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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暗线交锋


西跨院里灯火安静。

  王承恩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块。

  没躲,没跑。

  他只把碗盖重新扣好,冲屋里弯腰。

  “回贵人的话,厨房送参汤。”

  门拉开。

  两名护院走出来,长刀出鞘。

  王福坐在屋内,半张脸压在灯影下,嗓音发尖:“进来。”

  王承恩垂着头跨过门槛,把食盒摆到桌边。

  沈万山盯着他:“新来的?”

  “前日才进庄。”

  王承恩操一口南京话,“小的王守义,原在织造局外围跑腿。盐课查的紧,没饭吃,来沈老爷这儿讨口活路。”

  王福开口:“织造局的人,跑到盐商庄子讨饭?”

  王承恩从怀里摸出一块旧腰牌,双手递上。

  边缘磨损,刻着江南织造局采买字样。

  王福接过腰牌。

  指腹在牌背的刻痕上反复摩挲。

  三上两下。这是内廷采买线才懂的暗点。

  为伪造这块牌,折了三名暗子。

  王承恩袖口里的右手慢慢弓起。

  沈万山不耐烦:“一个送汤的,打出去就是。”

  王福没理他,眼睛盯着腰牌:“你说在织造局跑腿,跑哪条线?”

  “苏州缎,湖州丝,杭州贡绫。”王承恩答的快,“也给宫里采过香料,不过账上不写香料,写灯油。”

  王福眼皮一跳。

  王承恩继续道:“冬至前,司设监要暖帘,内库不给银,底下就把三成料钱挂到修船木料里。经手的人姓陶,爱收金叶子,不收碎银。”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王福当年跑过火印,碰过采买暗账,自然听的出这几句话的分量。

  沈万山转头:“这人有用?”

  王福把腰牌丢回桌上:“有点门路。”

  王承恩弯腰收牌。

  手指压住袖口内侧两枚蜡丸。

  一枚写王福落脚处,一枚写兵部令牌与海上拦粮。

  庄园外有锦衣卫暗点。

  但屋内四名护院堵门,窗外气息沉重,藏有弩手。

  硬闯必死。

  王承恩低着头,嗓音放软:“小的来此,不敢空手。织造局里还有几条旧账,只要沈老爷肯赏饭,往后采买、藏货、过关,小的都能办。”

  沈万山来了兴致:“你能过关?”

  “寻常关卡不敢说,扬州到瓜洲这一段,小的熟。给船换个织造局空封,巡检不敢拆。”

  王福看着他:“你要什么?”

  “银子,路引,再给小的一个能活的靠山。”

  护院里有人低声嗤笑:“又一个卖主求财的。”

  另一人扫过王承恩的旧青衫:“织造局跑腿的人,闻着银味就钻,穷疯了。”

  王承恩搓着手,赔着笑脸。

  王福端起参汤嗅了嗅。

  “你既懂采买,给我说说,宫里批红用的笔,和外头账房用的笔,有什么不同?”

  王承恩搓手的动作一顿。

  司礼监御案上的事,绝非外围采买能懂。

  他咧开嘴,露出一丝市侩味。

  “贵人问倒小的了。小的只知道宫里笔贵,一支抵外头十支。至于好在哪儿,小的没资格碰。”

  王福端着汤碗,没再出声。

  沈万山拍桌定音:“暂留着。明日查他的底,若真能走瓜洲线,倒能用。”

  王承恩弯腰道谢。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犬吠。

  庄园墙根下,那条每晚来后厨偷骨头的黄狗钻进菜地。

  脖子上套着旧麻绳。

  王承恩借着收空盅的动作,小指一勾。

  蜡丸从袖中滚入食盒夹层。

  出门时,他把剩汤泼进廊下木桶。

  黄狗闻味凑来,尾巴摇的欢。

  王承恩弯腰赶它,指尖已把夹层里的蜡丸塞进狗项圈下。

  “滚开,脏东西。”

  护院骂了一句,起脚猛踢。

  黄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跑出院门。

  出了庄外竹林,锦衣卫就能取信。

  屋内王福忽然开口:“站住。”

  王承恩脚步停下。

  王福走到他身后,拿起桌上的腰牌,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你这口音学的很像。”

  王承恩垂手:“小的本就是南京人。”

  王福轻笑。

  “织造局跑腿的人,常握算盘,茧在指腹。”

  王福将腰牌拍在桌上,声音变冷:“你右手虎口不厚,食指与中指内侧却有细茧。”

  “这是司礼监批红太监握笔留下的茧。”

  沈万山猛然起身:“拿下他!”

  刀锋瞬间出鞘。

  王承恩抬起头,迎上王福的目光。

  隔着一张桌子,王福没叫破名字,脚步甚至往后撤了半寸,目光向院墙外扫去。

  王福怕外面还有人。

  王承恩咧嘴一笑。

  “王福,你逃出宫这么久,胆子还是小。”

  王福面皮猛的一抽。

  王承恩抡起食盒砸向地面。

  热汤瓷片炸开,护院纷纷退避。

  王承恩合身撞向最近一人,夺下长刀,顺势划开窗纸。

  “笃笃笃!”

  三支弩箭射穿窗棂,死死钉在门框上。

  王承恩肩头挨了刀背一记重击。

  半边身子发麻,就地滚向柱后,一脚踹翻灯架。

  灯油泼洒,火光冲天。

  屋内视线乱了一息。

  王承恩已借着火影冲出廊下。

  “关院门!”沈万山大喝。

  王福的声音盖了过去:“别杀!抓活的!他知道京城暗线!”

  王承恩翻过矮墙,落进后园柴垛。

  王福要活口,弩手就不敢下死手。

  他在给庄外的暗线拖延接蜡丸的时间。

  脚步声极速逼近,护院分两路包抄死角。

  前方是荷塘,右侧是马厩。

  马厩能夺马,但出口已被堵死。

  王承恩捂着发麻的肩头,毫不迟疑扎进荷塘。

  池水刺骨,压紧了他肺腑。

  岸上火把来回扫荡,人影乱晃。

  王承恩含着一截空芦管,半个身子隐在残荷烂泥下。

  肩头伤口被冷水泡开,疼的牙酸。

  火光停在塘边。

  王福站在岸上,冷冷开口。

  “王承恩,我知道是你。”

  水面微晃。

  “你以为送出去一枚蜡丸,就能翻盘?”

  王福俯身对着水面,“庄外也有我的人,今晚谁取信,谁死。”

  远处传来黄狗的叫声。

  只响了半声,就没动静了。

  王承恩吐出芦管里的泥沙。

  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了那把短刀。

  王福挥了挥手:“捞。”

  十数支火把向水面压来。

  第一根长竹竿狠狠刺入水中,擦着王承恩的肩头扎进塘泥,相距不过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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