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妻子如今应该已经死了吧

第四十三章  你妻子如今应该已经死了吧

苏尘站起身，从案桌后绕出来，一步步走到张麻子跟前站定。

他比张麻子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二狗家里摸了三代鱼，常年累月碰鱼腥，他身上这味，你用什么东西都洗不掉。”

“你方才也闻了那肚兜，上面只有皂角的味道，没有半分鱼腥。”

“你告诉我，若是这东西当真是他私藏在家里的，怎么可能闻不出？！”

他顿了顿，没给张麻子开口的机会。

“另外，张麻子，你口口声声说你妻子跟王二狗通奸，那我问你，你妻子现在人在哪里？”

几个问题一句接着一句，像是排着队的钉子往张麻子身上钉。

大堂里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栅栏外的村民也都噤了声。

张麻子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牙齿磕碰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万……万一是他拿皂角把这东西洗过呢？至于那女人，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没准就是被王二狗给藏起来了！”

苏尘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冷了下去：

“他拿来洗这肚兜的皂角，你方才便闻过了。”

“你要不要再认一认，他家里用的皂角，跟这肚兜上残留的气味是不是一回事？”

张麻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需要去闻。

王二狗身上的皂角跟他家里卖的鱼一起在水桶里泡着，每次洗手用的都是那个，那股鱼腥早就渗进了皂角里。

可刚才那肚兜上的味道是干净清爽的，连半缕腥气都闻不到。

“让本官猜猜……你妻子如今应该已经死了吧！”

这句话一落地，栅栏外所有嘈杂的人声在一瞬间齐齐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方才还在互相咬耳朵的几个妇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老钱手里记录案情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不良人们也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麻子。

不管是出来看戏的闲人还是守在堂上的差役，方才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家务官司，顶破天也就是个捉奸告奸。

结果苏尘冷不丁把案子的定性从“通奸”拐到了“人命”，所有人一时都没转过弯来。

张麻子跪在地上的腿抖了一下。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强撑着挤出一句：

“怎……怎么可能。她又没有死……没准她是跟别的人通奸，跟那野汉子跑了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尘从他的面前退开两步，没有反问他，只是回到案桌后拿起镇尺往桌上一拍，抬起头去叫那两个按刀的不良人：

“你们两个，随本官去张麻子家里走一趟，好好找找屋里屋外。”

“这年头杀人藏尸，总不能一点痕迹也不留。”

张麻子的身子终于软了。

他撑在地上的手开始往下滑，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坐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我招……我都招！”

张麻子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把埋在土里的东西一铲子一铲子翻出来。

他妻子确有奸情。

那奸夫是个走村串巷的行脚商人，赶着辆破驴车在各县之间来回贩卖布匹和针线。

每隔十天半月路过蓝田，便会在他家借宿一宿，与他的妻子趁他出门上工时暗中苟合。

数月的私通之后，那行脚商人忽然踪影全无，连一声招呼也没留下。

没有人知道那商人是撇下她去了别处，还是在半道上出了什么意外。

总之那一夜之后，蓝田县城外的破土道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辆挂着一串铜铃的驴车。

那商人离开之后，妻子的魂也跟着被勾走了。

她整日茶饭不思，明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一到夜里便坐在床边出神。

几次偷偷翻出张麻子藏起来应急的积蓄，准备独自出城去寻那人。

一周之前的夜里，张麻子夜里起夜才发现她已在院中收拾好了包袱，两人在院中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他不记得她骂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伸手去抢她的包袱，推搡间一把将她推倒。

等她后脑勺撞在井沿上不再动弹时，他才发现刚才那一推送出去的不是力气，是一条命。

人死了，他坐在井边的冰冷泥地上发了一夜呆。

天快亮时才把她拖到家后头那片菜地边上，埋在了几棵老枣树之间的荒草丛里。

他不敢想自首，也不敢想偿命。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王二狗。

王二狗独居，没成家，平日里不跟人起争执，是最合适不过的替罪羊。

于是，他把妻子生前用的几样东西偷偷塞进王二狗家中，等着过几日再去佯装发现。

今天，他动手了。

更早些时候，他已经把妻子的肚兜事先藏进王二狗的床底。

今天他佯装去王二狗家串门，又当众从他屋里搜出了肚兜，顺理成章地把罪名推到了王二狗头上。

他本以为这出戏安排得天衣无缝。

万万没想到，苏尘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用，便把他所有掩饰的皮一层层全都剥了下来。

“尸体如今在何处？”

苏尘提起笔，在案卷上几行空处落下了最后几个字。

“在我家院子后头那片荒地里。枣树底下。”

张麻子抬起头应了最后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盯着头顶满是灰尘的房梁，不再动弹。

苏尘搁下笔，示意了两个不良人。

两人应声按刀，大步跨出县衙大门，朝着城东张麻子家所在的小巷跑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其中一人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官靴在青砖地面上噔噔噔地响，他一进门便单膝跪地，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回禀苏县尉，找到了。就在那棵枣树底下，一具女尸，死亡时间跟张麻子供认的差不多。”

“头颅后侧有一处钝器撞击的痕迹，与井沿比对相符。”

苏尘将案卷上的最后一行字写完，搁下笔，抬起眼，宣判道：

“犯民张麻子，犯误杀罪，依《唐律疏议》斗讼篇第四十三条，处流三千里。”

“另犯诬告罪，依同篇诬告反坐之条，诬人通奸者，坐通奸之罪。两罪并罚，处斩刑！”

张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旁边的老钱把最后几笔记录在纸上收了个尾，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张麻子犯下的种种罪状，最难逃的就是最后一条。

若是只有误杀，最重也不过是个流放，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可他偏偏选了诬告。

告了一个无辜的人，还把事情闹到了县衙。

这一条便将他的生路彻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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