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里赐下三匹云锦红绸。

尚衣局的人来问太子,正妃侧妃的喜服该如何裁。

裴景珩正陪柳如霜试凤钗,随口道:

「一匹给孤做礼袍,两匹给如霜裁嫁衣。」

掌事姑姑愣住,小声提醒:

「殿下,太子妃的喜服还未定料。」

他停了停,像是才记起我。

「那便从孤那匹上,裁三寸给她压裙边。」

三寸红绸,便是我明媒正娶那日,唯一得来的体面。

后来我为他执掌中宫,熬成太后。

他病重时拉着我的手,问我可怨。

屏风外,新进的云锦堆成小山。

依旧是他一匹,柳太妃两匹。

给我的,是宫女剪剩下的一段边角。

我闭上眼,没有答。

再醒来,是皇后设下的择妃宴。

女官捧着织机笑道:

「谁能织出最好的并蒂纹,谁便是太子妃。」

上一世,我织出的并蒂莲惊艳满殿。

这一世,我抬手剪断了经线。

1

经线断开的声音很轻。

可满殿的人都静了下来。

红线从织机上松开,像一截被人骤然割断的血脉。

女官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查看。

我跪在织机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银剪。

皇后坐在上首,原本含笑的眉眼慢慢冷了下去。

「沈知晚,你这是何意?」

我俯身行礼。

「臣女失手,坏了织样,请娘娘责罚。」

今日是择妃宴。

皇后早早放出话,谁能织出最好的并蒂纹,谁便是未来太子妃。

上一世,我为了这句太子妃,花了整整三个月练双面织法。

一幅并蒂莲,正看是花,反看还是花。

皇后当场大悦,赐我玉印。

我也因此嫁入东宫,成了裴景珩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时我以为,凭沈家百年门第,凭父亲满朝门生,凭我自小被教养出来的端庄贤德,总能在东宫站稳脚跟。

后来才知道。

站稳了又如何?

正妻站得越稳,越方便替他们遮风挡雨。

柳如霜可以迟到,可以哭,可以不懂规矩,可以把宫宴搅得一团乱。

裴景珩说她天真率性。

而我不能错。

我一错,便是沈家教女无方。

便是不堪为太子妃。

便是不配母仪天下。

皇后身边的嬷嬷见气氛僵住,连忙出来打圆场:

「娘娘,虽说沈小姐剪断了经线,可方才那起针收线实在精妙。若不是这一剪,今日魁首本该是她。」

皇后看了我半晌,语气稍缓。

「既是失手,重织便是。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低着头,声音平静:

「臣女惶恐,方才手腕扭了,怕再坏娘娘兴致。」

皇后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我不是不能织。

我是不愿织。

殿内一时无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娇软的请罪声:

「臣女来迟,求娘娘恕罪。」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柳如霜。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迟来半刻。

眼尾红红,声音怯怯,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在欺负她。

皇后不喜她商户出身,原本想直接将她赶出宴席。

可裴景珩开了口。

他说:

「母后,既然宴还未散,何妨让她一试。」

如今,他也一样放下茶盏。

语气淡淡,却足够让满殿贵女都听清。

「母后,宴还未散,不算迟。」

柳如霜立刻抬眼看他。

那一眼水光盈盈,满是依赖。

裴景珩回了她一个极轻的眼神。

皇后脸色难看,却不能当众驳太子的颜面。

「既然太子替你说话,那便试吧。」

女官正要让人换新的织机。

我忽然开口:

「不必麻烦。」

众人看向我。

我起身,将面前这架织机往柳如霜的方向轻轻一推。

「柳姑娘若不嫌弃,便用臣女这架。」

柳如霜愣住。

裴景珩也终于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惊疑。

我只当没看见。

上一世,柳如霜的织机被人动过手脚。

线轴会崩,梭子会卡。

她当众出丑,皇后顺势将我扶上太子妃之位。

可她输了宴会又如何?

裴景珩心疼她。

他亲自求圣上赐婚,硬是让她以侧妃之礼入了东宫。

后来她每受一分委屈,裴景珩便要在我身上讨回十分。

这一世,我把最好的织机让给她。

我要她赢。

我要她把裴景珩想给她的东西都拿到手。

也要看看,没了我这个正妻替他们遮丑,他们能把东宫过成什么样子。

2

柳如霜坐下时,还怯怯看了裴景珩一眼。

裴景珩微不可察地点头。

她便像得了天大的底气。

手指落在线上,动作竟意外熟练。

上一世,她总在人前说自己不懂女红,不通诗书,不会规矩。

裴景珩便喜欢她这份笨拙。

他说:

「如霜这样才鲜活,不像有些人,活得像一尊玉雕。」

那尊玉雕,说的自然是我。

可后来我才知道,柳如霜不是不会。

她只是知道,男人更爱救一个柔弱无助的人。

今日她不敢藏拙。

因为我已经剪断经线。

如果她再输,太子妃的位置便仍有可能落到我头上。

一炷香后,她织出一幅鸳鸯戏水。

针脚不如我的双面并蒂精妙,却胜在色泽鲜活,灵气外露。

几个懂行的贵女面面相觑。

皇后指尖搭在扶手上,久久没有说话。

裴景珩却先开了口:

「柳姑娘这一幅,倒有几分生气。」

柳如霜立刻红了脸。

「多谢太子殿下。」

她起身谢恩时,目光却故意飘向我。

宴散之后,她果然来拦我。

「沈姐姐。」

她笑得柔软,声音却压得很低。

「你方才若不剪断经线,魁首许就是你了。可惜,人有时候太端着,也会摔得难看。」

我看着她。

「柳姑娘说得是。」

她一怔,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

「姐姐不生气?」

「你织得好,我为何生气?」

她眼底闪过一点得意。

「那姐姐也别怪我,太子殿下心善,见不得我受委屈。」

我轻轻笑了。

「那便祝柳姑娘,日后永远不受委屈。」

她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只当我认输,提着裙摆朝裴景珩跑去。

不远处,裴景珩站在廊下。

柳如霜几乎扑进他怀里。

「殿下,我是不是比沈姐姐织得好?」

裴景珩低头看她。

「自然。」

柳如霜娇声问:

「若她没剪断经线呢?」

裴景珩没有犹豫。

「她太死板。」

「不如你鲜活。」

春风吹过回廊,卷起我袖边的一点凉意。

上一世,我最骄傲的就是这手织工。

裴景珩登基后的第一件龙袍,是我亲手盯着尚衣局做的。

宫人熬不住,我便陪着熬。

一针一线不能错,一寸一纹不能乱。

他穿上那日,满朝称颂新帝威仪。

夜里他来我宫中,握着我的手,难得温柔:

「知晚,有你在,朕很安心。」

我为那句安心欢喜了许久。

直到后来,柳如霜为他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荷包。

针脚乱得像小孩子胡闹。

裴景珩却挂在腰间,逢人便笑。

他说:

「如霜亲手做的,自然不同。」

那时我才明白。

我织得再好,也只是本分。

她绣得再差,也是心意。

如今他又说我死板。

我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也只一下。

我转身离开。

身后是柳如霜压不住的笑声。

她赢了。

很好。

她该赢得更多。

3

三日后,皇后召我入宫。

慈宁宫里熏着沉水香。

皇后坐在窗下,手边放着那枚象征太子妃的玉印。

她没有绕弯子。

「知晚,那日你为何故意剪断经线?」

我跪下。

「臣女不敢欺瞒娘娘,臣女确实心乱。」

皇后眉头微蹙。

「因太子?」

我没有答。

沉默有时候比回答更好用。

皇后果然叹了口气。

「景珩是储君,日后身边不会只有一人。柳氏不过颜色好些,性子娇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将玉印推到我面前。

「你不同。你是沈家嫡女,父兄都在朝中,外祖又是江南大儒。太子妃的位置,合该是你的。」

上一世,我听见这话,只觉得荣幸。

这一世,只觉得可笑。

皇后喜欢的不是沈知晚。

是沈家的门第,是我父亲的门生,是我能替裴景珩铺开的路。

我俯身道:

「娘娘厚爱,臣女感激。只是臣女已有心仪之人,恐怕不能侍奉太子殿下。」

皇后的手顿住。

「谁?」

我抬头。

「三皇子,裴砚舟。」

殿内彻底安静。

皇后看着我,眼神从惊讶,到审视,再到沉思。

裴砚舟不是她亲生。

他母妃早逝,自小养在太妃膝下,性子寡淡,不争不抢,连宫宴都很少露面。

京中贵女提起他,只记得两个字。

冷,怪。

可上一世,裴景珩登基后,最忌惮的却是这个不争不抢的三皇子。

五皇子被贬,六皇子暴毙。

裴砚舟请旨去了北境,一守就是二十年。

他死在一场旧伤复发里。

军中将士披麻三日,北境百姓自发为他送葬。

那时我才知道,朝中人人不看好的三皇子,竟是大梁最能守国门的人。

而我与他,前世也并非全无交集。

那年宫变,乱军冲入中宫。

裴景珩护着柳如霜从密道离开。

他没有问我一句。

是裴砚舟带兵赶来,将我从尸堆旁扶起。

他满身血污,却将披风披在我肩上。

「皇嫂莫怕。」

我问他为何来救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很多年前,臣弟落水,是沈小姐喊人救的我。」

我这才想起,幼时去别庄小住,我曾救过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

他不爱说话,总跟在我身后。

我嫌他闷,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石头。

后来我回京,再没见过他。

原来那个小石头,就是裴砚舟。

皇后沉默很久。

「你想清楚了?砚舟没有太子尊贵,也给不了你后位。」

我俯身叩首。

「臣女所求,不是后位。」

皇后看着我。

我继续道:

「娘娘,皇位之争,兄弟之间最易生嫌。三殿下虽不争,可他有军中旧部,有北境民心。若无人牵系,日后太子登基,难保不会疑他。」

「臣女若嫁三殿下,沈家便是他与朝堂之间的桥。」

「娘娘疼爱太子,也该为大梁留一位能守边关的皇子。」

这句话击中了皇后。

她不是裴砚舟的生母。

可她是皇后。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把能守国门的刀,最后折在自己儿子手里。

良久,她收回玉印。

「容哀家想想。」

我知道。

这事成了。

4

回府第三日,宫里懿旨到了。

皇后赐婚。

沈氏嫡女沈知晚,嫁三皇子裴砚舟为正妃。

宣旨的内监笑得满脸褶子。

「沈小姐好福气,三殿下听说是您,当场便应了。奴才伺候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三殿下那样失态,连茶盏都打翻了。」

母亲惊讶地看我。

父亲沉默许久,只问:

「你真愿意?」

我点头。

「女儿愿意。」

父亲看了我很久。

最后只道:

「砚舟虽不显山露水,但品性端正,比东宫那位强。」

我笑了笑。

父亲向来眼毒。

上一世,他其实也不喜裴景珩。

只是皇命难违。

懿旨传遍京城那日,东宫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是裴景珩的字迹。

我拆开。

只有几行。

「入东宫后,你需谨守本分,莫因身份压着如霜。孤可以给你太子妃的体面,也能收回。」

我看了许久,忽然笑出声。

春桃不明所以。

「小姐?」

我把信递给她。

「烧了吧。」

春桃看完,气得脸都红了。

「太子殿下这是疯了?宫里赐婚的是三皇子,关他东宫什么事?」

是啊。

他还以为,我会嫁给他。

哪怕我剪断经线,哪怕柳如霜赢了宴会,他依旧笃定皇后会把我塞进东宫。

更笃定我会为了太子妃之位,继续忍下柳如霜。

上一世,我确实忍了。

忍她抢我的喜服。

忍她占我的新房。

忍她在我生辰那日,缠着裴景珩放河灯。

忍她的儿子推倒我的孩子后,裴景珩轻描淡写一句:

「小孩子玩闹,别吓着如霜。」

可我最不能忘的,是启元六年的那个雨夜。

我临盆。

雷声震得窗棂发颤。

产婆一盆盆血水往外端,满屋都是腥气。

我疼得几乎昏死过去,握着嬷嬷的手问:

「殿下呢?」

嬷嬷哭着不敢答。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柳如霜怕雷,哭着说梦见鬼影。

裴景珩便去了她院里,陪她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来看我。

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孩子小小一团,哭声弱得像猫。

他只看了一眼,便说:

「如霜昨夜吓坏了,你既已平安,便别同她争。」

那一刻,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柳如霜收盐银,偷用太子私印,替她兄长谋缺。

裴景珩怕事情败露,便让我顶罪。

他说:

「你是太子妃,担一句管教不严,不会伤根本。可如霜胆子小,会吓坏。」

我认了。

父亲被御史弹劾,沈家门生被清洗。

我的孩子,也因此被他嫌弃外家有污,最后失了储君之位。

而柳如霜的儿子,穿着用我嫁衣余料改成的小朝服,被裴景珩亲手抱上金殿。

那件小朝服的领口,也压着三寸红绸。

我当时看着,几乎笑出血来。

原来我这一生,连喜服的边角都逃不过替他们母子铺路。

这一世,我不要太子妃的玉印了。

也不要那三寸红绸了。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这个「贤妻」替他们挡灾,柳如霜那身红衣,能不能把东宫烧穿。

5

赐婚后,林府上下忙了起来。

母亲替我备嫁妆,几乎把半个库房都搬空。

小妹沈知意趴在箱笼上,挑得比我还认真。

「长姐,这套赤金头面带上,成亲那日压死他们。」

我失笑。

「压谁?」

她哼了一声。

「压东宫那对不要脸的。」

我点了点她额头。

「姑娘家,说话留些分寸。」

她捂着脑袋,仍不服气。

「本来就是。柳如霜一个商户女,仗着太子宠爱,整日招摇。太子也瞎,拿鱼目当珍珠。」

话音刚落,丫鬟进来禀报:

「小姐,锦绣阁新到了一批云锦,夫人问您可要去看看。」

我原不想出门。

可知意眼睛亮得像猫。

「长姐,去嘛。我要亲手给你挑盖头料子。」

我拗不过她,只好换衣出府。

没想到刚进锦绣阁,便撞见裴景珩和柳如霜。

柳如霜正在试一匹大红云锦。

她披在肩上,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殿下,好看吗?」

裴景珩站在她身后,神色有些淡。

「尚可。」

柳如霜不满地噘嘴。

「什么叫尚可?你以前明明说过,我穿红色最好看,像春日第一枝海棠。」

裴景珩还未回答,便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我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发上只簪一支白玉簪。

与满身红锦的柳如霜相比,素得近乎冷淡。

他却看了许久。

柳如霜察觉后,脸色立刻变了。

「沈姐姐也来挑料子?」

我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柳侧妃。」

「侧妃」两个字落下,柳如霜脸上的笑僵住。

皇后终究没给她太子妃之位。

她再得宠,也只是侧妃。

我不再理她,带着知意去另一边看料子。

掌柜捧出一匹雪青色流光锦。

「沈小姐,这是蜀中新贡的料子,满京城只此一匹。做披帛最合适,走动时像水一样。」

知意立刻拍板。

「要了。」

柳如霜却忽然走过来。

「这匹我也喜欢。」

掌柜为难。

「柳姑娘,是沈小姐先看的。」

柳如霜看向裴景珩,眼圈一红。

「殿下,我只是想成亲那日穿得好看些。」

裴景珩皱了皱眉。

他看向我。

「知晚,你已经是三皇子妃了,何必同她争一匹料子?」

知意气得要开口,被我按住。

我问:

「太子殿下以为,凡是柳姑娘喜欢的,旁人都该让?」

裴景珩一怔。

从前我不会这样问。

从前我只会端方行礼,把东西让出去,再替他粉饰一句:

「柳妹妹年纪小,臣妾让她也是应该。」

如今我不肯给台阶。

他脸色有些难看。

柳如霜却得意起来。

「沈姐姐若实在喜欢,我可以分你一截。做不了披帛,做个香囊也够了。」

又是分我一截。

从前是三寸红绸。

如今是一截流光锦。

我忽然觉得厌烦。

「不必。」

我看向掌柜。

「这匹料子,我不要了。」

柳如霜刚要笑。

我又道:

「但沈家名下所有绣庄,从今日起,不再供东宫半寸布料。」

掌柜脸色一白。

裴景珩眼神骤冷。

「沈知晚,你威胁孤?」

我平静看他。

「不敢。只是沈家的东西,臣女不愿再匀给旁人。」

柳如霜脸色变了。

裴景珩也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6

锦绣阁那日后,裴景珩终于知道我嫁的不是他。

听说他当晚便进宫求见皇后。

母子二人争执许久。

最后皇后摔了茶盏,斥他荒唐。

我没再过问。

倒是沈家掌柜来回话时,小心提了一句:

「小姐,东宫那边断了咱们的料子,柳侧妃近日收了不少商户女眷送去的添妆。」

春桃皱眉。

「侧妃收添妆,也不算大事吧?」

我翻着礼单,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盐运使夫人。

上一世,也是她。

她用五万两银票换柳如霜一句枕边风。

柳如霜偷用太子私印,给她兄长谋了个肥缺。

事发后,裴景珩让我顶罪。

我合上礼单。

「不必拦,也不必劝。」

掌柜愣住。

我道:

「只把每一笔都记清楚。」

春桃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姐是要……」

我摇头。

「我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这一次,不救她。

大婚前一日,裴砚舟派人送来一只匣子。

匣中没有珠宝。

只有一块旧旧的石头。

石头被磨得光滑,边角圆润。

底下压着一张纸。

字迹锋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小石头来娶你。」

我指尖一顿,眼眶忽然有些热。

上一世宫变后,他曾提过那段旧事。

他说,我小时候嫌他不说话,便捡了一块石头塞给他。

「你若不会说话,就让石头替你应声。」

那时我早忘了。

没想到他竟留到现在。

大婚当日,三皇子府的迎亲队伍从朱雀街过。

恰好与东宫纳侧妃的车驾撞上。

按礼,我是正妃,柳如霜该让。

可她嫁的是太子。

街上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等着看热闹。

我坐在花轿里,听见外头柳如霜的声音。

「凭什么让我?今日也是我大喜。」

知意压低声音骂:

「不要脸。」

东宫随从不敢动。

三皇子府这边的喜娘急得直搓手。

僵持片刻,外头传来裴砚舟冷淡的声音。

「让路。」

只有两个字。

却不是对我们说的。

柳如霜的陪嫁嬷嬷硬着头皮道:

「三殿下,柳侧妃今日入的是东宫……」

裴砚舟打断她。

「礼部可在?」

礼部官员连忙上前。

「臣在。」

裴砚舟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街都静下来。

「正妃先行,侧妃避让。大梁礼制,何时改了?」

柳如霜在轿里哭了出来。

「殿下……」

她喊的是裴景珩。

可裴景珩没有露面。

又或者,他露面了,却不敢当街坏礼。

东宫仪仗终于缓缓退开。

裴砚舟骑在马上,玄色喜服被风吹得微动。

他转头看向我的花轿。

隔着盖头与轿帘,我看不见他的脸。

却听见他说:

「她从前被人裁去三寸体面,到了我这里,谁也不能再碰她一寸。」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如潮。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喜帕。

上一世,我的大婚路上,柳如霜的轿子压着我的吉时不肯让。

裴景珩说:

「如霜身子弱,受不得惊。」

于是我在花轿里等了半个时辰。

喜娘怕误吉时,急得险些哭出来。

这一世,有人替我开路。

不是匀出来的体面。

是明明白白给我的尊重。

7

新婚夜,裴砚舟进来时,脚步很轻。

喜秤挑起盖头。

我抬眼,正撞进他的眼里。

他似乎愣住了。

半晌,耳根慢慢红了。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被他这副样子逗笑。

「殿下看什么?」

他立刻移开眼。

「看你。」

说完,又像觉得不妥,补了一句:

「今日很好看。」

我笑意更深。

他坐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

「沈小姐。」

我挑眉。

他立刻改口:

「知晚。」

他声音有些哑。

「赐婚突然,我知道你未必愿意。若你只是想离开东宫,我也可以做你的退路。你在府中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会拘着你。」

我看着他。

「若我一辈子都不喜欢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便守着你一辈子。」

他说得太认真。

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接。

房中红烛轻轻爆了一声。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段红绸。

不是宫里赏的云锦。

料子算不上顶好,却被绣得很仔细。

上面是一颗小石头,旁边有一朵晚开的海棠。

「我不会织。」

他低声道:

「这是我自己绣的,绣坏了很多块,只剩这一块能看。」

针脚其实有些笨。

石头也绣得不像石头。

可我看着看着,眼眶却酸了。

裴景珩给我的红绸,是从他礼袍上裁下的三寸边角。

裴砚舟给我的红绸,是他亲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我伸手接过。

「很好看。」

他眼睛亮了一下。

像少年时那个沉默跟在我身后的小石头,终于听见我夸他。

我轻声道:

「以后别叫我沈小姐了。」

他看着我。

我说:

「你可以叫我知知。」

这是母亲给我取的小名。

裴砚舟喉结轻动。

「知知。」

「嗯。」

这一夜,他睡在外侧。

没有越界。

可半夜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他轻轻握着。

握得很松。

仿佛我只要一动,他就会放开。

我没有动。

天快亮时,外面起了雨。

雷声不大。

可我仍旧醒了。

上一世生产夜的雨声,像刻进骨头里。

我刚坐起身,裴砚舟也醒了。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

只是起身点了灯,又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别怕。」

我怔住。

「你怎么知道我怕雷?」

他手指微微一顿。

很快又垂下眼。

「猜的。」

我看着他。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疑惑。

可那疑惑很轻。

很快就被他掌心的温度压了下去。

8

婚后三月,皇后寿宴。

我随裴砚舟进宫。

皇后看见我们并肩而来,神色复杂。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砚舟性子冷,若有怠慢你的地方,你只管同哀家说。」

裴砚舟垂眼。

「儿臣不会。」

皇后愣了愣,竟笑了。

「难得听你说这样的话。」

我也忍不住笑。

宴席过半,宫人忽然捧着一只锦盒上前。

「太子殿下说,今日皇后娘娘寿宴,特备薄礼,也请三皇子妃一观。」

满殿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抬眼。

裴景珩坐在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

柳如霜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大红,满头金钗,比今日的皇后还要招摇几分。

她看着那只锦盒,脸色不太好。

宫人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截红绸。

很短。

约莫三寸。

四周瞬间静了。

有人不明所以。

也有人想起当年尚衣局传出的旧事,看我的眼神渐渐微妙。

裴景珩站起身,声音发哑:

「知晚,孤从前不知你介意此事。今日这三寸红绸,孤亲自还你。」

柳如霜脸色彻底白了。

皇后怒得指尖都在抖。

她自然知道,这不是赔礼。

这是裴景珩当着满殿命妇的面,承认他还惦记我。

我坐着没动。

裴砚舟已经起身。

他走到宫人面前,看了一眼那截红绸。

「太子殿下。」

他声音很冷。

「臣弟的王妃,不收边角。」

裴景珩脸色一僵。

裴砚舟抬手,身后侍从立刻捧上一匹完整红绸。

颜色不似东宫那截艳俗,沉稳、干净,铺开时像一片浓而不烈的霞光。

裴砚舟亲手将那匹红绸披到我肩上。

他看着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殿听见:

「别人裁给你的三寸,我补你三丈。」

我指尖骤然收紧。

裴景珩死死盯着我们。

他眼里的血丝一点点浮上来。

柳如霜忽然尖声道:

「殿下,你不是说沈知晚死板无趣吗?你不是说只有我穿红最好看吗?」

满殿哗然。

裴景珩低声呵斥:

「闭嘴。」

柳如霜不肯。

「我为什么要闭嘴?是你说我不必学规矩,是你说我只要开心,是你说出了事你替我担!」

皇后脸色铁青。

我垂眼看着肩上的红绸。

忽然觉得很平静。

从前我让,是因为我是太子妃。

如今我不是了。

凭什么还让?

9

寿宴后,我去偏殿更衣。

回来时,经过廊角,听见柳如霜压抑的哭声。

「你现在嫌我丢人了是不是?」

裴景珩声音冷硬。

「母后寿宴,你穿一身大红,还戴满头金钗,是想压谁?」

柳如霜哭得更凶。

「你以前明明说我穿红最好看,满京城没人比得过我。现在我穿了,你又骂我不懂规矩。」

「那是私下。」

裴景珩压着火。

「今日满朝命妇都在,你顶着侧妃的身份,穿得比皇后还招摇,你是嫌母后不够厌恶你?」

柳如霜尖声道:

「侧妃侧妃,你也知道我是侧妃!当初你答应过我,会让我做太子妃,是你没本事!」

空气骤然一静。

我站在廊后,没动。

裴景珩似乎被戳中了痛处。

「柳如霜,你别忘了,若不是孤护着你,你连东宫的门都进不了。」

柳如霜冷笑。

「护着我?你若真护着我,为什么沈知晚成了三皇子妃,我却只能给你做妾?」

「闭嘴。」

「我不闭!」

她哭得歇斯底里。

「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她会管账,会应酬,会讨皇后欢心,所以你现在想她了?」

裴景珩没有回答。

这沉默,比回答更狠。

我转身想走。

脚下却踩到一截枯枝。

声音很轻。

那边却瞬间静了。

下一刻,裴景珩绕了出来。

看见我时,他眼底闪过狼狈。

「知晚。」

我行礼。

「太子殿下。」

他看着我身上的三皇子妃服制,声音低了些。

「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问得可笑。

上一世,我病重时,他都没有这样问过。

他只问:

「如霜近日胃口不好,你可知道有什么开胃方子?」

如今我离开了,他倒想起问我好不好。

我平静道:

「殿下若无事,臣妇先告退。」

他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你也记得前世,是不是?」

我心口一震。

裴景珩盯着我,眼底布满血丝。

「你是故意的。故意剪断经线,故意嫁给砚舟,故意让我娶不到你。」

他声音发哑。

「知晚,别闹了。」

我几乎想笑。

「殿下以为,这是闹?」

他喉结滚动。

「前世是孤亏欠你。可这一世还来得及。你与砚舟和离,孤会娶你为正妃。」

我看着他。

忽然问:

「那柳如霜呢?」

裴景珩顿住。

我轻声道:

「殿下若真想娶我,便先休了她,将她赶出京城。只要她不在,我便考虑。」

他脸色变了。

半晌,才低声道:

「她没了家族依靠,又跟了孤,若被赶出去,怎么活?」

我笑了。

「所以,殿下既舍不得她受苦,又想要我回去替你收拾东宫?」

裴景珩喉结一滚。

「你一向贤淑,何必同她计较?」

又是这句。

我抽回衣袖。

「我不贤淑了。」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裴景珩,上一世的沈知晚,死在你那三寸红绸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砚舟走过来,将披风披在我肩上。

他看都没看裴景珩,只问我:

「冷不冷?」

我摇头。

裴砚舟握住我的手。

「回家。」

那一瞬间,裴景珩的脸色比月光还白。

10

寿宴后不久,裴砚舟请旨去北境练兵。

皇帝允了。

临行前,我们入宫拜别。

皇后私下召我说话。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疲惫。

「东宫最近不太平。」

我没有接话。

她揉了揉眉心。

「柳氏太能闹。景珩从前被她迷了眼,如今才知道,娶妻还是要娶个稳当的。」

我垂眸。

「太子殿下自有分寸。」

皇后苦笑。

「他若有分寸,当初便不会错过你。」

我没说话。

有些错过,不是遗憾。

是报应。

皇后褪下腕上一只玉镯,套到我手上。

「这是哀家当年出嫁时,母亲给的。如今给你。」

我想推辞。

她却按住我的手。

「砚舟命苦,自小没了母妃。哀家虽不是他亲娘,却也不愿看他孤零零一辈子。」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知晚,好好待他。」

我点头。

「娘娘放心。」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宫人慌张禀报:

「娘娘,太子殿下带着柳侧妃在宫门外跪着,说求娘娘开恩。」

皇后脸色一沉。

「又怎么了?」

宫人迟疑道:

「柳侧妃收了盐运使夫人的银票,还拿太子私印替她兄长谋缺。御史已经拿到证据,明日就要参奏。」

皇后猛地站起。

「蠢货!」

我垂眼喝茶。

春桃前两日才告诉我,那本礼单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害她。

我只是没有再替她遮。

裴景珩带着柳如霜进来时,脸色难看。

柳如霜一见皇后便哭。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贿赂,她说只是给我的添妆银子。」

皇后气得发抖。

「添妆?五万两银票,够给你添一座金山!」

裴景珩跪下。

「母后,此事儿臣会处置。请母后给如霜一次机会。」

皇后冷笑。

「机会?她偷用你的私印,插手盐政,你还要给她机会?」

柳如霜哭着抓住裴景珩的袖子。

「殿下,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你不能不要我。」

裴景珩闭了闭眼。

「母后,儿臣可以将她降为侍妾,禁足东宫。」

柳如霜猛地抬头。

「侍妾?」

她像是不认识他。

「你要把我降为侍妾?」

裴景珩没有看她。

皇后怒道:

「降为侍妾便够了?哀家要将她送去家庙,终身不得出!」

柳如霜尖叫起来。

「不!我不要去家庙!」

她忽然指着裴景珩,声音凄厉。

「裴景珩,是你说只要我生下儿子,就让他做太子!是你说沈知晚端着无趣,只有我才配站在你身边!」

殿内死寂。

皇后眼前一黑,险些倒下。

裴景珩脸色惨白。

我与裴砚舟坐在角落。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的手握紧了些。

这一次,我不必替任何人收拾残局。

11

北境很冷。

我们抵达时,雪已经封了半座城。

裴砚舟忙于军务,常常天不亮便出门。

我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可北境日子竟比京城自在得多。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命妇攀比,没有东宫那些阴阳怪气的妾室。

我跟军医学熬冻伤膏,跟当地妇人学做羊肉汤,还在府后开了一小片菜地。

裴砚舟每晚回来,都要先去菜地看一眼。

春桃笑他:

「殿下比王妃还惦记这些菜。」

裴砚舟认真道:

「她种的。」

我听见后,手里的剪子差点拿不稳。

他总是这样。

话少,却每一句都让人心口发软。

京城的消息陆续传来。

柳如霜最终没被送去家庙。

裴景珩跪了三日,皇后退了一步,只将她禁足东宫,降为最低等的承徽。

可东宫不再只有她。

皇后亲自替裴景珩选了两位良娣。

一个出自礼部尚书府,温柔知礼。

一个出自镇国公府,明艳大方。

听说柳如霜在院里砸了三天东西。

裴景珩起初还去哄。

后来被她抓破了脸。

他便不去了。

再后来,礼部尚书府那位良娣有了身孕。

柳如霜彻底疯了。

她冲进那位良娣院里,推倒了人。

孩子没保住。

皇后震怒,下令杖责柳如霜三十。

裴景珩这一次没有拦。

春桃说起时,满脸痛快。

「她也有今日。」

我却没什么快意。

柳如霜固然可恨。

可真正将她养成今日模样的人,是裴景珩。

他喜欢她娇纵,便纵着她踩规矩。

他喜欢她天真,便替她挡后果。

等有一日,他嫌她不够贤良,便又怪她不懂事。

男人的喜欢,有时比恨更害人。

裴砚舟听我说完,只道:

「我不会。」

我愣了愣。

他看着我,神色认真。

「我不会把你养成我喜欢的样子,也不会因为你不合我意就责怪你。」

我心口微动。

「那你喜欢我什么样?」

他沉默片刻。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这句话太直白。

我偏过头,耳根发烫。

外头风雪正急。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我第一次觉得,往后这一生,或许真的可以安稳。

12

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月后,东宫又出了事。

柳如霜被禁足后,日日哭闹。

起初裴景珩还去看她。

后来她一见他便骂,一骂便提沈知晚。

裴景珩终于厌了。

他开始宿在两位良娣院里。

京城传信的人说,太子醉后曾同幕僚抱怨:

「从前觉得她娇纵可爱,现如今才知道,原来是蠢。」

这话传到柳如霜耳里。

她安静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她换上裴景珩最喜欢的红衣,重新梳了发髻。

她站在东宫门口,柔柔喊了一句:

「太子哥哥。」

裴景珩恍惚了。

当晚,他宿在了她院里。

第二日一早,东宫炸开了锅。

床上、地上、帐帘,全是血。

柳如霜一刀扎在裴景珩胸口。

另一刀,直接废了他的下身。

太医署跪了一地。

最后只给出一句话。

胸口伤了要害,纵有名药吊着,也活不过一年。

柳如霜当场被乱棍打死。

消息传到北境时,春桃手里的药筐险些摔了。

「小姐,这也太狠了。」

我看着院外的雪,静了很久。

柳如霜不是狠。

她只是终于发现,自己被爱意养废了。

她以为裴景珩会永远替她撑腰。

所以她不学规矩,不辨是非,不知进退。

可人的偏爱一旦收回,她便连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

裴景珩也是。

他以为我永远会替他稳住东宫,替他挡骂名,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我走了。

他的深情,便成了害他的刀。

他的宠爱,也反过来咬了他一口。

我把药条一根根拢好,轻声道:

「这世上没有谁该永远替谁收拾残局。」

春桃点点头。

「反正小姐以后不用了。」

我笑了笑。

「是,不用了。」

13

废太子是在半年后送来信的。

那时裴景珩已经被废。

新太子另立,是素来温和谨慎的四皇子。

东宫旧人散了大半。

送信的是从前伺候裴景珩的老太监。

他跪在靖王府门外,额头磕得青紫。

「王妃,废太子只求您看一眼。他说,他不求您原谅,只想同您说一句对不起。」

裴砚舟站在我身侧,没有替我做主。

我看着那封信。

封口处压着一截红绸。

很短。

约莫三寸。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他也记得。

可惜太晚了。

我没有接。

「烧了吧。」

老太监哭道:

「王妃!」

我平静看他。

「告诉他,沈知晚早就收够了他匀出来的东西。歉意也一样,不必再送。」

老太监怔住。

我转身回府。

身后火盆燃起。

那截三寸红绸在火里卷曲,很快成灰。

当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又回到上一世。

我穿着三寸红绸压边的喜服,独自坐在新房里。

外头锣鼓喧天。

裴景珩在柳如霜院中陪她哭。

我等到天亮,等来一句:

「太子妃懂事,不会计较。」

梦里的我缓缓抬起头。

她看见了现在的我。

我也看见了她。

她眼底没有怨,只有疲惫。

我走过去,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

「别等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下一瞬,梦境碎开。

我醒来时,裴砚舟正守在床边。

「做噩梦了?」

我摇头。

「不是噩梦。」

我握住他的手。

「是告别。」

裴砚舟垂眼看我。

灯火下,他眼底似乎有些红。

我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裴砚舟。」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沉默很久,没有答。

第二日,他请来了一位道长。

道长白须白眉,眼神却极清明。

他看了我许久,又看向裴砚舟。

忽然笑了。

「王妃不必怕旧人纠缠。缘尽之人,来世不逢。」

我心口一跳。

道长又道:

「倒是王爷,前世守了王妃灵前三日,今生才换来这一程。」

我猛地看向裴砚舟。

他脸色微白。

半晌,才低声道:

「知知。」

我声音发颤。

「你也是重生的?」

他点头。

我眼眶一下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砚舟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娶你也是算计。」

「上一世我晚了一步。」

「这一世,我只想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等你自己选。」

我想起他知道我怕雷。

想起他送来的旧石头。

想起大婚那日,他说谁也不能再碰我一寸。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带着旧梦归来。

原来也有人,不是为了弥补亏欠才找我。

而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在等我。

我扑进他怀里。

裴砚舟僵了一瞬,很快抱紧我。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道:

「谢谢你这一世,愿意看见我。」

14

裴景珩死在初冬。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皇帝到底顾念父子情分,以亲王礼下葬。

没有谥号。

没有追封。

史官只记了一句:

废太子景珩,薨。

他的棺椁入陵那日,北境也下雪。

我和裴砚舟正在城外施粥。

难民排了很长的队。

有个小姑娘冻得脸色发青,我取下手炉塞给她。

她怯怯看我。

「夫人,你不冷吗?」

我笑道:

「我不冷。」

裴砚舟听见,转头便把自己的披风裹到我身上。

小姑娘偷笑。

「夫人的夫君真好。」

裴砚舟耳根又红了。

我也笑。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水。

他替我系好披风带子,低声道:

「别逞强。」

我嗯了一声。

远处钟声响起。

像是从很远的京城传来。

我想起裴景珩临终前让老太监传的话。

他说,他终于明白,上一世真正陪他走到最后的人是谁。

他说,柳如霜只是少年时的一场迷障。

他说,若有来世,他一定先娶我,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若从前的我听见,或许会痛,会恨,会惶恐。

现在不会了。

道长说,缘尽之人,来世不逢。

我信。

就算不信也无妨。

这一世,我已经从他的故事里走出来了。

往后山高水长,风雪炊烟,都与他无关。

15

北境大捷,是在第三年春。

裴砚舟率兵击退羌戎,夺回失地三城。

捷报传回京城,皇帝大喜,封他为靖王,赐北境十二州为封地。

册封圣旨到时,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裴砚舟站在城楼上,披着黑色大氅。

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我站在他身侧。

他忽然低声问:

「冷吗?」

我摇头。

他却还是解下大氅,披到我肩上。

城下将士起哄。

「王爷疼王妃!」

裴砚舟面不改色。

耳根却红了。

我忍不住笑。

当晚庆功宴,军中将领轮番敬酒。

裴砚舟不擅饮酒,很快眼尾便红了。

回府路上,他握着我的手不放。

「知知。」

「嗯?」

「我今日很高兴。」

「看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不是因为封王。」

我抬眼。

他声音低而缓: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王妃。」

我心口忽然软成一片。

上一世,裴景珩从不愿在人前表现出对我的亲近。

他说储君应克制。

可他会在众目睽睽下替柳如霜系披风,会当着群臣的面扶她上马车,会为了她一句怕冷,让满宫熄宴。

原来不是身份不许。

只是人不对。

我主动握紧裴砚舟的手。

「那王爷以后也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夫君。」

他愣住。

片刻后,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好。」

那晚,他醉得厉害。

却仍规规矩矩睡在外侧。

只是睡到半夜,忽然轻声喊我。

「知知。」

「嗯?」

「你能不能……喜欢我久一点?」

我睁开眼。

他大约以为我睡着了,声音很轻。

「不用太多,一点点也行。」

我转身,靠近他。

「裴砚舟。」

他呼吸一停。

我说: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黑暗里,他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16

几年后,北境彻底安定。

裴砚舟带我去了他少年时驻守过的雪山。

山脚下有一片湖。

冰化时,湖面像碎开的银。

他牵着我走得很慢。

身后跟着一只大黑犬,是军营里退下来的猎犬。

它很黏我,见我停下,便叼着枯枝跑过来。

我接过枯枝,扔出去。

它撒腿狂奔。

裴砚舟看着它,忽然道:

「它比我会讨你欢心。」

我笑出声。

「王爷还同狗争宠?」

他认真想了想。

「争不过。」

我笑得更厉害。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温柔下来。

「知知。」

「嗯?」

「我以前总梦见你穿着红衣,一个人坐在宫里。梦里我想带你走,却怎么也走不到你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

「现在走到了。」

他低声道:

「嗯。」

湖边风很轻。

我忽然想起那段三寸红绸。

曾经我以为,那是我一生的羞辱。

后来才明白。

那只是命运提醒我。

不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三寸,也不必留恋。

真正属于我的,会翻山越岭,会两世不忘,会在我被全世界裁剩时,亲手补给我完整的红绸。

我靠在裴砚舟肩上。

远处大黑犬叼着树枝跑回来,尾巴摇得像一面旗。

天色正好。

雪山,湖水,炊烟,归人。

往后余生,再无边角。

皆是圆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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