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出山

齐云山地处南疆与中原交界之处，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如一条苍龙盘踞在天地之间。

山腰以上，松柏参天，古藤垂挂，时有猿啼鹤唳，回荡幽谷；

山腰以下，溪流潺潺，野花遍地，偶见樵夫药农结伴而行，却从未有人敢深入山顶那片常年被云雾笼罩的区域。

传说那里住着仙风道骨的神仙。

也有人说那里藏着吃人的妖怪。

山顶有一方天然石台，平整如镜，三面悬空，一面靠壁。

石台上刻满了游方道人亲传的修行阵纹，日夜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石台之上，一道少年身影正盘膝打坐于此，山风吹的少年青衫猎猎，一头黑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这少年正是童浩。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七分像生父童远，三分承袭生母张巧儿的清秀。

此时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一呼一吸之间，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见，仿佛整个人已经与身下的山石、四周的云雾融为一体。

自十岁拜师游方道人，至今修行已有六载。

这六年时间，童浩已将游方道人所授心法练至小成。

六年前，他还是个只会用蛮力穿墙的莽撞少年。

如今他体内半神之力流转自如，举手投足间便有淡淡仙韵萦绕，寻常山精鬼怪近不得身。

便是山间野兽猛虎见了他，也只敢低头伏地，不敢妄动。

可在近几日的修行中，他却明显感觉到了瓶颈。

周身气息滞涩难进，无论如何运转心法，都难再寸进分毫，仿佛有一层无形壁垒，将他牢牢困在当前境界。

修行中的童浩虽双目紧闭，但却攥紧双拳，面容上满是急切与不甘。

他想变强，想早日踏上天庭，想为母亲讨回公道，想让高高在上的王母与天庭诸神，为当年所作所为低头认错。

“又失败了。”在有一次冲击瓶颈无果后，他睁开双眼低声自语，只是声音中满是颓然。

六年来，他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几乎每隔数月便能突破一层瓶颈。

他的师傅游方道人不断感慨说：“浩儿天赋，千年难遇”。

只是如今却......

“浩儿。”就在童浩思绪翻涌，天人交战之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父。”童浩起身回头便看见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游方道人。

赶忙躬身行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几分急切与愧疚:“弟子又未能突破，让师父失望了。”

“失望？不，为师从未对你失望过。”道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六年前拜师时，你还只是个会蛮力穿墙的莽撞小子；如今你已经修行小成，放眼三界，也是凤毛麟角。”

童浩垂首不语。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可这份夸赞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

进境再快，迟迟突破不了瓶颈，又有何用？

游方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浩儿，你可知你为何会遇见瓶颈？”

童浩抬头，眼中满是困惑：“弟子不知。弟子每日勤修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可那层壁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弟子甚至觉得，它会越来越难以突破。”

游方道人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你的瓶颈，不在修为，而在心境。修为增长而心境却迟迟无法与之匹配，自然会感觉越来越无力。修道，要先修心。”

“心境？”童浩皱眉。

“浩儿，你心中执念太深。”游方道人缓缓道，“你一心只想变强，想早日踏上天庭，为你母亲讨回公道。这份孝心，为师理解，也为之动容。可修行之道，最忌‘急’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童浩脸上，语气变得郑重：

“你越是急于求成，道心便越是不稳；道心不稳，修为便越是滞涩。你如今的瓶颈，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努力不够，而是你的心，远远跟不上你的修为。”

童浩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修行状态：每次打坐，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感悟天地，而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次运转心法，心里念的不是“水到渠成”，而是“突破、突破、突破”。

可越是到达高深境界，修行起来越是吃力，直至如今遭遇瓶颈再难寸进。

“师父……”童浩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弟子该怎么办？”

游方道人微微一笑：“下山吧。”

童浩一愣：“下山？”

“对，下山。”游方道人点头，“你在山中苦修六年，该学的都学了，该悟的也悟了。剩下的，不是闭门造车能解决的。”

“你下山游历红尘，见识人间百态，感悟天地法则，沉淀浮躁心境。待你心境通透之日，便是瓶颈破除之时。”

童浩攥紧玉简，心中五味杂陈。

下山。

这个词他听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听到。

他以为自己会学成之后直接杀上天庭，以为师父会教他无上仙法、给他神兵利器，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让高高在上的王母低头认错。

可师父告诉他：你需要沉淀。

“那……弟子何时能回来？”童浩问。

游方道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等你觉得不需要再回来的时候。”

童浩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游方道人重重一拜，一拜到底。

“师父在上，弟子童浩，六年来承蒙师父悉心教导，传授仙法，护佑周全。今日弟子下山，定不负师父期望，用心游历，沉淀心境，待他日归来，必以更高的修为，报答师父的恩情！”

游方道人受了他这一拜，伸手将他扶起，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却也带着一丝释然，“江湖险恶，凡间多诡，万事小心。还有，在人间修行莫要轻易显露神力，人间百态，需耐心细细感悟，方能有所体会。”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童浩再拜，转身走到石台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山下的方向。

然后，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影，从万丈悬崖上一跃而下。

游方道人在山巅屹立良久，直到童浩的彻底消失。

一抹极其违和的阴冷笑容爬满这张本该仙风道骨的脸，背后的一切事物，童浩与游方道人在此修行六年的一切痕迹，都缓缓化作黑雾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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