夫说宝儿需要百年野山参吊命。"

话题就这么被他岔开了。

管家满头大汗地从前院跑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将军!公中账上没钱了!"

"这个月的米粮还欠着铺子三百两,山参的价钱……"

他瞄了一眼躺在我怀里的老太君,声音越来越小。

"……买不起。"

顾霆渊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过去五年,每次顾家缺钱,他都是这么看我的。

"南乔。"

"把你私库的钥匙拿出来,先挪用你的嫁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老太君交给丫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用我的嫁妆,去养你要娶的平妻?"

"顾霆渊,你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的脸色沉下来。

"顾家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嫁妆自然也是顾家的。"

"你若不交,便是不孝不义!"

他转向身后的府兵。

"去,砸开她的私库。"

两个府兵拔刀,大步朝后院走。

我站在私库门前,没有让开。

白芷挡在我身前,被一个府兵推倒在地。

兵刃的寒光离我的脸不到一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黑铁令牌。

它还是烫的。

我没有捏碎它。

不是时候。

我弯腰,从墙角捡起一把劈柴用的斧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私库的铜锁前,抡起斧头,一下劈了下去。

铜锁炸成两半,弹飞出去,差点打中顾霆渊的膝盖。

私库的门被我一脚踹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全是我的嫁妆。

我把斧头往地上一扔。

"想拿我的钱?做梦!"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砸。轮不到姓顾的人碰。"

顾霆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刚要开口,院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整齐的脚步声。

很多人。

金属碰撞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地面都在跟着震。

第3章

书房里的安神香烧出了一股焦苦味。

半个时辰前的动静不知道被谁压下去了。

那些脚步声来了又走了,没有人闯进来。

但顾霆渊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揉着眉心,看了我半天。

然后用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语气开了口。

"闹够了?"

我没说话。

"账房钥匙留下,我今晚宿在你房里算作补偿。"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笑。

像打赏。

像他在战场上赢了一仗之后随手赏给伙夫一块肉。

我走到书案前。

把手里那一摞厚厚的账本,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纸页炸开,漫天飞散。

有一张糊在了他的额头上。

"顾霆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五年你顾家吃穿用度,哪一文钱不是我沈南乔掏的!"

他被砸懵了。

伸手把脸上的纸扯下来,额头红了一块,青筋一根接一根地跳。

"沈南乔!"

他站起来,掌风带翻了桌上的茶碗。

"你敢对当朝战神动手?"

"信不信我一纸休书休了你!"

他以为这句话能吓住我。

过去五年,每次吵架,他都拿"休书"来堵我的嘴。

每一次我都会先沉默,再退让,最后跟他道歉。

但今天不一样。

我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拍在他面前。

"求之不得。"

"不过不是你休我,是我休你。签了它。"

他低头看了一眼。

"休夫书"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红泥印章是宗人府的。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准备了多久?"

我歪了歪头。

"将军觉得呢?"

"你以为我是今天才想走的?"

他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份文书,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他伸手,一把抓起那份休夫书,从中间撕开。

纸张的碎片落了满地。

他撕得很用力,手指都在抖。

"想走?没门!"

"圣旨已下,你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他转身冲门外喊。

"来人!把夫人锁进后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书房门被推开。

两个粗使婆子走进来,一人端着铁链,一人端着铜锁。

她们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

顾家上下早就被柳如烟收买干净了。

门外的廊下有个影子。

柳如烟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那里,低着头。

她以为没人注意她。

但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了。

她另一只手摸着宝儿的头,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宝儿乖,你爹的心愿快成了。"

你爹。

不是"你义父"。

不是"顾将军"。

是"你爹"。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两个婆子向我靠过来。

一个抓我的右臂,一个去够我的腰。

我没躲。

我伸出左手,把一直攥在掌心的黑铁令牌举到面前。

然后用力一捏。

令牌碎了。

铁屑从指缝间漏下来,带着烫人的温度。

顾霆渊看着我手里的碎渣,嗤笑了一声。

"装神弄鬼。"

他话音刚落。

顾家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

整扇纯铜包铁的大门从门框上脱落,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飞了进来。

第4章

黑甲如潮水涌入。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玄铁重骑踏进了顾家的院子。

铁靴踩碎了青石板。

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牙根发麻的整齐。

顾家的府兵刚亮出刀,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冲上来的黑甲卫按倒在地。

一个接一个。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顾霆渊冲出书房,站在台阶上,脸色变了又变。

"什么人敢闯当朝战神府邸!"

没有人回答他。

黑甲卫自动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一顶由八匹纯黑骏马拉着的玄金车辇,从碎裂的大门外缓缓驶入。

车轮碾过铜门残片的声音刺耳至极。

车停了。

一只手掀开珠帘。

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黑玉扳指。

萧铎从车上下来。

暗红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地面,他的脚踩在了顾家管家的后背上,像踩一级台阶。

管家趴在地上,连哼都不敢哼。

他一步一步朝正堂走。

没有看任何人。

顾霆渊站在台阶上,脸已经煞白了。

但他还撑着。

他朝萧铎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摄政王殿下,这是顾家家务事……"

话没说完。

萧铎抬手。

反手一巴掌。

扇在顾霆渊脸上。

声音脆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顾霆渊的头被打偏到一侧,嘴角渗出血来。

"本王面前,有你说话的份?"

萧铎收回手,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向我。

两个粗使婆子早就吓得松了手,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萧铎停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太多,我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

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但让人后脊发凉。

他解下肩上的玄色大氅,披在我身上。

动作不算轻柔,但准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故意大到让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

"沈南乔。"

"本王接你回府。"

院子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顾霆渊捂着嘴角,从台阶上冲下来。

他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是我圣旨御赐的平妾!"

"王爷这是要强抢臣妻吗!"

萧铎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让顾霆渊的脚步停住了。

"圣旨?"

萧铎笑了一声。

"本王刚刚在朝堂上,已经让皇帝把那道圣旨吃了。"

"从现在起,她是摄政王妃。"

柳如烟的参汤碗掉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了她一裙子。

她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霆渊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不……你不能……"

萧铎已经不听了。

他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

黑玉扳指是冷的。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紧,力道不大,但没有给我缩回去的余地。

我被他带上了车辇。

珠帘落下来的瞬间,我看见顾霆渊追了两步。

然后被三个黑甲卫按倒在地,脸摁在泥里。

他在喊什么。

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车辇驶入摄政王府。

穿过三道宫门,四重照壁。

最后停在王府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前。

我被带进书房。

门合上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

萧铎背对着我,站在一面巨大的沙盘前。

暗红蟒袍压住了满室的安静。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铁骨折扇,合拢的扇骨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被放大了许多倍。

他转过身。

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锁住了我。

"沈南乔。"

他的声音极低。

"昔日名动京城的太傅嫡女,为了个顾霆渊熬干心血,落得个被降妻为妾、扫地出门的下场。"

"我说错了么?"

指尖掐进掌心,旧伤口被崩开了一道缝,火辣辣地疼。

我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很直。

"摄政王既然觉得我是一枚弃子,今日又为何要大动干戈,派黑甲卫踏平顾家大门来抢人?"

他没有马上回答。

铁骨扇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

"王爷若真嫌弃,大可作壁上观。"

"您权倾朝野,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萧铎低低笑了一声。

铁骨扇的扇尖抵住他自己的下颌,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浓得发烫。

"是,我若真嫌弃,自然不会抢。"

第5章

一块沉甸甸的东西砸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

紫金玉印。

拇指大小,底部刻着一个"萧"字,四角是摄政王府的蟠龙纹。

"拿着。"

萧铎已经转回去面对沙盘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明日起,京城所有钱庄、粮铺,见印如见本王。"

我握着那块玉印,手心被硌得生疼。

他叫来副将。

"传令下去,断绝顾家一切采买。"

"本王要顾霆渊三日内,连一粒米都买不到。"

副将抱拳退下,脚步声远了。

我攥紧玉印。

"摄政王给我这些,条件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

距离在一步一步缩短。

他俯下身。

指腹擦过我耳侧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经过我颈后时,手指微微偏了一下,绕开了锁骨下方那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那道疤很小。

藏在领口下面,平时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却知道它在哪里。

我浑身僵住了。

"条件?"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沈南乔,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

"我要你好好活着,看他们下地狱。"

他说完就直起了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书案后面。

而我脑子里全是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那道疤在哪儿。

顾家这边,天已经黑透了。

顾霆渊被扇肿的半边脸还没消。

他推开正堂的门,私库大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账房先生缩在角落里,声音打着颤。

"将军……夫人在走之前,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让白芷搬上了摄政王的车。"

"一根线都没留。"

柳如烟追上来拽他的袖子。

"将军,如烟这两天咳得厉害,需要几盏冰糖燕窝润一润……"

顾霆渊甩开她的手。

他没有去厅里。

他走进了我住了五年的院子。

房间里什么都被搬走了。

妆奁台是空的。

衣柜是空的。

连床上的被褥都带走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木板榻。

角落里有一件旧披风。

蓝灰色的粗布,内衬缝了一层棉。

那是我第一年嫁进来的时候,连夜给他赶制的。

他嫌料子差,只穿过一次就压在箱底了。

搬家的时候白芷没找到它,落下了。

顾霆渊弯腰捡起那件披风。

他的手在抖。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带血的断玉簪。

簪身上的血迹干涸了,颜色发黑。

他握着断簪,指骨一节一节地发白。

"去,把京城最好的玉匠找来。"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无论多少钱,给我接上。"

第6章

顾家大厨房的锅底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

铁勺在见了底的锅里搅来搅去,刮出一把锈渣。

断粮第三天。

全府上下喝稀粥,米粒数得清。

老太君的药断了,人烧得糊涂,嘴里一直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应她。

柳如烟拿着自己的金钗和两支簪子去东街粮铺换粮。

掌柜的一看见她,脸色就变了。

"你是顾家的人?"

"出去。"

"摄政王有令,谁敢卖给顾家一粒米,抄他全族。"

柳如烟不信邪,走了三条街,换了五家铺子。

没有一家敢做她的生意。

最后一家老板直接让伙计拿扫帚把她赶了出来。

她回到顾家的时候,裙子上沾着烂菜叶子。

顾霆渊不在正厅。

他在城东的巷子里找玉匠。

他找了三个,全摇头。

第三个玉匠把断簪举到光下看了很久。

"这是昆仑暖玉,极品料子。"

"断了的暖玉要修复,必须找到另一半。材质纹路必须吻合,差一分都不行。"

"另一半在哪儿,客官知道吗?"

顾霆渊的手垂了下来。

他不知道另一半在哪里。

五年前他从战场上带回这半截簪子的时候,另一半就已经不见了。

他一直以为是在战火中碎了。

他把断簪重新揣回怀里,一路走回顾家。

一推门,就看见宝儿蹲在厨房门口,嘴里塞着一个白面馒头。

整个顾家已经三天没见过白面了。

那个馒头是柳如烟不知从哪藏的,一直没拿出来。

顾霆渊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把馒头从宝儿手里抽了出来。

宝儿哇的一声哭了。

柳如烟冲过来,搂住宝儿,瞪着顾霆渊。

"他才三岁!"

顾霆渊攥着那个馒头,拳头捏了半天,最后扔在桌上。

他转身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宝儿发火。

柳如烟抱着哭个不停的宝儿,嘴角抿成一条线。

傍晚的时候,宫里来了一道帖子。

太后设宴,邀摄政王妃出席。

另有一份,邀顾将军偕家眷同赴。

顾霆渊盯着那张帖子,眼眶红了。

他走到空荡荡的卧房里,翻遍了角角落落,找出了那件旧蓝灰色披风。

他把披风抱在怀里,攥得死紧。

"南乔只是一时气话。"

"宫宴上我只要服个软,她一定会回来的。"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的门框外面。

宝儿已经不哭了,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看着顾霆渊抱着那件旧披风的背影,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无义。"

第7章

教坊司的丝竹声在太极殿内回荡。

顾霆渊带着柳如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朝他们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柳如烟穿着一件浆洗过三遍的旧衣裙。

腰间的带子是拿粗布拼接的,远看勉强体面,近看全是接缝。

从他们落座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来打招呼。

顾霆渊握着酒杯,一口没喝。

他的视线一直在殿内扫来扫去。

他在找我。

他大概以为我会穿着旧衣裳,缩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殿门被推开了。

太监拉长了调子。

"摄政王、王妃驾到!"

满殿的丝竹声停了。

所有人站了起来。

我踏进太极殿的门槛。

一身正红色九尾凤袍,织金线,滚云纹。

头上戴的是东珠冠,十二颗东珠饱满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铎走在我左侧,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小臂上。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等着我跟上。

全场跪拜。

我经过顾霆渊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酒水洇湿了半只袖子。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座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摄政王新娶的王妃?"

"就是原来战神家那个……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嘁,谁还敢提战神?听说顾家连锅都揭不开了。"

萧铎领我在主位落座。

他亲手给我斟了一杯酒,搁在我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个动作,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堂堂摄政王,亲手给自己的王妃斟酒。

这是什么分量。

宴席过了半程。

顾霆渊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穿过人群,径直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快,鞋底磨在石砖上发出刺拉的声响。

萧铎放下筷子。

顾霆渊冲到我面前,伸手要抓我的手腕。

"南乔!"

"你别闹了,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带着颤,喊得整个大殿都听见了。

我还没来得及动。

萧铎已经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抬手。

一脚踹在顾霆渊胸口。

顾霆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翻了两张桌案。

杯盏碎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萧铎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

居高临下。

"顾将军瞎了?"

"敢直呼本王爱妻名讳?"

顾霆渊的手指被踩在靴底下,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咬着牙,脸上的血管一根根绷起来,却动弹不了分毫。

"她……她是我的妻……"

"你说谁?"

萧铎的脚又加了几分力。

顾霆渊的声音变了调。

"……摄……摄政王妃……"

萧铎收回了脚。

柳如烟从席间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眼泪糊了满脸,尖叫着扑向我。

"沈南乔你这个荡妇!"

"刚出顾家门就勾引摄政王!你对得起将军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她的手快够到我衣袖的时候。

我反手。

一个耳光。

清清脆脆地扇在她脸上。

她整个人朝左飞出去,撞在桌角上。

嘴里应该是磕到了什么,吐出一颗牙。

"掌嘴。"

"一个贱妾,也敢对本宫狂吠?"

她跌倒的时候,腰间掉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白玉底座,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那不是顾家的东西。

也不是军中的佩饰。

我没有去捡。

萧铎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皇帝终于坐不住了,从高台上起身打圆场。

"摄政王殿下,今日太后设宴,还是以和为贵……"

萧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扔在了皇帝面前的案上。

"顾家军中三年来吃空饷的名册,军粮贪墨的账目,私造兵甲的图纸。"

"他算什么战神?"

"不过是个废物。"

皇帝的脸色白了。

顾霆渊瘫在地上,满身是血。

他抬头看着我坐在萧铎身边的样子。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空白。

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宫宴散场。

人群慢慢散去。

顾霆渊跪在原地没有动,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

摸到了那块掉落的白玉佩。

他翻过来,看见了背面的"赵"字。

他的手指停住了。

京城姓赵的、有资格用白玉佩的,只有城北那个放印子钱的恶霸赵钱通。

第8章

顾霆渊一脚踹开了柳如烟的房门。

门框碎了一半,木渣子飞出去老远。

柳如烟抱着宝儿缩在床角,嘴里还肿着,说话漏风。

"将……将军……"

顾霆渊把那块白玉佩摔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柳如烟的脸色一瞬间全变了。

她扑过去想把玉佩抢回来。

"这是如烟在路边捡的……"

"捡的?"

顾霆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玉佩翻到背面。

"赵钱通的东西,你怎么'捡'到的?"

"你什么时候跟城北赵家有来往?"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将军别听外人挑拨……如烟对将军的心日月可鉴……"

"闭嘴。"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他太阳穴的血管在跳,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最后问你一遍。"

"这玉佩到底怎么来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还想哭。

院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声响。

黑甲暗卫落在院子里。

为首的那个朝顾霆渊抱了一下拳,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把一个油布包袱扔在了地上。

包袱散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书信。

还有一本账本,和几件男人的贴身衣物。

书信上的字迹,是柳如烟的。

每一封,都是写给赵钱通的。

信里叫他"通郎"。

信里说"宝儿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信里说"顾家的银子我又转了三百两到你名下"。

信里说"等那个女人被赶走,我就是正房,到时候顾家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顾霆渊一封一封地翻。

他的手在抖。

越翻越快。

他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封信的日期,是五年前。

他的义兄刚死的那个月。

他跪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终于明白了。

五年。

他用五年的时间,逼走了一个真心待他的妻子,护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的女人。

他的手掐上了柳如烟的脖子。

"你……你骗了我五年?!"

柳如烟被掐得翻白眼,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她拼尽全力挤出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多高尚!"

"你不过是贪图沈南乔的嫁妆!"

"你只是在满足你虚伪的报恩欲!"

顾霆渊的手松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这句话捅穿了他的脊梁。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他推开房门,推开正堂,推开碎裂的大门。

他跑向摄政王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大雨如注。

他跪在摄政王府的正门前,浑身湿透。

他开始磕头。

一下又一下。

额头磕在石阶上,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台阶往下淌。

"南乔!"

"求你见我一面!"

"南乔!"

没有人应。

他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

王府的侧门开了。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整个人扑了过来。

膝盖还跪在地上,他抓住我裙摆的一角。

"南乔,我错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把命给你,求你回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流进他的领子里。

他的眼眶全红了。

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被我叠得很小了,折痕发白,像被翻了很多遍。

我把它展开。

那是他五年前写的。

上面有四个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把那张纸丢进了脚边的水坑里。

雨打在纸面上,墨字洇开,一个一个消失干净。

我没有跟他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转身回了府。

侧门在身后合上。

顾霆渊趴在雨水里,嘶吼的声音糊在风声里。

然后王府正门又开了。

两个黑甲卫提着一个浑身是血、五花大绑的男人,扔在了他面前。

那个男人的脸肿得变了形,但依稀能看出是赵钱通。

为首的黑甲卫朝他一拱手。

"顾将军,王爷送你个大礼。"

第9章

赵钱通发出的声音像一头被宰的猪。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被丢在石阶前,在积水里打滚。

顾霆渊跪在那里,浑身的雨水都忘了擦。

他盯着赵钱通。

"你跟柳如烟……多久了?"

赵钱通疼得直抽,说话断断续续。

"五年……不……六年……比她嫁到顾家还早……"

顾霆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

"宝儿呢?"

赵钱通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沫,笑了一声。

"你猜猜。"

顾霆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起来,阔步走回顾家。

半个时辰后。

宗人府的验血官被连夜请到了顾家正堂。

宝儿被柳如烟死死抱在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柳如烟这回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脸上全是灰白色。

银针刺破宝儿的手指。

一滴血落入碗中。

验血官又拿银针扎了赵钱通的指尖。

第二滴血落下去。

两滴血在清水里荡了几圈,慢慢靠近,最后完全融在了一起。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验血官收起银针,低声说了一句。

"血脉相合。"

顾霆渊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跪,但是站也站不稳。

他扶着桌角,指骨一节一节地发白。

五年。

他为了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逼走了妻子,气厥了祖母,搭进了全部家产。

他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血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柳如烟终于崩溃了。

她抱着宝儿朝门外跑,被两个护院按住,拖了回来。

她瘫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

"是你自己要护着我的!你非要当什么大英雄!怪得了谁!"

顾霆渊看着她,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转过头,目光涣散地望向门外。

雨还在下。

他忽然吼了一句。

"你到底为什么要抢南乔!"

"你堂堂摄政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吼的方向是王府所在的西北方。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摄政王府的人来了。

一队黑甲卫护送着一顶小轿,停在了顾家碎裂的大门前。

萧铎从轿子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蟒袍,一身秋白色素缎长衫,腰间只系了一块黑玉。

他走进正堂,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半截玉簪。

断口参差,簪身泛着温润的暖光。

顾霆渊看见那半截簪子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了。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掏出他怀里揣了五年的那一半。

两半断簪,一左一右,摆在桌面上。

断口处的纹路一丝不差地咬合在一起。

完美拼合。

顾霆渊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着萧铎。

嘴巴张了半天。

"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有它?"

萧铎看着他,像看一只偷了别人巢穴的蠢鸟。

"五年前,隆州之战。"

"在尸堆里把沈南乔背出来的人,不是你。"

"是本王。"

"那半截玉簪是她塞到我手里的,让我替她交给她未来的夫君。"

"你从死人堆里翻出了另一半,连带那份救命之恩一起冒领了。"

"顾霆渊,你从头到尾就是个偷东西的贼。"

顾霆渊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下跪。

是整个人散了架。

他连"爱过"这个资格都是偷来的。

他用谎言娶了沈南乔。

又用另一个谎言毁了她。

萧铎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

回到王府。

我在书房里等着。

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支拼合好的玉簪。

他走过来。

他的步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常快,又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握着那支完整的玉簪,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南乔。"

他的声音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种压迫感、距离感、上位者碾压一切的冷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东西很陌生,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抖。

"我找了你五年。"

"从今往后,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我便屠他满门。"

他上前一步。

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紧了。

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凶。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下颌骨紧绷着,呼吸很不稳。

他等了五年。

他踹飞顾家大门,扇掉顾霆渊满嘴的牙,断了他的粮道,抄了他的底,掀了他的桌。

不是因为权力。

是因为顾霆渊偷走的那个人,是他的。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屋外忽然来了一个太监,在门口跪下。

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这一次不是降妻为妾。

是封后大典的旨意。

第10章

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长街。

红绸从正阳门一直挂到城楼外。

每隔十步一盏宫灯,已经连绵排出了三十里。

顾霆渊没有看到这个场面。

他在三天前就被押上了囚车。

褫夺一切封号。

挑断手脚筋。

流放三千里。

囚车从城南的偏门出去,一路向西。

走之前,从前的副将来囚牢里看了他一眼。

"柳如烟和赵钱通已经判了秋后问斩。"

顾霆渊靠在稻草堆上,没有抬头。

"老太君呢。"

"摄政王妃接走了。住在王府东苑,有三个太医轮值。"

顾霆渊闭上了眼睛。

柳如烟死在了问斩之前。

她被关在大牢里的最后几天,赵钱通关在她隔壁。

两个人隔着墙互相指骂。

赵钱通骂她"毒妇"。

她骂赵钱通"脓包"。

骂到后来赵钱通从牢房的食槽缝隙里伸手过去,抓住了她的头发。

狱卒赶到的时候,她的一只眼已经没了。

她蜷在牢角,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还在骂。

没有人来救她。

隔天清早,狱卒发现她断了气,脸上还挂着那副叫天天不应的表情。

流放的路走了二十天。

顾霆渊的手脚筋被挑断了,只能趴在囚车里。

囚车经过一处山坡,正好能远远望见京城的城墙。

城墙上空炸开了漫天的烟火。

红色、金色、紫色,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那是封后大典。

顾霆渊的手指在稻草堆里摸索了半天,摸到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断簪被收走了。

旧披风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趴在囚车里,嘴角歪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片烟火。

直到烟火散尽。

直到呼吸也散尽。

太极殿上,萧铎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立后宫。

以江山为聘,明诏天下,迎沈南乔为唯一的皇后。

百官三跪九叩。

礼乐奏了九遍。

洞房花烛。

红烛跳了一夜没灭。

萧铎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支修复好的昆仑暖玉簪。

他拿簪子的手很稳。

但把簪子插进我发髻的时候,指尖还是碰到了我的耳朵。

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眉骨上,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的皇后,余生请多指教。"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还带着凉意的手指。

握得很紧。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红烛的光一跳一跳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的手终于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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