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伏特加

　　辛霁华没有再多言，任由伊万诺夫揽着他的肩膀，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中心的大门，将施梦露那道失落的目光远远甩在身后。

　　异国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为了避开许世新可能安排的眼线，辛霁华和伊万诺夫穿过了几条灯光昏暗涂满凌乱涂鸦的小巷，最终钻进了一家位置偏僻的地下小酒馆。

　　酒馆里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啤酒劣质香烟和陈年木头混合的浑浊气味。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播放着一首沙哑的蓝调老歌。

　　两人在吧台角落的一张黏糊糊的圆桌旁坐下。

　　伊万诺夫根本不看酒单，直接用粗壮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冲着酒保大喊。

　　“四杯你们这里最烈的伏特加！不要加冰！不要柠檬！”

　　酒保很快端上四个装满透明液体的子弹杯。

　　伊万诺夫抓起一杯，碰了一下辛霁华的杯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随后脸上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

　　“水！这简直就是掺了酒精的洗脚水！”

　　伊万诺夫抓起酒瓶看了一眼酒精度数，不屑地将瓶子推到一边，粗糙的嗓音里满是抱怨，“四十度也敢叫烈酒？这玩意儿喝下去连胃都暖不热，软绵绵的像个娘们！根本尝不到酒精燃烧的痛快感！”

　　他看向辛霁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辛，我五年前去过一次大夏的北方。那里的老乡请我喝了一种叫二锅头的透明液体。上帝啊，那才是真正的生命之水！一口灌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脐眼，像吞了一把火！那种感觉，痛快！”

　　他郁闷地指着桌上的伏特加，“跟那个比起来，这里的酒根本不能满足我。”

　　辛霁华看着这个魁梧大汉像个没吃到糖果的孩子一样抱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被伊万诺夫身上那种毫无城府的豪爽所感染，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的低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那杯被嫌弃的伏特加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胃部，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辛霁华将空杯子放在桌上，直视着伊万诺夫的眼睛，声音铿锵有力。

　　“伊万，只要你来大夏，来我的地盘。最好的陈年烈酒，六十度以上的原浆，我让你管够！酒水我全包了，保证让你竖着走进去，横着抬出来！”

　　伊万诺夫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他再次伸出那只熊掌般的大手，用力握住辛霁华的肩膀。

　　“成交！就为了你这句话，我也得去一趟金陵！”

　　这句充满江湖气的承诺，瞬间击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学术隔阂。他们不再是会议厅里针锋相对的学者，而是性格投缘的酒友。

　　两人聊起了各自的实验室，聊起了算法的瓶颈，甚至聊起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学术官僚。

　　就在两人聊得火热时，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突然飘了过来。

　　一个身材极度火辣的异国女人端着一杯马提尼，摇曳生姿地走到了他们桌旁。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身上穿着一件布料少得可怜的紧身红裙，深深的领口几乎包裹不住胸前的饱满。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伊万诺夫，径直走到辛霁华的身边。她没有拉椅子，而是直接将半边丰满的臀部靠在了桌沿上，身体极具侵略性地贴向辛霁华。

　　“一个人喝多无聊啊，帅哥。”

　　女人操着一口黏腻的英语，涂着鲜艳红指甲的手指夹着一张印着酒店LOGO的房卡，顺着桌面，缓缓滑向辛霁华的手边。她微微俯下身，刻意展示着深深的沟壑，对着辛霁华眨了眨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

　　“我住在楼上的套房，空调坏了，很热。你想不想上去帮我修一修？”

　　这是一个极其直白且充满诱惑的暗示。

　　辛霁华没有看那张房卡，也没有看女人那呼之欲出的春光。他的身体完全没有向后躲闪，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伸出食指，按住那张房卡的边缘，将其原封不动地推回到了女人的面前。

　　“抱歉。”

　　辛霁华的声音没有起伏，用一口纯正且毫无口音的外语回应道，“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妻子不喜欢我身上沾染劣质香水的味道。请你离开。”

　　他的语气礼貌到了极点，也冷酷到了极点，没有给对方留下一丝一毫纠缠的余地。

　　金发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恼羞成怒地抓起那张房卡，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粗话，扭动着腰肢，转身走向了吧台的另一端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伊万诺夫将这全过程看在眼里。

　　他放下酒杯，对着辛霁华竖起了一个大大的粗壮拇指，眼中满是赞赏。

　　“好样的，辛！我见过太多你们东方来的年轻人，在这个花花世界里迷失了自己，几杯猫尿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面对这种送上门的尤物还能守得住节操，你是个真正的硬汉！”

　　“守节操。”

　　听到这三个字，辛霁华原本平静的脸庞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空荡荡的玻璃酒杯，嘴角不可控制地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守住了底线，可是那个他发誓要守一辈子的人，现在却不知道身在何方。

　　慕婉。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她一个人在外面有没有吃饱穿暖？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折腾她？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因为害怕而偷偷哭泣？

　　心脏传来一阵真实的、无法呼吸的绞痛。辛霁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紧紧握住那只小小的玻璃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的颜色。他拼命压抑着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哽咽，将那份足以撕裂灵魂的思念和心痛，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伊万诺夫是个粗线条的人，但他并不瞎。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辛霁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巨大悲痛，以及他那紧绷到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个俄国汉子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心思，他没有去探究辛霁华的私事，也没有去问那个让他痛苦的女人是谁。

　　他只是默默地举起手，打了个响指，示意酒保再送两瓶酒过来。

　　“来，辛。我们不说那些倒胃口的事情。今晚，我们只谈科学，只喝酒。”

　　辛霁华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润强行逼退。他抬起头，迎上伊万诺夫那双充满理解的眼睛，拿起重新倒满的酒杯。

　　“好，只喝酒。”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简陋酒馆里，两个男人就着那些寡淡无味的伏特加，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直聊到了深夜。他们聊着庞大的数据模型，聊着未来的科技走向，直到酒馆打烊，两人才带着一身酒气，意犹未尽地起身，披着深夜的寒露，返回了下榻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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