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无为有处有还无（下）

“这世道，银子全让上头的人捞走了。”北方口音的男人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晃了晃，“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纳粮纳税。人家在北境养着十几万私兵，朝廷一年拨几百万两银子还不够，还要克扣将士的军饷，连双像样的靴子都穿不上。啧啧。”

中年商贾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慎言，慎言。”

那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怕什么？我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前些日子军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谁不知道？要不是有人捅到陛下面前，那些烂棉絮、烂纸壳子还在北境雪地里穿着呢。你说说，这种事谁能捅得出来？不还是自家窝里斗？”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在感慨军靴之事，实则将矛头指向了王府内部——“自家窝里斗”四个字，暗示的是镇北王府内部有人故意将事情闹大，要么是争权夺利，要么是此地无银。

中年商贾显然被勾起了兴致，凑近了些问：“兄台的意思是，军靴的事是王府自己人捅出来的？不可能吧，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那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麻烦？谁的麻烦？王府还是那位？”

他伸出食指，朝天上虚虚一指。

中年商贾的脸色变了，庄云晓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镇北王府了，而是在影射皇帝——是皇帝要动镇北王府，是皇帝在借军靴的事敲山镇虎，是皇帝想借机削藩。

庄云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没有看那两个人，径直朝楼梯走去。青萝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走到楼梯口时，余光瞥见那北边口音的男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步伐不变，稳稳地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青萝才敢出声：“世子妃，那人——”

庄云晓抬手制止了她，走到雅间的窗户边往下看。

这个雅间的位置是她提前让穗儿留好的，窗户正对着底楼大堂，能听清大部分对话。

她又听了小半个时辰。

那北边口音的男人似乎很享受被人围着听故事的感觉。他东拉西扯，半真半假，把朝中的几桩事串在一起讲，听起来头头是道。

他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有真实的影子——军靴的事是真的，北境军费的事是户部公开可以查到的数目，但串在一起就成了“镇北王府拥兵自重，朝廷欲除之而后快”的完整故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闲话，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情绪。这种语气最可怕——因为越随意，越显得笃定，越让听的人觉得这肯定是真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敢随口胡诌？

等那人说得差不多，抹抹嘴起身告辞了，庄云晓又等了半刻，才慢慢下楼结了茶钱，带着青萝从侧门出去。

走在巷子里，青萝小声问：“世子妃，咱们要不要告诉世子？”

庄云晓没有回答，只顾往前走。

回到王府，她换下衣裳，洗了脸，在铜镜前坐了片刻，还是决定去书房一趟。

从正院到书房的回廊不过几十步，庄云晓走了很久。她在心里揣摩这件事该怎么开口——不能显得太急切，更不能显得太刻意。她要说的是一个客观存在的隐患，而不是她主动去打听来的消息。

关于外面的谣言，杜深堂虽说过也让她留心，但她不确定，若贸然说出是她亲自去打探了一番，他会是何反应，是何想法。

史觉夏前几日暗指她设局揽功一事给她提了个醒：她并不确定杜深堂是否喜欢一个过于聪明，抑或说过于敏锐的世子妃。

若史觉夏那番话是杜深堂授意才问出口的呢？毕竟事关朝政，或许藏拙才是她如今的应有之道。

可今日所听到的，她又不能不说。因为那个男人的所言足以做杀人的刀。刀刀都在往镇北王府的要害上捅，而杜深堂未必知道危险已更进一步。

庄云晓放慢了脚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说消息是怎么来的，只说消息本身。若是被追问，便推说穗儿在茶馆偶然听到的。穗儿是府里的人，在茶馆上工是金嬷嬷安排的，合情合理，不算她安插的人手。

她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杜深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发沉。

庄云晓推门进去，屋里不止杜深堂一个人。

金嬷嬷站在桌前，正拿着一叠册子给他看。见她进来，金嬷嬷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世子。”庄云晓走上前，将那叠折好的纸放在桌角，“臣妾有件事想禀报。”

杜深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金嬷嬷一眼。

金嬷嬷会意，道：“今日账房对账，发现有几笔开支多出来了。数目不大，但名目含糊，老奴便让人去问了一圈。问的时候，底下人说这几笔开销记早到了年前，有几个时日频繁了些。”

庄云晓一怔，转瞬反应过来，怕是有人打着拜年的幌子来打探消息。

她脑中念头疾转，对上杜深堂的目光，字斟句酌：“臣妾要说之事，不知是否与金嬷嬷所言有关。今日我听闻外面的谣言竟变了，把军靴的事和朝中弹劾的事串在一起，说是朝廷要削藩，还说……是王府自己把军靴的事捅出去的。”

杜深堂的目光锐利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也是北边口音？在何处听闻的？”

“是北边口音，据说穿的靴子是北境的样式，做派却不像军中出身，说话很有章法，像是读过书的，又像是专门练过这套话术的。”庄云晓顿了顿，看着杜深堂的脸色由沉转冷，“此人在东城的香叶茶馆，把朝中的几桩事串得很巧妙，真真假假，半真半假，反而更难分辨。”

杜深堂站起身来，在屋里踱着步，背在身后的手在腕上轻轻叩着。

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庄云晓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示意金嬷嬷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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