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陛下的字据

第六十四章  陛下的字据

小青从隔壁院子过来时，手里也拎着不少东西。

一篮子鸡子，一大块用荷叶包着的鲜猪肉，还有一小袋苏尘上回随口提过的糯米粉。

她跨进院门，迎面便看见李凝竹坐在苏尘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炉的蛋糕边角料，正拿竹签扎了一块往苏尘嘴里送。

苏尘手上都是面粉，偏过头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眼弯弯的，分明是在说“还不错”。

她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个小人又叹了口气。

怎么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这副场景……

“殿下，别忘了让苏县尉看今天送来的东西。”

小青把东西放进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语气放得极平，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自动透明化的处境。

李凝竹像是被提醒了，连忙在袖子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封书信递给苏尘。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宣纸，没有落款也没有封泥，但纸质的厚薄与暗纹一看便不是民间能用的东西。

“父皇那边松口了。他说，只要你把信里头这几桩事办好，就同意你我以寻常百姓的身份成婚！”

李凝竹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怎么遮也遮不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今早张阿难亲自把信送到门口时，她一开始还不敢接。

等拆开看完了，才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父皇昨晚回去之后，醉成那样，居然还能想着写字据。

“真的假的？姨丈说话竟然这么管用？！”

苏尘接过信封，脸上带着几分狐疑。

他对李凝竹母族那边的情况并不了解，史书上也没怎么提过。

可从昨晚那对夫妇能在短短几日之内连续两次从长安跑到蓝田来看，这身份怕是不止“有点分量”这么简单。

他把信封拆开，从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纸张摊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墨香从纸面上散开来。

纸上总共列了三条。

第一条写在最上方，字迹苍劲有力，笔锋所到之处墨透纸背。

即便只是写在信纸上，也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苏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笔字不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

遒劲而不失锋芒，隐隐有几分御笔的架势。

“一，将制盐之法上交朝廷，朝廷会尽快在整个大唐范围内推广开来。”

他念完之后往下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从第二条开始，那些原本应该工工整整的字便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

有的偏旁部首直接写到了隔壁字的领地上，有的字大得能撑破一整行，有的字小得几乎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

更离谱的是，后面十几行干脆变成了鬼画符一样的墨迹。

仿佛是握笔的人半路睡着了，手指还搭在笔杆上，拖出去的墨痕蜿蜒如蛇。

苏尘来回看了几遍也没认出后面写了什么。

“这……”他把信纸转向李凝竹，“后面写的是什么？”

李凝竹凑过来一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张阿难早上送信时特意叮嘱过，这封信是昨夜陛下回宫之后还没完全酒醒时硬撑着写的。

写到第一条时还能勉强维持帝王体面，写到第二条时笔便开始晃，写到后面……

“要不……咱们现在就进宫去面圣问问清楚？若是圣上在耍我……”

苏尘把信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眉头拧得更深了些。

他不是怕跑一趟，他是怕这信上剩下的内容真有什么大坑。

第一条就让他交方子，后面的怕不是要他连人都交出去。

“没事没事，父皇昨日既然松了口便不会反悔。后面那些，等下次姨丈来的时候再问便好。”

李凝竹连忙把信纸从他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

动作之快，像是生怕苏尘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什么端倪。

苏尘没再多说。

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但他更在意的是李凝竹方才说“成婚”时眼睛里的那点光。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猜疑把那光掐灭了。

他把刚从打蛋器上卸下来的竹环搁在院墙角，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从屋里走出来。

“这是完整版的制盐方子。照着上面一步一步来，不会出岔子。你有办法送进宫里么？”

他把纸递到李凝竹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行。

从粗盐溶解的比例到过滤布料的层数，再到重结晶时的火候与时间。

连最后一步草木灰混合粉的配方，都原原本本地录了上去。

纸边还画了一个简易的过滤架示意图，每一根横梁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苏尘在里屋点着油灯现写的。

笔锋不如第一条那些御笔苍劲，却比它们工整十倍。

李凝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她本来以为，苏尘会因为信上那些鬼画符的内容而有所顾虑。

以为他会把那方子再攥在手里观望一阵子。

毕竟，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筹码。

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条件都没提，甚至没跟她确认一句：

“你父皇是不是真要拿这个来换你？”

他只是把那方子写出来了，用最普通的宣纸，最平常的墨，递过来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把纸贴在胸口，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有……有办法的。谢谢你，苏尘……”

“没事。我可不是拿这个逼你嫁我，我只是想让你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蓝田。”

“你在这里活得更像你自己，这事我看得见。”

苏尘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比刚来蓝田时顺滑了不少。

不再是从前在宫里时那种用发油硬生生束着的光亮，而是一种被井水洗过之后，温温软软的自然质地。

他话音刚落，李凝竹脸上的表情便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方才眼底那些感动和泪光还没有散尽，却又忽然浮上来另一层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委屈的东西。

那句“不是逼你嫁我”落在她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她伸手抓住苏尘的胳膊，把袖口往上一推，露出那截被她咬了不知多少回的小臂。

然后张开嘴，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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