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两类仙人

周要武怔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太白金星那句“长生”二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百年。

他修行堪堪百年，便已渡过成仙劫，位列仙班。

这百年间，他跨过山川大河，拜过仙家洞府，品过人间百态，却从未觉得“长生”二字有何分量。

他当初步入修行，不过是因为见惯了人间太多不平事。

幼时亲眼目睹乡里恶霸横行，老弱妇孺无处伸冤；

少年时见贪官与豪绅勾结，逼得良善人家破人亡；

游历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无处诉说的冤屈。

他没有天生的赤子之心，脑子也不够灵光，可心里始终憋着一团火。

从乾元山金光洞学艺，到凡间云游百年，再到千乘县盗银被擒，最后法场之上险死还生。

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就是那团火。

可现在，太白金星告诉他，天下修士修行千年，所求的不过“长生”二字。

周要武觉得不可思议，可百年间见过的人和事又告诉他，也许这才是真相。

太白金星看着他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小兄弟，新神上天，到底是......嗯，修行阅历不够。

他松开周要武的肩膀，负手而立，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小朋友，你修行不过百年便渡劫成仙，天赋确实可算出众。可也正因为你修行太快，所以你还未体验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要武，一字一顿：

“寿元将尽是什么滋味。”

周要武心头一震。

太白金星继续道：“天下修士，九成九都是苦修千年、甚至数千年，才堪堪摸到成仙的门槛。”

“这千年间，他们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弟一个个老去、死去；”

“看着父母亲人、妻儿老小一茬茬入土为安；”

“看着自己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暮年，容颜老去，气血衰败。”

“他们见惯了生离死别，看透了人间百态，断情绝爱，心如枯井。”

“支撑他们熬过千年苦修的，从来不是什么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是寿元将尽时那刻骨的恐惧，是抓住那一线仙缘、求得与天地同寿的执念。”

“在看空一切后，长生，才是他们唯一的追求。”

太白金星说完，又看向周要武：“而你这样的，是例外。”

“修行短短百年便飞升成仙，天赋卓绝，心气还在，对长生没什么概念，对下界生活还存着念想。”

他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天庭管你们这种叫‘第二类新神’。”

周要武忍不住问：“第二类？那第一类呢？”

“第一类啊。”太白金星抬手捋了捋胡须，“就是那些苦修千年、渡劫飞升的。他们心如止水，四大皆空，对凡间再无半分眷恋。”

“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天庭，守仙籍，吃仙桃，能多活几年是几年。”

“这类神仙，最好管，也最省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像你们这种第二类，就好也不好。”

周要武皱眉：“好在哪里？不好又在哪里？”

太白金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天庭如今在位的那些大将、星君、各部正神，大多是哪类？”

周要武想了想，试探道：“第二类？”

“没错。”太白金星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天赋高，修行快，上限也高。他们能走得更远，能担更重的担子。”

“天庭如今的框架，就是靠你们这类人撑起来的。”

“第一类神仙，只求长生，不冒险，不担责，安安稳稳、得过且过。你让他们去执掌一方、镇守一界，他们没那个心气，同时也没那个本事。”

“可你们第二类就不同了。”

太白金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复杂：

“你们修行太快，下界的欲望没有断干净，很多时候心还在人间。”

“有人贪恋凡间烟火气，还好只逛吃不惹事。”

“有人舍不得凡间的亲人，偷偷下凡给与照拂，触犯天规。”

“更有甚者，在下界与凡人私定终身，仙凡相恋，生下半神子嗣。”

太白金星说到此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肃：

“天庭那些年处置的思凡案，十有八九，都是你们这类‘第二类’犯下的。”

周要武听到“思凡”二字，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童浩。

他那个半神兄弟，母亲正是天庭的七公主。

先是与凡人董永相恋，剔骨堕凡，相守六十载；

尘缘了却后重返天庭，却又再次下凡，与董永转世再续前缘，生下童浩。

两次思凡，两次触犯天规。

最终仙骨被毁，永世不得归天。

太白金星见他神色微变，心中已猜到他联想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叹了口气：

“你刚成仙，心气还在，一腔热血还没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你将来能走得更远；坏事是，相比那些对人间无牵无挂的神仙来说，你更容易犯错。”

他看着周要武，语气郑重了几分：

“小朋友，老头我活了几万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新神。”

“刚上天庭时，个个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做一番大事。”

“可岁月漫长，千年万年过去，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当初的热血早就凉透了，棱角也磨平了。”

“大多数，要么变成了第一类，混吃等死；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周要武已经懂了。

要么，触犯天规，万劫不复。

殿内沉默了许久。

周要武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心中五味杂陈。

太白金星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他也不再多说，拍了拍周要武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随性：

“行了行了，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就行，不必现在就全想明白。”

“走，我带你去测测你修的是什么法力，看看该给你分个什么差事。”

说罢，他转身朝殿后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要武一眼，补了一句：

“对了，提醒你一句：你这种满腔热血、脑子一根筋的，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以后遇上什么事，别急着出手，先想想，多问问。”

周要武嘴角一抽，无言以对。

这人今天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看出来自己脑子一根筋的？

他默默跟上太白金星的脚步，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长生？正义？他修行百年，到底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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