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祝你和阿聿白头偕老

柏成砚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心灰意冷模样，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算嘴角强扯着笑意，神色也是疲惫不堪。

从来不爱笑的人，却不合时宜地笑着。

黎瑟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受到得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谁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开口的欲望。

柏成砚闭上了眼睛，黎瑟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别的，她在揣摩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黎瑟也靠着墙闭上眼睛，思维却在急速飞转。

她需要静下心来捋一捋最近发生的事情。

但柏成砚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两天我一直在反复回想你说过的那些话。”他睁开猩红的眼睛，哑声说：“你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贪心。如今爷爷走了，只剩我一个人，本来我可以有你们，是我不该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黎瑟沉默无言。

她不敢确定这人是在演戏麻痹自己，还是真的受打击太大，脑子通窍了。

柏成砚继续说：“你们俩从小就结下极为深厚的感情，过去成长的十几年里，他的痛苦也不少于我。”

黎瑟大为震惊，他这是真的在忏悔？

“小时候我亲眼看着母亲死在我面前，她是被薛敏那个女人活活气死的。”柏成砚握紧了双拳，“你让我怎么心平气和面对他，我怎么才能不恨？”

黎瑟：“……”

柏成砚咬牙切齿道：“我一度恨到想开车撞死他！”

黎瑟没有插话。

心想：你终于肯承认当初是真的对柏成聿起了杀心。

那晚若不是她冲出去，他绝不会偏移方向盘踩刹车。

如今柏成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

她想想还是会脊背发凉。

“对不起。”柏成砚说。

相较于以前逼着他说对不起，此时这声对不起确实听着诚意十足。

柏成砚扯笑扯到两颊僵硬，嘴角垂了下去：“当初我不该借助网络舆论伤害他，也伤害了你，让薛敏那个女人记恨你，把你也牵扯进来，对不起。”

黎瑟：“……”

老天，她有些绷不住了。

柏老爷子的送别仪式，怎么变成了他的检讨会？

他不会想不开吧？

黎瑟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神探究着。

“刚得知自己身份以后，我曾经无比仇恨这个世界，仇恨每一位知道真相的人，恨我去世多年的母亲，恨父亲，恨爷爷，恨柏成聿，恨你……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戏耍的小丑。”柏成砚努力扯了扯嘴角，带起一抹自嘲。

他笑得很难看。

柏成砚愤恨道：“但我最恨的不是你们，是我自己。我可怜自己、厌恶自己，也憎恨自己。只因为不知情，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躲在他们为我打造的温室，偷偷享用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我不仅可怜，还像个草包。”

黎瑟移开盯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来送行的人流。

静静看了有那么几秒，她又将目光落在柏成砚脸上。

“我这么窝囊的男人，又怎么配得上一份赤诚的爱……我、我也不配得到心澄的原谅……”柏成砚哽咽着抿紧了薄唇。

黎瑟怔怔看了他片刻，启唇轻声道：“什么配不配的，人重要的是先拥有爱自己的能力。”

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宛如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柏成砚的心上，就那么轻轻一下便逼得他溃不成军。

柏成砚别过脸，眼泪无声且汹涌。

黎瑟搓了搓指尖，心底也起了一阵酸涩。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或许有悔恨、有难过、有释然……

不过都可以归结为两个字“告别”，跟他爷爷告别，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开始迎接新生。

黎瑟自认自己不是恶人，可她也愿意为了维护一些人或事变成恶人。

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人，她一向看得开。

过了许久，见柏成砚情绪释放得差不多了。

黎瑟递给他一张纸巾，男人接过去，随意擦了几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储存卡递给她。

见黎瑟看着他的手没动，柏成砚直接拉过她的手，放到她的手心里。

“什么东西？”她垂眸扫了眼，疑惑地问。

不远处的柏成聿看到这一幕，急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驻足停下来。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抿着唇不再往前。

柏成砚道：“这是爷爷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如果你想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随时可以打开，里面还有爷爷留给你的话。”

他说着掀起眼皮，瞥了眼柏成聿的方向，与他无声对视了两秒，收回视线说，“记住，只能你一个人听。”

黎瑟将储存卡放进了口袋里。

她的口袋里还有一个柏成聿给的护身符，不知道他从哪求来的。

因为参加丧礼，说是放在身上图个安心。

柏成砚抬脚准备离去，黎瑟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轻声唤住他，问：“心澄等会也过来，你不想跟她聊聊吗？”

“她……应该不会原谅我了吧？”柏成砚没有回头。

“她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会失望在所难免。”黎瑟也没想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但有些事情必须让他知道，“你在ICU抢救的时候，她始终守在外面。”

她没有多说，点到为止。

“对，我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却伤了她。”柏成砚不知该怎么面对宁心澄，至少现在无颜面对。

柏成砚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们有时间多回来看看父亲吧，他也老了。”

隔天下午，柏老爷子挑着吉时下葬，仪式结束以后，每个人都裹着一身疲惫和麻木。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返回江城。

在柏崇山再三要求下，柏成聿和黎瑟不得不一起回柏家大宅吃了一个团圆饭。

饭后，柏崇山将一摞厚厚的文件递给黎瑟，神色凝重道：“你收下吧，这是老爷子留给重孙的，也算是圆了你爷爷没见到重孙的遗憾。”

“他为什么突然会留给孩子们这些东西？”黎瑟没有伸手接，不明白老爷子闹得哪一出。

她不敢贸然接受。

柏崇山神色倦怠道：“老爷子生前留话，他说你说得对，他也欠我母亲的，就当这些是孩子奶奶给未出世的重孙的。柏家所有的资产，原本都是建立在我母亲娘家的扶持基础上得来的。老爷子说，祝你和阿聿白头偕老。”

黎瑟心情有些复杂，默默伸手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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