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上）

庄云晓看着她，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史觉夏不是傻子，相反，她对杜深堂的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深。也正是因为太了解，所以那方帕子在她眼里便不止是一方帕子，而是一面映照出变化的镜子。

“姐姐，兄长用我绣的帕子，也许只是因为那是正院的东西，随手拿来便用了。”庄云晓的声音温和而克制，“就像他在北境用营中的粗布帕子一样，顺手而已。姐姐想得太深了。”

“我想得太深？”史觉夏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如今你们住在一道月亮门后面，每日早晚相见。你给他炖汤，他教你骑马。你帮他管账，他帮你想办法查消息。你们之间有那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有那么多话是纸条上写了递给彼此而不给我看的！今日杜康来送消息，他看完递给你，你看完还给他，他再收进袖子里——从头到尾，你们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把纸条给我看一眼！我就坐在你们对面！可你们之间那一套默契，根本不需要我，对不对？”

她这话一出，庄云晓便知道今日的事不能善了了。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什么，杜深堂的声音从月亮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觉夏。”

史觉夏猛地转过头。

杜深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月亮门旁，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头发随意束着，眉头紧蹙。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那番话，但没有发作，只是走过来在庄云晓旁边站定，目光沉沉地看着史觉夏。

“那张纸条不是不给你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史觉夏的耳朵里，“是没必要。上面写的事你问了，我也答了。云晓不好直接给你，我想着我们回府再一起说，省得在外头你一句我一句地传，让旁人听见了生疑。仅此而已。”

他说完，将那张纸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大有你不信便来自己看看的意思。

史觉夏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绷住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但格外清晰：“深堂。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杜深堂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你从前不用帕子的，如今用。”史觉夏像是没看见他的沉默，信手从笸箩中拿起一方手帕，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你从前从来不管别人跟不跟得上你的马，今天却一路收着缰绳，怕她掉队。你从前有事第一个跟我说，如今你跟她递纸条、交换眼色，把我晾在一边……你变了，深堂，你知不知道你变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庄云晓站在一旁，看着史觉夏那张被夕阳染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并不像自己从前想的那样复杂。

史觉夏的锋芒太盛，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她刀枪不入；但此刻庄云晓在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柔软的角落——不是北境的女将，不是独身一人的孤女，只是一个怕失去心上人的姑娘。

她忽然有些不忍。

“姐姐。”庄云晓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拉史觉夏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姐姐，你听我说——”

史觉夏猛地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这一退便踩到了门槛边缘，身体一晃。

庄云晓连忙上前一步去扶她，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手肘撞翻了桌角的针线笸箩，几方帕子散落出来。

而史觉夏手里的那一方，随着她松手的动作打着旋儿飘到了门外。

杜深堂正要上前，史觉夏也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她站的位置离门外的草坪只有一步之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那匹马跑到了这边，正低头啃着草坪上的嫩草。它看到几个人影晃动，受了惊，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抬——

正好踏在那方飘落的碧竹帕子上。

马蹄落下又抬起，帕子上绣的那枝碧竹已经多了一道深浅不一的印痕，泥和草汁浸了丝线，狼藉不堪。

庄云晓半跪在地上，看着那方帕子，忽然伸手去够。

杜深堂比她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别去，”他说，声音有些发哑，“马还在旁边，小心蹄子。”

庄云晓被他拽着站起身来，膝盖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在地上被踩坏的帕子，又抬起头，对上史觉夏的目光。

史觉夏脸色煞白地退后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推你......”

杜深堂站在庄云晓身侧，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臂。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方被马蹄踏破的帕子，又抬起头，看着史觉夏。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克制和冷静，取而代之的是含着痛意的失望。

“觉夏，”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史觉夏觉得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心上，“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庄云晓抢在史觉夏前面急促道：“世子，姐姐没有推我，真的！是我自己没站稳——”

杜深堂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手扶住庄云晓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庄云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住了，下意识想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膝盖肿了，别乱动。”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语气平淡，但手臂的力度却不容置疑。

他抱着她穿过月亮门，朝卧房走去。

庄云晓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青萝小跑着追上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愣在当场不知该进该退。更远处，杜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马鞭，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庄云晓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不算深，也不算冷，但带着一种看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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