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狱那天,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未婚妻苏锦瑶,业内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女总裁。
一个是我亲妹妹陆萤。
五年前,她们亲手把我送进监狱。
苏锦瑶穿着黑色大衣,站得笔直,像来接人。
我妹妹低着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哥......"她声音发紧。我没理。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我直接上车。
【第一章】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我听了五年。
从里面听和从外面听,不一样。
阳光扎眼,我眯了眯眼睛,站在监狱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灰尘味儿,混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油烟。
五年了。
这种味道,我差点忘了。
我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进来那天的手机、钱包和一块已经停了的表。
手机早就没电了。钱包里还有三百二十块钱,和一张苏锦瑶的照片。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她们。
苏锦瑶站在对面人行道上,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
她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就像来接一个出差回来的同事。
不,甚至比那更冷淡。
她旁边站着陆萤。
我亲妹妹。
比五年前瘦了,脸色发白,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红。
她不敢看我。
我也没什么想看她的。
苏锦瑶先开口了。
她隔着马路喊我:"陆深。"
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清。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我没回应。
我在看路边停着的车。
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我不认识,但我认识挡风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名片。
沈庭远三个字,烫金的。
老爷子没食言。
"哥......"
陆萤终于抬起头,声音发紧,眼眶泛红。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
五年前在法庭上,她可不是这副表情。
那时候她站在证人席上,声音清脆,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把她亲哥钉死在被告席上。
"我亲眼看见陆深动手打人,对方倒地不起,他还要继续踢。"
每一个字都是钉子。
我当时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目光躲闪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按照排练好的证词,把我送进了监狱。
而现在她站在监狱门口,低着头说"哥"。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很贵。
五年前她用的是超市九块九的花露水。
看来那五十万过得不错。
我没停步,径直走向那辆迈巴赫。
苏锦瑶脸色变了。
她快步穿过马路,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节奏又快又急。
"陆深,等一下。"
我拉开车门。
"陆深!我有话跟你说。"
我弯腰坐进后座。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真皮座椅被阳光晒得微温。
副驾驶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腰板挺直。
他回头看我,微微点头。
"陆先生,我姓周,沈老生前安排我在这里等您。"
他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黑色公文袋,双手递过来。
"沈老留给您的,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遗嘱,公证处的钢印还在。
我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串数字。
手指顿了顿。
然后我合上文件袋,看向窗外。
苏锦瑶还站在车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拍着车窗,嘴巴张张合合。
隔着车窗玻璃,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也不需要听清。
"走吧。"我说。
老周启动引擎。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了路边,从苏锦瑶身旁滑过。
后视镜里,她的手悬在半空,身体僵住了。
陆萤追了两步,停下来,蹲在路边,双手捂住了脸。
我把视线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我在里面的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
不是复仇。
是记账。
谁欠我的,欠了多少,利息怎么算。
现在,账本摊开了。
该收了。
【第二章】
迈巴赫停在城东一个高端公寓楼下。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整层都是。
落地窗对着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把所有玻璃幕墙烧成金色。
客厅中央摆着一瓶没开封的茅台,旁边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小陆亲启。
沈庭远的字。
笔力还在,但笔画末端有抖动的痕迹。
那是他最后几个月写的。
我没急着拆信。
先坐下来,把公文袋里的东西一份份摊在桌上。
老周站在旁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逐项说明。
"盛鼎集团的海外信托基金,持股百分之三十五,目前市值约一千二百亿。这部分股权通过三层离岸架构持有,沈老的亲儿子沈伯安至今不知道这笔资产的存在。"
我翻到下一页。
"瑞士、新加坡、开曼,三地共计十七个账户,现金及等价物合计约三百八十亿。"
再下一页。
"京城、沪城、鹏城核心地段商业地产十一处,估值约二百六十亿。"
老周说完这些数字,停顿了一下。
"陆先生,您现在的个人资产总额,保守估计在一千八百亿以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
沈老知道我爱喝龙井。
三年前,监狱的铁架床上,他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去医务室给他要了止咳药。
那会儿谁都不搭理他。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头发全白了,干瘦,驼背,说话有气无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普通的诈骗犯。
他也不解释。
我也没问。
只是每天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的鸡蛋分他一半。
他咳嗽的时候,给他倒热水。
有人找他麻烦的时候,我挡在前面。
不为什么。
就是觉得一个老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他突然跟我说话。
"小陆,你为什么进来的?"
我把当年的事讲了。
合伙人设局,未婚妻叛变,亲妹妹做伪证。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我儿子也是这么对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沈庭远是盛鼎集团的创始人。
白手起家,用了四十年,把一个街边小作坊做成了千亿级商业帝国。
然后他的亲儿子沈伯安,联合董事会里的人,伪造了精神鉴定报告,以"老年痴呆、无行为能力"的名义,把他送进了监狱。
罪名是挪用公款。
证据全是伪造的。
和我一样。
我们在那间牢房里相处了三年。
他教我看财报,教我分析商业模型,教我怎么用资本的语言说话。
临终前三个月,他叫来了他在海外的律师。
把所有沈伯安不知道的隐藏资产,一笔一笔过户到我名下。
"小陆,我没有别的要求。"
他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攥着我的手,力气已经很小了。
"这些钱你拿去。过好你的日子。"
"至于沈伯安......"
他顿了顿,眼里没有恨,只有疲倦。
"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算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窗外下着大雨。
我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是我进监狱之后,第一次掉眼泪。
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我不再需要眼泪。
我需要的是耐心。
出狱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坐在这间公寓的客厅里,让老周把方哲远和苏锦瑶这五年的情况全部调出来。
方哲远。
我当年的合伙人。
现在是方氏科技的CEO,公司做到了准上市阶段。
靠的是我当年写的那套核心算法。
苏锦瑶。
我的前未婚妻。
嫁给了方哲远,借着方家的资源,自己也开了一家公关公司,做到了上市。
"业内最年轻的女总裁",她很喜欢这个头衔。
五年前她扇完我耳光,踩着我的尊严爬上了方哲远的车。
现在她名利双收,活得光鲜亮丽。
而我在监狱里吃了五年发霉的馒头。
老周递给我一份详细的财务分析报告。
"陆先生,方氏科技的最大客户,是盛鼎集团旗下的盛云数据。每年的订单金额在八个亿左右,占方氏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二。"
百分之四十二。
我勾了勾嘴角。
"明天,你帮我约盛云数据的负责人吃个饭。"
老周点头。
"还有。"我把茶杯放下,"苏锦瑶的公关公司,最大的供应商是哪家?"
"灿星传媒。也是盛鼎旗下的。"
"一起约了。"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星星点点。
五年前我被从这座城市连根拔起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
现在我回来了。
带着一千八百亿。
和一份长长的账单。
【第三章】
出狱第三天。
苏锦瑶打了我电话。
号码是新换的。我那个旧手机充上电之后,她的号就进来了。
"陆深,出来坐坐吧。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聊聊。"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一丝施舍的意味。
我说好。
她定了地点——东湖壹号,全城最贵的私房菜馆。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苏锦瑶坐在主位,换了一身鸽子灰的西装裙,珍珠耳环,口红颜色很正。
她旁边坐着方哲远。
五年不见,这人胖了一圈。
西装撑得紧绷绷的,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左手无名指上套着婚戒。
看见我进来,他没站起来。
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一个字。
我坐下了。
服务员上茶,龙井。
巧了。
苏锦瑶率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陆深,你出来了。这是好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你当年在公司的原始股份转让确认书。你进去之后,公司做了股权重组,你的股份被稀释了。这份文件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
我翻开文件看了看。
我当初在方氏科技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是联合创始人。
这份文件上,我的股份变成了百分之零点三。
公司现在估值五十个亿。
百分之零点三,一千五百万。
方哲远开口了,翘着二郎腿,手指转着钢笔。
"兄弟,我这五年替你保管着这些股份,也不容易。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要吃饭,研发、市场、融资,哪样不烧钱?你那百分之三十五放在那不动,影响我们融资估值。"
他说"兄弟"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这一千五百万,是我和锦瑶商量过的。说实话,不少了。你出来,拿着这笔钱,租个房子,开个小店,日子也能过。"
苏锦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陆深,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但你也要面对现实。你现在的情况......坐过牢的人,再回职场,很难。这笔钱至少能让你过渡一段时间。"
她甚至还笑了笑。
"当然,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哲远可以在人脉上给你搭搭线。"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方哲远的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金属反光在天花板上晃。
我低着头看文件,一页一页翻。
"笔呢?"我说。
苏锦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她递过一支万宝龙。
"在这里,第三页和最后一页,签名加日期。"
我接过笔。
方哲远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盯着我的手。
我签了。
名字,日期,一笔一画。
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
"转账信息发短信给我。"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方哲远的笑声,压低了嗓子,但足够我听见。
"我就说嘛,蹲了五年,人都蹲废了。"
苏锦瑶没笑。
但她也没阻止方哲远的笑声。
沉默就是默认。
我推开包厢门,走进走廊。
在拐角处,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
"陆先生。"
"盛云数据那边谈好了吗?"
"谈好了。方氏科技下个季度的订单全部取消,理由是战略方向调整。同时灿星传媒那边也确认了,下周开始停止向锦瑶公关供应所有媒体资源。"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一千五百万。
他们用一千五百万,想买断我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买断五年的牢狱之灾。
买断一个合伙人、一个未婚夫、一个亲哥哥的所有权利。
一千五百万。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方哲远说得对。
确实不少了。
够他后悔一辈子。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什么都没做。
准确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亲自出面做。
第一周,方氏科技接到盛云数据的正式通知,下季度的全部合作终止。
八个亿的订单,说没就没。
方哲远的电话打爆了盛云数据负责人的手机,对方只回了一句:"集团战略调整,不是我能决定的。"
同一周,方氏科技的合作银行突然开始审查贷款资质。
三笔总额两个亿的流动资金贷款被要求提前归还。
理由是"风控评估异常"。
方哲远急了。
他开始到处找人,托关系,请客吃饭。
但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商界朋友,突然都忙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秘书挡驾。
第二周更狠。
方氏科技的三个核心技术骨干同时提出辞职。
这三个人,负责的是公司最核心的算法架构——也就是我五年前写的那套东西。
没了他们,项目直接停摆。
方哲远暴跳如雷。
他在办公室里砸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把技术总监叫进去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些事情,都是老周告诉我的。
盛鼎的情报网络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商业角落。
方哲远翻不出这张网。
苏锦瑶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灿星传媒断供之后,她的公关公司一下子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媒体渠道。
手上几个大客户的年度公关方案全部无法执行,违约金累积到了四千万。
她开始四处找替代供应商,但这个行业里,灿星是绝对的龙头。
其他家要么体量太小接不住,要么报价翻了三倍。
苏锦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她手下的员工跟老周的人吃饭时透露,苏总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脾气暴躁,连续开除了两个助理。
我听完这些,喝了口茶。
"方哲远查到什么了吗?"
"他请了一家商业调查公司,但查到的线索都指向盛鼎集团内部的战略调整。没人把矛头对准您。"
"苏锦瑶呢?"
"她比方哲远敏感。前天跟她闺蜜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她怀疑我了?"
"怀疑了一秒。然后她自己否定了。原话是——他一个蹲了五年监狱的人,连一千五百万都乖乖签了字,哪有这个能耐。"
我笑了。
"继续。"
老周又递过来一份文件。
"陆先生,有人在二级市场开始收购方氏科技的股份。按照目前的进度,再有两周,持股比例就会接近举牌线。"
"谁在收购?"
"是您让我安排的那三家壳公司。"
"嗯。"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数字。
方氏科技的股价已经从上个月的每股三十八块,跌到了二十九块。
利空消息加上大客户流失,市场信心崩得很快。
越跌,我越买。
越买,方哲远越慌。
第二周周五的晚上,方哲远的助理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先生,方总想约您明天吃个饭,叙叙旧。"
语气比两周前客气了十倍。
我说:"不了。没空。"
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沈老留给我的那枚印章。
青田石,凉凉的,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四个字。
如山不动。
沈老说过,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出手快。
是沉得住气。
我把印章放回盒子里,关了灯。
窗外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是方哲远家的。
我猜他今晚睡不着。
【第五章】
出狱第四周,陆萤找上门了。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住的地方。
可能是跟踪了迈巴赫的车牌号,也可能是找了门口的保安。
总之她来了。
下午三点,老周给我打内线电话:"陆先生,您妹妹在楼下大堂。保安拦着呢,她不肯走。"
我沉默了五秒。
"让她上来。"
门铃响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盛鼎集团的季度报告。
门开了。
陆萤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玄关的大理石地面扫到客厅的水晶吊灯,又从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移到茶几上那瓶没开封的茅台。
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进来说。"我没抬头。
她走进来,站在沙发对面,两只手攥着包带,指关节发白。
"哥,那个......那套房子出问题了。"
果然。
三周前我让老周安排律师对那套房产提起了产权异议。
那套房子本来是我爸妈留下的,写的是我和陆萤两个人的名字。
我进监狱之后,苏锦瑶以"代理处置"的名义,把我那一半产权过户到了陆萤名下——当然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法庭上那份伪证。
现在那套房子的产权存在争议。我这边的律师以"当事人未授权、代理行为无效"为由申请了冻结。
陆萤慌了。
那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资产。
"哥,那个产权的事,是不是你......"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放下报告,抬起头,看着她。
五年不见,陆萤瘦了很多。
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都没了。
但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
穷了,但虚荣还在。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
"哥,那套房子是爸妈留给我们的。你不能......"
"留给我们的?"
我重复了一遍。
"五年前你在法庭上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亲眼看见我蓄意伤人。你知道那个人是方哲远花了二十万雇来演的吗?"
陆萤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知道因为你那份证词,法官在量刑的时候多加了两年吗?"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本来三年。因为有'目击证人'的补充证词,变成了五年。多出来的两年,是你送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椅背。
"那五十万花完了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陆萤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我知道我错了......我那时候......苏锦瑶跟我说,你只是坐几个月......她说很快就出来......我不知道会判那么久......"
"不知道?"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陆萤,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五十万,加一套房子,你觉得值了。至于你亲哥在里面待几年——那不是你关心的事。"
她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哥,求你了,那套房子是我唯一的......我真的没有别的了......"
我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走吧。"
"哥!"
"我说了,走吧。"
我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报告。
陆萤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哭声慢慢变小了。
最后她擦了擦脸,踩着发软的腿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哥,这个房子......你住的这里......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
门关上了。
老周从书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您还好吗?"
我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下一步什么时候动?"
老周看了看表。
"方氏科技的股价今天又跌了百分之四。按照计划,下周一我们就可以发出收购要约了。"
"改一下。"
"您说。"
"等到下个月的商业峰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老周顿了顿,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六章】
方哲远不是傻子。
他慌了两周之后,开始反击。
首先他查到了那三家收购方氏股份的壳公司注册地都在开曼群岛,但实控人信息被多层架构包裹着,查不穿。
于是他换了一条路——舆论战。
第五周的某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好几条新闻推送。
"刑满释放人员高调回归商界?知情人爆料其在狱中行为不端"
"前科技公司合伙人出狱后行踪成谜,曾因暴力犯罪入狱五年"
"某出狱男子疑似报复前同事,多次骚扰原公司高管"
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配的照片是我五年前的证件照,拍得歪歪斜斜的,穿着囚服。
新闻源头是三个营销号,内容高度统一,发布时间相差不超过十分钟。
方哲远的手笔。
粗暴,但有效。
当天下午,我手机上收到了十几条"关心"的短信。
都是五年前认识的人,有前同事、前客户、大学同学。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你没事吧""那些新闻是真的吗""需不需要帮忙"。
但夹杂着一种微妙的窥探和距离感。
没有人真正在意我过得怎么样。
他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我一条都没回。
苏锦瑶也没闲着。
她通过行业圈子放出风,说我精神不太稳定,出狱后可能有暴力倾向,提醒同行"注意安全"。
这一招更阴。
等于把我钉在了"危险人物"的标签上。
任何人和我合作之前,都会先掂量一下这个风险。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些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周站在旁边,眉头拧在一起。
"陆先生,要不要反击?我们的媒体资源足够把这些营销号全部打掉。"
"不急。"
"但这些消息如果持续发酵,会影响您在峰会上的出场效果。"
"影响不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昨天收到的。
从海外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国际快递。
里面是一个U盘。
沈老的律师在附信里写道:此为沈老生前委托我司保管的最后一份资料。沈老嘱咐,在您出狱三十天后转交。请妥善使用。
我昨晚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四个文件。
第一个: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五年前那家酒吧的包厢。方哲远和"受害者"在画面右上角碰了杯,然后"受害者"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着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记录。两人都笑了。
时间戳是事发前三天。
第二个:一段录音。
苏锦瑶的声音。
"你跟陆萤说,让她照着这个说就行了。三年而已,很快的。等他出来,一切都翻篇了。她拿五十万和那套房子,绝对够了。"
方哲远的声音:"她不会反悔吧?"
苏锦瑶轻笑:"陆萤那个人,给了钱就踏实了。她从小就这样,给块糖就能让她叫妈妈。"
笑声。
两个人一起笑的。
第三个:银行转账记录。
苏锦瑶的账户向陆萤的账户转入五十万整。
时间是开庭前一周。
第四个:方哲远与酒吧老板的微信聊天截图。
方哲远:"监控今晚删了,别留。"
老板:"方总放心。"
方哲远:"删完给我截个图。"
老板:"好的好的。"
方哲远以为监控删了。
但这家酒吧的安防系统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功能——云端自动备份。
沈老的人找到了这份备份。
我看完这四个文件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
老周给我换了三次茶水。
"陆先生?"
我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里。
指骨收紧,塑料外壳被捏得咯吱响。
"峰会什么时候?"
"下周三。"
"准备一下吧。"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呼吸着。
万家灯火,高楼大厦,灯红酒绿。
这座城市欠我五年。
下周三。
一起还。
【第七章】
盛鼎商业峰会。
每年一次,这座城市里最顶级的商业活动。
能拿到邀请函的,不是上市公司掌门人,就是独角兽创始人,或者是手握重金的投资机构合伙人。
方哲远今年第一次拿到邀请函。
他花了很大力气。
请中间人牵线,送了一箱茅台给组委会的负责人,又让苏锦瑶的公关公司帮忙做了一轮软文投放——"方氏科技异军突起,准上市明星企业掌舵人方哲远将出席盛鼎峰会"。
为的就是在这个场合,给方氏的IPO造势,顺便寻找新的大客户替代盛云数据留下的窟窿。
他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新做的发型,皮鞋锃亮。
苏锦瑶挽着他的手臂,一袭白色礼服裙,钻石项链在脖子上闪光。
两个人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有人打招呼。
方哲远笑容满面,应对自如。
这种场合,他等了五年。
他以为这是他的主场。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上台。
"各位来宾,接下来有一个特别环节。众所周知,盛鼎集团的海外战略基金近年来一直低调运作。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盛鼎海外基金的新任掌舵人,来跟大家见面。"
会场嗡了一下。
盛鼎海外基金。
这个名字在圈内传了很多年,但几乎没人见过负责人。
只知道体量极大,至少千亿级别。
方哲远端着香槟,目光转向舞台。
苏锦瑶也微微探身,眼中闪着好奇。
"有请——陆深先生。"
方哲远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
金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有听错。
舞台侧面的幕布拉开,我从后台走出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理得干净利落,步子不快不慢。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了。
我走到台前,站定。
灯光打在脸上。
会场里三百多人,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先看到了方哲远。
他站在第三排的圆桌旁边,手里的香槟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凝固着,但眼睛已经变了。
瞳孔缩紧,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两秒都没有变化。
然后我看到了苏锦瑶。
她站在方哲远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小臂上。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了方哲远的西装袖子里。
她的脸色,一秒之内完成了三个变化。
惊讶。
怀疑。
发白。
我拿过话筒。
"各位好。我叫陆深。"
全场落针可闻。
"受沈庭远先生委托,全权管理盛鼎海外战略基金及旗下全部资产。"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庭远。
盛鼎的创始人。
那个传说中被亲儿子赶出公司的老爷子。
居然还有海外资产?
居然交给了一个叫陆深的人?
窃窃私语在会场里蔓延开来。
我没停。
"今天借这个机会,宣布盛鼎海外基金的第一个动作。"
我示意工作人员切换PPT。
大屏幕上出现了方氏科技的Logo。
方哲远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盛鼎海外基金已通过旗下关联公司,累计持有方氏科技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
PPT翻到下一页,上面是详细的持股结构图和工商变更记录。
那三家壳公司的名字赫然在列。
方哲远的手开始抖。
香槟杯终于拿不住了。
杯底磕在桌沿上,金色的液体淌了一桌子。
他没顾上擦。
"按照相关规则,我们正式发起对方氏科技的全面收购要约。"
我合上文件夹。
"收购价格——每股十八元。"
十八块。
方氏科技上个月的股价还是三十八块。
过去一个月跌到了二十二块。
我出价十八块。
这不是收购。
这是羞辱。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哲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凭什么!"
他指着我,手指在抖,声音变调。
"你一个蹲过监狱的人,你哪来的资格收购我的公司!"
全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筒,然后抬起眼。
"你的公司?"
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会场的每个角落。
"方哲远,那套核心算法是谁写的,你比我清楚。"
方哲远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苏锦瑶终于松开了方哲远的手臂。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
是立场上的。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上,从台上走下来。
经过方哲远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秒。
靠近他耳朵,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五年前你说我是兄弟,然后把我送进了监狱。"
"今天我把你的公司买了,不收你一分钱。"
"打折算的。"
方哲远的瞳孔扩散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直起身,整了整袖口,往出口走去。
身后是三百多人的注视,和苏锦瑶一步步后退的高跟鞋声。
出了宴会厅,老周等在走廊。
"陆先生,方氏那边的律师团队已经启动应急程序了。预计他们会申请临时禁令阻止收购。"
"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方氏的章程里有一条——当单一股东持股超过百分之三十,可以强制发起股东大会投票。这条是我当年亲手写进去的。"
老周愣了一下。
"五年前?"
"五年前。"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有个好兄弟,专门留了这条路方便我们两个人的股份互相制衡。"
电梯门关上。
"没想到,今天这条路他自己走不通了,我来替他走。"
【第八章】
峰会之后的七十二小时。
方氏科技的股价跌穿了十五块。
恐慌性抛售。
散户跑得飞快,机构投资者更快。
方哲远的电话被打爆了——不是找他帮忙的,是找他要钱的。
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员工讨说法。
他的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
董事会紧急召开了三次,每一次的议题都一样:是否接受盛鼎基金的收购要约。
方哲远拍桌子,吼,摔东西。
但投票结果不会因为他摔了几个杯子就改变。
第三次董事会,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赞成收购。
方哲远那两票反对,是他自己和他安排进来的一个傀儡。
没用了。
接下来的事情按照程序走。
股权交割,管理层更替,核心团队重组。
方哲远被踢出了自己一手窃取的公司。
清理他办公室那天,他搬了三个纸箱。
保安站在旁边全程看着。
他走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前台墙上的公司Logo。
那个Logo是我五年前熬了三个通宵设计的。
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低下头,上了一辆出租车。
不是他那辆保时捷。
保时捷被银行拖走了。
苏锦瑶这边更惨。
灿星传媒断供之后,她的公关公司连续丢了四个大客户。
违约金和运营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试图找新的投资方续命,但峰会之后,整个行业圈子都知道她和方哲远是一伙的,而方哲远得罪了盛鼎基金的新主人。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跟她站在一起。
公司的现金流在第六周彻底断裂。
员工工资发不出来,集体讨薪。
苏锦瑶把能卖的都卖了——车、包、首饰、手表。
最后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交不起了。
公司倒了。
那个"业内最年轻的女总裁"的头衔,碎得干干净净。
至于陆萤。
房产冻结之后,法院很快立案审理。
我的律师提交了充分的证据——产权转让缺乏本人授权,代理行为无效。
法院判决:产权恢复原始登记状态。
也就是说,我和陆萤各百分之五十。
然后我委托律师,以"共有产权人"的身份申请拍卖。
陆萤拿不出钱买下我那百分之五十。
她也没有能力阻止拍卖。
房子上了拍卖网站的那天,陆萤打了十七个电话给我。
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老周接了。
"陆小姐,陆先生让我转告您——这套房子的拍卖款,会按比例分给您。到时候您去银行取就行了。"
电话那头哭声震天。
老周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复杂。
我在旁边看着窗外,没说话。
疼不疼?
疼。
她是我亲妹妹。
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我背她上学,给她削铅笔,帮她打跑欺负她的男生。
那些记忆还在。
但五年的铁窗也在。
法庭上她那双躲闪的眼睛也在。
还有苏锦瑶那句话——"给块糖就能让她叫妈妈。"
那不是我妹妹的问题。
那是我的问题。
我以前太好欺负了。
现在不会了。
【第九章】
方哲远被踢出公司后的第三天,苏锦瑶来了。
她没有预约。
直接出现在我公寓楼下,拦住了老周的车。
老周打电话上来的时候,语气犹豫。
"陆先生,苏女士说她有话必须当面跟您说。她说......如果您不见她,她就在楼下一直等。"
我看了看窗外。
天在下雨。
不大,但密。
那种黏黏糊糊的秋雨,沾在衣服上甩不掉。
苏锦瑶没打伞,站在雨里。
我想了三秒。
"让她上来。"
门开的时候,她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妆化了,口红晕开来,眼线混着雨水淌在脸颊上。
白色的衬衫被雨水浸得半透明,贴在身上。
她站在玄关,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眼睛红了一圈,可还是抬着下巴看我。
"陆深。"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
"进来说。"
她走进来,没坐下。
站在茶几对面,和我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千八百亿。
"陆深,我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方哲远的事......我知道你针对的不只是他。"
"你觉得呢?"
她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你恨我。你有理由恨我。五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她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那时候......陆深,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次——"
"不用。"
我抬手打断了她。
"苏锦瑶,你想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无非就是当年你年轻不懂事,被方哲远迷了心智,做了错误的选择。你很后悔,你想弥补。"
她愣住了。
因为我说的和她准备的台词一模一样。
"但这些话,我不需要听。"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台平板电脑。
按下播放键。
会客厅里响起了录音。
苏锦瑶的声音——
"你跟陆萤说,让她照着这个说就行了。三年而已,很快的。"
"陆萤那个人,给了钱就踏实了。她从小就这样,给块糖就能让她叫妈妈。"
笑声。
她和方哲远一起笑的。
那种轻松愉快的、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的笑声。
苏锦瑶的脸在三秒之内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个......你从哪里......怎么可能......"
"还有这个。"
我切到了银行转账记录。
苏锦瑶的账户向陆萤的账户转入五十万整。
日期清清楚楚。
"还有这个。"
监控录像。方哲远和"受害人"在事发前三天碰杯庆祝,二十万转账在手机屏幕上。
苏锦瑶的膝盖软了。
她扶住了沙发扶手,勉强没有摔倒。
但她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陆深......你想怎么样......"
"这些东西,你觉得我应该送给谁?"
我关掉平板,放回桌上。
"警方?还是媒体?还是方哲远那个还在企图翻身的老爹?"
"不!"
苏锦瑶终于撑不住了。
她双膝着地,跪在了客厅中间。
膝盖砸在大理石上,声音很闷。
她整个人缩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扣进地缝。
"陆深,求你了......求你了......"
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可以做......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我看着她。
五年前,这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站在法院门口,等着我被法警带走。
她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旁边站着方哲远,搂着她的腰。
那天阳光很好。
现在阳光不好了。
外面在下雨。
而她跪在我面前。
"苏锦瑶。"
她猛地抬头。
"你还记得五年前法院门口你跟方哲远说了什么吗?"
她眼睛圆睁,脸上全是泪痕。
"你说——'总算处理干净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现在,我也处理干净了。"
我站起来,走过她身边,一步都没停。
"老周,送客。证据原件明天交给律师,该报案报案,该公证公证。"
"陆深!"
苏锦瑶在身后嘶声叫我。
我没回头。
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她的哭声和叫喊。
但也没完全隔绝。
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听不清词句,只有声调——从哀求,到崩溃,到歇斯底里,最后慢慢变小,变成抽泣。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苏女士,请跟我走。"
大门关上了。
安静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封沈老的信。
已经读了很多遍了。
但每次心里不平静的时候,就会再拿出来看一眼。
信上最后一行字写着——
"小陆,人这辈子,有些债收完了,就放下吧。"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放下?
也许吧。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我拿起电话。
"老周,方哲远现在在哪?"
"回了他父亲的老宅。"
"通知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向公安机关递交那些证据的原件。以受害人身份,正式报案。"
"明白。"
"罪名——诬告陷害罪,伪造证据罪,妨碍司法公正罪。数罪并罚的话,足够他在里面待多久?"
"以案件严重程度来看,三到七年。"
三到七年。
和我在里面待的时间差不多。
"做吧。"
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大了。
我关了灯,听了一会儿雨声。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老周开车送我去了公安局。
十点整,律师递交了全部证据。
下午两点,警方对方哲远实施了传唤。
方哲远在他父亲的老宅被带走的时候,穿着一件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
他看到警车和便衣的那一瞬间,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大门,他父亲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带走。
方父没有追出来。
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方哲远被塞进警车之前,回头朝老宅的方向喊了一声:"爸!"
方父转身进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苏锦瑶是在第二天被传唤的。
她没有被逮捕,但作为共犯嫌疑人,她需要配合调查。
走进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攥着包带。
包是假的。
真的那些,早就卖了。
陆萤是第三个被传唤的。
伪证罪。
她在审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全程哭个不停。
笔录做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内容被挤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办案的民警跟老周转述的。
她说:"我哥当年对我那么好,我不该那么做的。"
老周问我要不要回应。
我说不用。
这句话,五年前说和五年后说,分量完全不一样。
五年前说,我可能会原谅她。
五年后说,只是一句没有重量的废话。
【第十章】
案子的进展比预想的快。
方哲远的罪名基本坐实。
监控录像、转账记录、录音证据,三条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加上陆萤翻供,整个陷害链条被还原得清清楚楚。
一审判决:方哲远,诬告陷害罪、妨碍司法公正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六年。
比我多一年。
法官说,考虑到被害人因此被错误羁押五年,造成严重后果,从重处罚。
方哲远在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他的辩护律师扶了他一下,他把手甩开了。
然后他开始笑。
一开始是干笑,然后变成了喘不上气的那种笑。
法警把他架起来带走的时候,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都蹭掉了一只。
苏锦瑶被认定为共谋,但因为不是直接伪证人,量刑较轻,缓刑两年。
不过她的人生早就碎了。
公司倒了,名声毁了,方哲远进去了。
她从法院出来的那天,没有人来接她。
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
她上了最后面那辆。
从后视镜里看到法院大门的时候,她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知道是挡太阳,还是挡别的什么。
陆萤被判了一年缓刑。
毕竟她翻供了,配合了调查,而且当年她确实是被教唆的。
判决出来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五秒,退出了对话。
没回。
也没删。
就放在那里吧。
过了几天,我让老周把拍卖回来的那套房子的钥匙寄给了陆萤。
只有钥匙。
没有附言。
老周不理解。
"您不是要收回来吗?"
"收回来了。是我拍下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您给她......"
"那是爸妈留下的房子。不是给她的。是给我爸妈的。"
老周没再说话。
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有一天下午,我去了趟城北的公墓。
沈庭远的墓不大。
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没有墓志铭。
他说过不要那些东西。
"活了七十多年,做过什么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刻石头上给别人看。"
我在墓前放了一瓶茅台。
拧开盖子,倒了一杯在地上。
"沈老,交给我的东西,我守住了。"
风吹过来,墓前的香火明灭了一下。
"方氏收回来了。那套核心算法,我重新搭了架构,让它继续跑下去。"
我又倒了一杯。
"盛鼎那边,沈伯安的事我也查了。证据在整理,等时机到了一并处理。"
最后一杯。
"您当年说,有些债收完了就放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试试吧。"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周的电话。
"陆先生,盛鼎海外基金下周有一个新项目需要您过目。另外,方氏科技的重组方案出了初稿,需要您签字。"
"发邮件,我今晚看。"
"好的。还有一件事——沈老当年的一些老朋友听说了您的事,想约个时间见面。"
"安排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山坡上。
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城市。
高楼大厦之间夹着街道和人群,小得跟蚂蚁差不多。
五年前,我从这座城市被连根拔起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我站在最高处,低头看着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
盛鼎海外基金第三季度分红,到账。
数字很长。
我扫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风很大。
天很蓝。
我往山下走。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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