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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辈子排雷,我替陈磊挡了一发。

双腿没了。

三个月后,未婚妻嫁给了他。

我在疗养院躺了七年,最后来的人,是收尸的。

重生回到雷响前三秒,我看着陈磊的后背。

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第一章】

雷区的土腥味钻进鼻腔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回来了。

云南边境,麻栗坡。

四月。

雾气从脚下的红土地里渗出来,像是地底的亡魂在呼吸。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还在。

膝盖弯曲,脚踩实地,小腿肌肉紧绷。

上辈子这两条腿最后一次有知觉,就是在这里。

"林远!注意脚下,三号区域标记完毕,准备向前推进!"

指导员王德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抬头看向前方。

陈磊的背影在三米外。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防护服,右手持探雷器,正朝着那片被标记为"高危"的区域迈步。

上辈子,就是这一步。

他的探雷器漏判了一颗72式反步兵雷。

他踩上去的瞬间,我扑过去,用身体把他压在下面。

雷炸了。

弹片撕碎了我的防护服下摆,嵌进我的双腿。

碎骨扎穿了肌肉。

血把红土地浇成了黑色。

陈磊活了。

我的腿没了。

然后呢?

【然后苏晴嫁给了他。】

【他们的婚礼在我术后第九十三天。】

【请帖没有寄到疗养院,我是刷朋友圈看到的。】

【配图是她穿着白纱靠在他肩上笑,定位是我们订婚时选的那家酒店。】

我盯着陈磊的背影。

三米。

上辈子我用了不到一秒就冲过去了。

一秒换七年的病床,换一具烂在轮椅上的残躯,换苏晴那句——

"林远,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你瘫了,我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你。陈磊比较有上进心,你应该祝福我们。"

我的手攥紧了。

又松开了。

陈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远哥,这片区域我先上,你盯着右翼。"

我点了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迈步。

探雷器发出了一声异响。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经历过一次,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频率代表什么。

陈磊的脚悬在半空。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冲出去了。

这辈子,我站在原地。

一秒。

两秒。

陈磊的脚落下去了。

闷响。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天巨响。

是一声沉闷的"噗",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湿泥地。

然后是泥土、碎石和某种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护目镜上。

我没动。

对讲机炸了锅。

"三号位爆炸!三号位爆炸!"

"卫生员!卫生员上来!"

"陈磊!陈磊你听到吗!"

我慢慢抬起手,擦掉护目镜上的污渍。

陈磊倒在三米外。

防护服的下半截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也许在喊疼。

也许在喊救命。

也许在喊"远哥"。

我蹲下来,摘掉手套,把手按在地上。

红土有一点温度。

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血浸热的。

卫生员冲上来了,把我推开。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在喊:"林远!林远你受伤没有!你有没有受伤!"

我站起来。

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

没有弹片。

没有碎骨。

没有轮椅。

没有疗养院里那股消毒水混着屎尿的味道。

"我没事。"我说。

声音很平。

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磊被抬走了。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卫生员的声音,只有一句话:

"三号位人员陈磊,抢救无效。"

周围有人骂了一声脏话,有人蹲下去捂住了脸。

我站在雷区的边缘,看着头顶的太阳。

四月的日头不算毒,但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手术台上了。

麻醉还没上,我能感觉到骨锯在锯我的腿骨。

现在我站在这里。

完整地站着。

陈磊,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我不要了。

我谁的也不欠。

【第二章】

陈磊牺牲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驻地。

我被安排做心理疏导。

一个戴眼镜的女军医让我描述"事发时的感受",我说了三个字——"记不清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瞄到了:"当事人存在创伤性回避,需持续关注。"

我没纠正她。

回到宿舍,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苏晴发的。

我一条条打开。

"远哥你没事吧!!!"

"我刚看到新闻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你快回个消息!!"

"林远!!!"

每条消息的间隔大约三到五分钟。

语气递进,从担心到焦急到愤怒。

标准的"未婚妻发现联系不上男朋友时的正常反应"。

上辈子我看到这些消息会觉得暖。

这辈子只觉得教科书味太重了。

我回了一条:"没事,我没受伤。陈磊走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

她没有立刻回复。

三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我盯着屏幕。

上辈子不会注意这种细节,因为我当时已经在ICU了,根本没机会看手机。

但这辈子,这八分钟的沉默比任何眼泪都诚实。

第九分钟,回复来了。

"啊?陈磊?怎么会……他不是在你旁边吗?"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你没事太好了"。

是"陈磊怎么会出事"。

以及那个"他不是在你旁边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你在他旁边,为什么没救他?"

还是"你在他旁边,应该你出事才对?"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排雷有风险,谁都可能。"我回了这一句,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对面铺的老赵红着眼眶走进来,看到我坐在床沿,愣了一下。

"远哥,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

赵国栋,我在部队最久的战友之一。

上辈子我瘫了之后,他来看过我一次。

就一次。

带了一箱牛奶,说了句"兄弟你好好养",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我从护工嘴里听到,老赵退伍后做了生意,发了财,在昆明买了两套房。

他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我。

"我没事。"我说。

老赵坐到陈磊那张空铺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当时你离他最近……来不及吗?"

我抬起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质问,更像是某种困惑。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句话在陈磊尸骨未寒的夜晚,从一个"兄弟"嘴里说出来了。

上辈子,我替陈磊挡了。

所有人都说"林远真汉子"。

但说完之后呢?

没有一个人替我挡住什么。

"来不及。"我说。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在看一个他突然不太认识的人。

夜里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室友听到。

"林远,我一直在想……陈磊他……我们上次见面还约着一起吃火锅呢……怎么人就没了……"

我听着她的抽泣声,把语音从头听到尾。

四十七秒。

哭了三次。

提了陈磊的名字四次。

提我的名字零次。

这条语音上辈子我没听到过。

因为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是"英雄",苏晴发的是"远哥你好勇敢我好担心你"。

现在"英雄"换了一个人当。

死人。

她哭的也是那个死人。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上辈子疗养院天花板上的裂纹浮现在眼前。

七年。

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七年。

这辈子不会了。

【第三章】

陈磊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

部队搞这类仪式很有一套。

黑纱,白花,遗像正中央。

两侧挂着挽联,上面写的是"排雷英雄陈磊同志永垂不朽"。

我站在第二排。

第一排是领导和陈磊家属。

他父亲一个人来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背已经驼了,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

只是不停地用手摸遗像的边框,像是在摸儿子的脸。

我移开了视线。

苏晴来了。

她请了假从省城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很白。

来的时候先找到了我。

"远哥。"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你还好吗?"

这一次她想起问我了。

我看着她的脸。

二十五岁的苏晴,皮肤很好,睫毛很长,嘴唇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薄。

上辈子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张脸。

现在看起来,和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促销海报差不多——好看,但和我没关系。

"我没事。"

她点头,眼眶红了。

然后她看向灵堂中央的遗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绞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追悼会结束后,家属和战友代表去了食堂坐。

老赵端着茶杯坐到我旁边,一直欲言又止。

终于在第三杯水喝完的时候,他开口了。

"远哥,我不是质疑你,但是……好多兄弟都在问。"

他压低声音,"当时的情况,你真的来不及吗?"

我放下筷子。

"你觉得呢?"

他被我的语气呛了一下,干笑道:"我就随口一问……"

"我也随口回你一句。"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冲上去,现在躺在那个框里的就是我。你会问陈磊'你来不及吗'?"

老赵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有几个战友听到了这句话,筷子都停了。

空气冷了几秒。

坐我对面的李建突然插嘴:"远哥说得对,换了谁都一样,那种情况谁能反应过来——"

"我没说他不对。"老赵急了,"我就是替兄弟们问一句!"

"问完了?"我说。

他闭嘴了。

苏晴坐在角落,捧着一杯没喝的水。

她全程没有看我。

目光一直落在遗像的方向,空洞得像注视着另一个世界。

追悼会结束后,苏晴和我一起走出食堂。

路过营区花坛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

"远哥,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当时……"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如果我当时冲上去,是不是就能救下他?"我替她说完。

她咬住嘴唇。

"苏晴。"我转过身面对她,"你在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她猛地抬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嘴唇颤了颤,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快步走向招待所的方向。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上辈子你不用问这个问题。

因为上辈子我主动冲上去了。

然后你去嫁给了他。

这辈子我没冲。

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我活着——

是可惜他死了。

苏晴,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

是我瘫了之后?

还是在那之前?

很快我就会知道答案。

【第四章】

陈磊的遗物需要整理打包,寄回他老家。

按规矩,应该是排里的人来做这件事。排长点了我和老赵。

我没拒绝。

陈磊的柜子不大,衣服叠得还算整齐。两套常服,一套作训服,几双袜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家里的旧照片和一条手链。

他的手机在枕头下面。

已经关机了,因为没充电。排长找了根充电线插上,等它开机后记录通讯录信息,方便通知亲友。

手机亮了。

锁屏密码六位数。

排长皱眉,打了陈磊的生日。错了。

"有人知道他手机密码吗?"排长问。

没人答话。

我站在旁边。

上辈子我知道这个密码。

因为上辈子陈磊来疗养院看我的时候,在我面前解过锁。

他当时没避着我——一个截了双腿的废人,有什么好避的呢?

六位数。

031207。

苏晴的生日。

三月十二。

"试试031207。"我说。

排长看了我一眼,输入。

解锁了。

"你怎么知道的?"老赵问。

"之前看他解过一次。"

老赵没再追问。排长开始翻通讯录。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数字——未读消息147条。

陈磊死了三天,没人清理过他的社交账号。

排长退出通讯录,准备关掉手机。

"排长,"我开口,"家属那边可能需要他的一些照片,电子版的。我翻翻相册拷一份?"

排长想了想,点头:"你弄吧,弄完交给我。"

他走了。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微信。

置顶第一个对话。

备注名:"晴"。

头像是苏晴的自拍。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事发当天凌晨两点。

苏晴发的:"明天注意安全,等你回来[亲亲]"

我往上翻。

一条一条。

"想你了。"

"什么时候能请假出来?"

"上次那个手链我一直戴着。"

"不要告诉林远。"

我的手指停在这条消息上。

时间戳:事发前两个月。

两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在正常执行任务,两条腿好好的,每周和苏晴通一次视频电话。

我继续往上翻。

聊天记录的时间跨度——八个月。

八个月前。

那是去年九月。

苏晴来驻地看我,住了三天。

走的时候陈磊开车送她去的火车站。

原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上辈子蒙在鼓里。

上辈子我以为苏晴是在我残废之后、心灰意冷才和陈磊在一起的。

我甚至还"理解"过她——毕竟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谁愿意守着一个终身残疾的人?

但现在这些记录告诉我的是:

她不是因为我残了才走的。

她在我还好好的时候就走了。

从头到尾,我的那次牺牲,不是"失去了她"。

是"连失去的资格都不存在"。

我替陈磊挡了那颗雷。

替一个正在绿我的男人挡的。

用两条腿和七年的残生。

我把手机屏幕截了几张图,发到自己邮箱。

然后清除了发送记录。

关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

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的风灌进来,冷得扎骨头。

但我没有上辈子那种窒息的感觉了。

因为这辈子我什么都没失去。

我站在走廊尽头。

两条腿稳稳地立在地上。

风吹过裤管,小腿肌肉有触感。

这个触感,上辈子的我做了七年的梦都梦不回来。

陈磊,你欠我的不只是两条腿。

苏晴,你欠我的不只是一场婚礼。

但我不要你们还了。

我只要你们演不下去的那一天。

快了。

【第五章】

苏晴回省城后,给我打电话的频率开始下降。

以前是两天一次。

现在变成了四天。然后五天。然后一周。

我没有主动联系她。

第九天。

她终于打来一通电话。

"远哥,最近忙吗?"

"还行。"

"我这边学校期末了,事情比较多……"

标准的"逐渐消失前的铺垫话术"。

上辈子她用的是另一套——"远哥你好好养身体,我这边先处理点事情。"

我配合她:"嗯,你忙你的。"

沉默。

然后她说:"林远,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订婚这件事,我觉得可以再缓缓。"

我握着手机。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上辈子她不需要说这句话。

因为上辈子我已经是个废人,她有充足的理由离开。

"你瘫了,我照顾不了你一辈子"——道德压力不大,社会舆论偏同情她。

但这辈子我好好的。

四肢健全,因公负伤的功勋还没评下来。

她想走,得找别的借口。

"着急"就是那个借口。

"行。"我说,"你想缓就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好。"她的声音有一点慌,"不是分手啊,就是缓一缓。"

"我知道。"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疗养院的天花板有一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框。我盯了它七年。

这个宿舍的天花板是新刷的白灰,干净得像一张空白的纸。

上面什么都没有。

以后也什么都不会有了。

一周后。

老赵告诉我一个消息。

"远哥你听说了吗?有人在营区后门看到嫂子之前来找陈磊。"

我正在擦枪,手没停。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上个月。嫂子来看你那次,走之前绕到后勤那栋楼找过陈磊。"他挠了挠头,"应该是巧合吧,可能就是顺路打个招呼。"

我把枪栓推回去,"咔嗒"一声。

"可能吧。"

老赵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没观察出什么,他就走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很快会传开。

军营就这么大。

陈磊死了,所有和他相关的往事都会被翻出来嚼一遍。

苏晴来找过陈磊这件事,现在还只是一句闲话。

但等它和其他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只是闲话了。

我不着急。

上辈子我等了七年才死。

这辈子等几个月,算什么。

又过了三天。

苏晴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本书,文案是:"学会放下,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点赞的人里面,没有我。

但评论区有一个我认识的名字——陈磊的表姐。

她评论了四个字:"抱抱你哦。"

苏晴回复:"谢谢姐。"

我把这条动态截了图。

和之前的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证据链在一点一点地完善。

不是为了告谁,不是为了闹。

是为了将来某一天,当所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见死不救"的时候——

我能把这些东西摔在他们脸上。

让他们看看,我"没救"的那个人,背地里做了什么。

让他们看看,冲我掉眼泪的那个女人,心里装的是谁。

【第六章】

陈磊牺牲一个月后,连里的氛围开始变了。

变化是从一次政治学习课后开始的。

指导员王德明留下了几个人"谈心",其中有我。

办公室里,他给我倒了杯水。

"林远啊,最近状态怎么样?心理疏导去了没有?"

"去了。每周一次。"

"好好好。"他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个……部队上面想给陈磊报一个二等功,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

上辈子这个功是给我的。

三等功。

一张证书,一笔抚恤金,然后所有人心安理得地把我丢在疗养院。

"知道。"

"嗯,报材料的时候需要……当时在场人员的陈述。"王德明推了推眼镜,"你是离他最近的人,你的证词很重要。"

"我如实写就行。"

"对对对,如实写。"他停了一下,"不过呢……你看,陈磊的事迹材料里,如果能写上他当时的一些……英勇表现,比如他在发现险情后主动上前探查,主动为你示警什么的——"

我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当然了,如实为主,但措辞上可以适当……修饰一下。"

"指导员,"我放下茶杯,"你想让我写什么?写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踩上去的?"

王德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是不是,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

"小林,我跟你说实话。上面想把陈磊的事迹做成一个典型。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牺牲,分量不够。但如果有'为战友预警、主动排除险情'这个情节——"

"编的。"我说。

"……"

"指导员,我不是不配合。"我站起来,"但我不会在陈述里写任何没发生过的事。当时的情况就是:他的探雷器漏判了一颗雷,他踩上去了,爆炸了。没有人预警,没有人冲上去救谁。这就是事实。"

王德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远,你这样会让大家很为难。"

"谁为难?"

"陈磊的家属很为难。部队的宣传工作也为难。"他站起来,语气硬了几分,"你是战友,配合一下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做假证。"

"改事实就是做假证。"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

当天晚上,老赵在食堂坐到我对面。

"远哥,指导员找你谈了?"

我夹菜的手没停。"嗯。"

"你就配合一下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国栋。"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筷子一顿。

"如果上个月死的是我,你觉得他们会让陈磊'配合一下'来美化我的事迹吗?"

老赵张了张嘴。

我接着说:"上辈子——"

我顿了一下。差点说漏嘴。

"……上面发个通知就完事了。一个活着的人凭什么替死人编故事?"

老赵把头低下去,再没说话。

那天之后,连里开始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说我"冷血"。

说我"陈磊死了他一点不难过"。

说"当时他离陈磊最近,怎么可能来不及"。

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所以故意不救"。

上辈子我是英雄。

英雄的代价是两条腿和一辈子。

这辈子我是"冷血的人"。

冷血的代价是几句闲话。

我选后者。

【第七章】

陈磊牺牲四十天后,部队召开了一次座谈会。

名义上是"排雷作业安全经验总结",实际上是给陈磊的事迹报告做铺垫。

上级领导来了两个,坐在前排。

各排代表发言,讲安全规范,讲操作流程。

流水账一样念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环节——"当事人发言"。

王德明站起来:"下面请事发时离陈磊同志最近的战友,林远同志,谈谈当时的情况和感想。"

所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来。

走到前面,面对台下几十双眼睛。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审视的。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陈磊的父亲。

他又来了。

部队把他接来,说是"让老人家参与儿子的追思活动"。

老头子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坐在那里,佝偻着背,盯着我看。

"各位领导,各位战友。"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

"四十天前的情况,我在事后报告里已经写过了。探雷器漏判,陈磊同志踩雷牺牲。我离他三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以上就是全部事实。"

台下安静了几秒。

王德明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大概希望我多说点"感人"的内容。

我没理他。

"但我今天想说点报告里没写的。"

气氛变了。前排的领导坐直了身体。

"这四十天里,有很多人问我同一个问题:你当时离他那么近,为什么不上去挡?"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我想反问一句——"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如果我上去了,挡住了,我残了。在座各位有谁,会替我挡住接下来的人生?"

死寂。

"如果我的腿没了,有谁会来看我?看多久?一个月?一年?七年?"

老赵的脸白了。

"如果我瘫在轮椅上,有谁会替我照顾我的家人?我的未婚妻?"

我的目光平稳,没有看任何特定的人。

"我想了四十天。答案是——没有人。"

前排一个领导欠了欠身,似乎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两条腿好好的。我不为此感到庆幸。但我也不为此感到愧疚。"

"排雷是在用命搏命。我尊重陈磊的牺牲。但我没有义务,也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要求——让另一个人用命去换命。"

我把话筒放回桌上。

"我说完了。"

走回座位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雷区。

只有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

陈磊的父亲依然坐在角落。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话。

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语言都重。

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在承认我没有义务替他的儿子去死。

这比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张嘴闭嘴"战友情"的人,强一万倍。

散会后,王德明没找我。

老赵没找我。

没有任何人来找我。

因为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的风迎面吹来。

四月的风变成了六月的风。

热了。

活着的感觉。

【第八章】

座谈会后的第三天。

苏晴给我发消息:

"林远,我想见你。有些话当面说。"

我回:"周末我请假出来。"

周六。

驻地外三公里的小镇。一家面馆。

我比她早到了十分钟。

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还没上,她就推门进来了。

她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块,下巴尖了。

眼下有青色,底妆盖不住。

她坐下来,没点东西。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林远,我想跟你说清楚。"

"说。"

"我们……不合适。"

"嗯。"

她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你……就这样?"

"不然呢?"我用筷子挑了一口面,"你想让我怎样?哭?闹?跪下来求你别走?"

她的嘴唇紧抿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那你说。"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陈磊的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人生太短了,很多事不能凑合。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发现我们之间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她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替她找到了。

"缺他?"

她的动作冻住了。

"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截图。

聊天记录。

时间戳。

备注名:"晴"。

那句"不要告诉林远"。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秒。

两秒。

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干了。白得发青。

"你……你怎么……"

"陈磊的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我吃了一口面,"排里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帮忙开的锁。"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和愤怒搅在一起。

"你翻他手机?!"

"我帮部队整理资料,刚好看到了。"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苏晴,你和陈磊在一起多久了?"

她的嘴唇颤了。

不说话。

"八个月?"我自问自答,"从你上次来驻地看我、他送你去火车站那天开始?"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那种哭法——是被扒光了站在人前的那种哭法。

"林远,我……我不是故意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是他先追的我!我一开始拒绝了!后来他一直找我……我心软了……"

"所以是他的错?"

"我没有……"

"苏晴。"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你刚才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表情吗?你用的是'委屈'的表情。好像是你受了天大的苦,不得不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的泪停了,盯着我。

"但现在你知道我看到了那些东西,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怕。"

"你怕的不是我难过。你怕的是你的名声。"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远,你想怎样?"

这句话出来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直接问"你想怎样"。

这就是她。

这就是上辈子我用两条腿守护的人。

"我不想怎样。"我站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背着我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知道了。你在陈磊追悼会上哭的那场,也很好看。但你以后不用再演了。"

我把面钱放在桌上。

"分手。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走出面馆的时候,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没回头。

上辈子我在轮椅上,回不了头。

这辈子我站着,是我选择不回头。

这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二个决定。

第一个是不替陈磊挡那颗雷。

第二个是不再替苏晴哭。

两个决定,帮我把上辈子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回来了。

【第九章】

分手后的第二周。

我收到了老赵的微信:"远哥,周六排里聚餐,退伍前最后一次了,来不来?"

我回:"来。"

周六晚上。驻地外的烧烤摊。

来了十二个人。

退伍的退伍,转业的转业,这是大家在一起的最后一顿饭。

酒过三巡,该说的场面话说完了,该敬的酒敬完了。

桌上的气氛开始松散。

老赵喝多了,搂着旁边的人哭:"兄弟们,以后天各一方了啊……"

我坐在角落,没怎么喝。

然后有人提起了陈磊。

"可惜了,老陈要是还在,这顿酒得他买单……"

"是啊,他最能喝了……"

大家安静了一下。

然后老赵突然转头看我。

酒精让他的眼神浑浊但直接。

"远哥,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跟陈磊有过节?"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就是想不通。"老赵使劲拍了下桌子,"三米远!三米!你怎么可能来不及?"

"老赵你喝多了——"李建想拦。

"我没喝多!"老赵甩开他的手,"我就想问个明白!陈磊是我兄弟!他死了我心里过不去!"

他红着眼盯着我,筷子攥得死紧。

全场十一双眼睛看着我。

有的带着同样的疑问。

有的带着尴尬。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我拿起桌上的啤酒,给自己满了一杯。

喝了一口。

放下。

"老赵,你想听真话?"

"你说!"

"好。那我问你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当时冲上去了,替陈磊挡了那颗雷。我瘫了。腿没了。坐轮椅。你会怎么做?"

他愣了。

"你会来看我多少次?"

"我——"

"一次?两次?之后呢?你退伍了,做生意了,买房了。你的通讯录里还有我的名字吗?"

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

"再问你一个。"我的声音降下来,"如果我挡了,残了。我的未婚妻——你们口中的嫂子——会守着我吗?"

空气冷了。

"不会。"我自己回答了,"因为她不需要等我残。她在我还好好的时候,就已经和陈磊在一起了。"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什么意思?"老赵的声音颤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那几张截图。

聊天记录。日期。内容。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自己看。"

手机从老赵手里传到李建手里,再传到下一个人手里。

每传一次,就多一个人的脸色变了。

"这……"

"日期是去年九月……那时候远哥还好好的啊……"

"操……陈磊他……"

最后手机回到老赵手里。

他盯着屏幕,手在抖。

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全是复杂。

"远哥……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说。

"所以你当时——"

"老赵。"我打断他,"你问我为什么不上去挡。我告诉你答案。"

我站起来。

"不是来不及。"

全场安静得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是不值得。"

"一个在背后绿我的人,凭什么让我用命去换?"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说我冷血。说我见死不救。你们觉得战友情大过天。好。那我问你们——他陈磊有没有把我当战友?他跟我的未婚妻搞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战友情'?"

没人说话。

老赵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义务替一个背叛我的人去死。这辈子谁都不欠谁。"

我把桌上的酒钱放下。

三百块。够这顿的了。

"聚完了。兄弟们,后会有期。"

我走出烧烤摊。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夜风灌进来。

六月底的风,热的。

但我的手是凉的。

不是冷——是平静。

上辈子这些人一个个说"远哥你是英雄",然后消失在我的余生里。

这辈子他们知道了真相。

该愧疚的愧疚。

该闭嘴的闭嘴。

我谁都不恨。

但我谁都不再惯着了。

【第十章】

退伍手续办完那天,是七月。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拎着行李走出营门。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围墙上那行红漆大字在日光下刺目得很。

从此以后,这里的事和我无关了。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窗外的风景从边境的山区变成平原的农田。

手机响了一声。

老赵发的。

"远哥,上次的事……对不住。我以前不知道那些。你要是还拿我当兄弟……以后有什么事你说一声。"

我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好"字。

不是原谅。

是没必要计较了。

上辈子他来看过我一次。

这辈子他连那一次的机会都不需要了。

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看。

火车在省城停了十分钟。

我没下车。

苏晴就在这座城市里。

但我没有任何想见她的念头。上辈子她从我的人生里消失用了三个月。这辈子她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只用了一顿面。

之后听说她辞了工作,回了南方老家。

陈磊那边的关系暴露之后,学校里有了风言风语。

她扛不住。

我没有同情她。

也没有幸灾乐祸。

就像看一条和自己无关的新闻。

火车继续开。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

出站口的人群里,我一眼看到了一个人。

吴姨。

她在出站口卖茶叶蛋。

推着一辆小车,围着一条旧围裙,热气把她的头发蒸得潮乎乎地贴在额头上。

上辈子,吴姨是疗养院的护工。

她照顾我最后三年。

每天给我翻身、换药、擦洗。

过年的时候自掏腰包给我买糖。

我死的那天,是她第一个发现的。

听说她哭了很久。

我站在人流中,看着她。

她当然不认识我——这辈子她没有机会认识一个躺在疗养院里的废人。

她还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卖茶叶蛋,赚一天三四十块钱,养活自己。

我走过去。

"阿姨,来两个蛋。"

她抬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嘞,刚煮的,还热着呢。"

她用勺子捞了两个茶叶蛋,放在纸袋里递给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是干裂的皮。

"多少钱?"

"两块。"

我给她扫了二十。

"哎呀小伙子,多了多了!"

"不多。"我拿过纸袋,"阿姨,您以后别出摊太晚,注意身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你这孩子真客气。"

我咬了一口茶叶蛋。

咸的。热的。

上辈子吴姨给我喂饭的时候,我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舌头和胃一样,在轮椅上坐久了就麻了。

现在,咸味和茶味在嘴里炸开。

我能尝到。

我能站着,走着,吃着,活着。

走出火车站。

小城的夜风不凉不热,刚刚好。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在身后。

只有一个影子。

没有轮椅。没有拐杖。没有那个困在病床上等死的废物。

手机又响了一声。

一个没存号码的短信。

"林远,我是陈磊他爸。你的退伍手续办了吧。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做的选择没有错。我儿子的事是他自己造的孽,不该你来还。好好活。"

我站在路灯下,看了这条短信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没有星星——小城的灯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但没关系。

上辈子我在黑暗里找了七年的光。

这辈子,光就在脚下。

我迈开步子。

左脚。右脚。

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这辈子,我不欠任何人一条命。

也没有任何人,值得我把命交出去。

我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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