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入山

青岩山地处庐东县以西，山势不算陡峭，却绵延纵深极广，峰岭交错，沟壑纵横，宛如一条沉睡的苍龙盘踞在徽州道的西陲。

童浩独自一人来到山脚下时，日头刚过辰时，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云霭。

他抬头望了一眼连绵的山影，没有迟疑，抬步便往山里走。

此时山中已经起了些雾气。

那雾气不是江南春日里那种轻薄如纱的晨雾，而是从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草木腐殖气息的浓白水汽。

水汽一团一团地漫过山坡，缠在树梢，沉在沟壑，将整座青岩山裹得严严实实。

仅仅往深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能见度便已不足十米。

前方的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痕，朦胧而模糊。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窄，从起初能容两人并肩的青石小径，渐渐变成只够一人通行的土坎，再到后来，连路都消失了，只剩碎石与荒草。

童浩没有动用神识，也没有施展法力。

他只是收敛了周身气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脚下踩断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惊起林间几只觅食的山雀，扑棱棱飞入雾中不见了踪影。

穿过草丛绕过大河，一路走来，童浩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这张世勋和李老四，还真是狠人。

寻常人犯了事，顶多是往邻近的县城村镇躲藏，寻个亲戚朋友家暂避风头，待风声过了再另谋出路。

可这俩人倒好，一头扎进这荒山野岭，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光是走到这里，就是童浩也花费相当大的功夫。

有这种决心，能在这深山老林里活下去的韧劲，做什么不行？

偏偏要去干杀人偷盗的行当。

他又想起告示上的那句话：“县衙兵力紧缺，无力组织人手进山大规模搜捕。”

走完这一趟山路，童浩觉得，这话怕不只是“兵力紧缺”四个字能概括的。

庐东县就算有兵，怕是也没几个愿意钻进这雾瘴弥漫、连路都没有的大山里来卖命。

与其说是缺人，不如说是这路实在太难走了，官府的人上不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在青岩山中搜寻的第一日，一无所获。

童浩没有急于求成，他在山中找了处背风的山崖，靠着岩石坐了一夜。

这山里的夜比县城中冷得多，雾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树叶上、草尖上，簌簌滴落。

一整夜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绵延不绝的小雨。

他没有生火，只是裹紧了衣袍，闭目调息，静待天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又开始搜寻。

这一次他换了方向，不再沿着山脊走，而是往更深处的谷底探去。

谷底湿气更重，植被也更加茂密，有些地方的藤蔓纠缠得几乎无法通行，需要用手拨开才能勉强挤过去。

日头渐渐西斜时，童浩终于在山间一处背阴的坳地里，见到了一间简易至极的小石屋。

那石屋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用山石胡乱垒起来的一个窝棚。

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棱角分明，有的被雨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缝隙里塞着枯草和泥土，勉强能挡住山风。

屋顶铺着几层厚厚的茅草和树皮，压着几块大石头，防止被风吹翻。

童浩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

石屋的空间极小，占地不过丈许见方，高度更是低矮，他目测了一下，自己若是走进去，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弯着身子蜷缩在里面。

与其说是给人住的，不如说是个临时遮风挡雨的地方。

屋门朝南开，说是门，其实也不过是在石墙上留了个勉强容一人钻进去的口子，用一张编得粗糙的草帘挡着。

童浩掀开草帘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铺着干草和几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兽皮，墙角堆着几只粗糙的木碗和石钵，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石屋中无人。

但童浩几乎可以确定，此处就是张世勋和李老四的藏身之地。

因为石屋旁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新鲜野果。

比如山枣、野梨、还有几串紫黑色的野葡萄，果柄上还带着新摘的绿叶，显然是不久前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石屋的另一侧，悬空挂着一只被剥了皮的鹿。

那鹿体型不大，看骨架像是一只未成年的山麂，表皮已被利落地剥去，露出下面粉白色的嫩肉。

鹿身从腹部剖开，内脏已被掏空，整只鹿用几根削尖的木棍撑开，挂在两根粗木桩搭成的架子上。

架子下方，一小堆燃烧得只剩余烬的火炭，正持续烘烤着那半边鹿肉。

火炭的热度不高，不足以将肉烤熟，却足以慢慢将肉中的水分逼出。

鹿肉的表面已被熏得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干燥起皱。

看这架势，不是要做烤肉，而是要把肉脱水制成肉干，便于长久存放。

石屋没人，火炭还热，新鲜的野果还挂着露水。

此刻，他们外出打猎或是做什么去了，尚未归来。

童浩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石屋东侧约莫二十步外的一棵大树上。

那树是青岩山常见的青冈木，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大的伞盖向四面铺开，枝叶层层叠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

树身在一人多高的位置分出一个粗大的枝杈，枝杈平伸出去，形成一个天然的靠背，藏身其间，既能居高临下看清石屋周围的动静，又不易被下方的人察觉。

童浩选定了这棵树，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跃了上去。

他在那粗大的枝杈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后背靠着树干，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石屋的方向。

枝叶从头顶垂落，将他大半身形遮住，只留一双眼睛从缝隙中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山雾依旧浓重，暮色又渐渐四合，天地间被一片灰蒙蒙的昏暗笼罩。

石屋在雾气与暮色的双重遮掩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影，像一头蛰伏在谷地里的老兽。

童浩没有急着动用神识去探查周围。

此时他只是一个赏金猎人，他来到此处就只是接了悬赏来捉人。

更何况，他有的是时间。

童浩闭上双眼，靠着树干，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火光在那堆余烬中明明灭灭，鹿肉在微弱的炭火烘烤下，散发出淡淡的肉香，混着草木的湿气，在山雾中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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