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点点省出来的甜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蓝白宽大衣服的背影，脚步有点慢，马尾辫随着走动轻轻晃。

周围全是穿着同样衣服的少男少女，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得他有点不适应，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

他穿过了几个人，像穿过一团雾，那些人毫无感觉，继续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作业”“考试”“王者又输了”什么的。

还有人唱着难听的歌，什么一天一天贴近你的心……

哪吒皱了皱眉，目光死死锁在前面的身影上。

她走进了那栋高大的，方方正正的石头屋子，哪吒跟着飘进去，里面是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挂着牌子，写着他看不懂的字。

她在一个门口停了一下，低头走了进去。

哪吒跟进去。

屋子里摆满了桌椅，坐满了人，她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放下那个奇怪的大包裹，然后坐下了。

她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头，跟前面的人说话去了。

上课铃响了，一个穿着气势很强的女人走进来，开始说话。

哪吒听不懂她在讲什么，那些字对他来说是天书，当然，他也没心思听。

他就站在苏沅星课桌旁边，低头看着她。

她听得挺认真，手里拿着笔，偶尔在摊开的书本上写几个字，侧脸线条还很稚嫩，睫毛很长，鼻子小巧，嘴唇抿着，是那种很乖的长相。

但哪吒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星星”原来的样子，不是那个会对他笑，会给他做饭，会摸他脑袋的小龙女，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看起来有点孤单的人类小女孩。

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闹腾起来，很多人离开座位，聚在一起说话、打闹、分享零食。

苏沅星没动，她拿出水杯，小口喝了一点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安静地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和书页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她同桌和前面几个女生聊得火热，笑声很大，她们没有邀请她加入。

她也没抬头。

哪吒站在她身边，手指动了动，想摸摸她的头发，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他收回手，胸口闷得发疼。

就这样，哪吒看着她，一天又一天，看着她的马尾越来越长，看着她进入高中。

这么久，他也逐渐熟悉了这个世界，这个可能是他的星星曾居住过的世界。

中午放学铃响，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苏沅星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哪吒跟着她，她没去那个叫“食堂”的大屋子，而是拐出了校门，走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面，巷子尽头有个很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张姐盒饭。

她走进去，声音细细地对里面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说：“阿姨，一份米饭，土豆丝，谢谢。”女人麻利地打了一份饭菜，装在一次性饭盒里，递给她。

苏沅星付了钱，接过，又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出来。

她没走远，就在巷子口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下，打开饭盒，小口小口地吃。

饭菜很简单，几乎看不到什么油水，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浪费。

哪吒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眼睛有点发酸。

他的星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吃饭的，吃完，她把饭盒仔细盖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书包侧袋掏出水杯，喝了两口水。

下午还有课，她走回学校，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发呆。

哪吒就坐在她旁边，虽然坐不实，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点点羡慕的神色，然后又迅速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小声背起来。

“abandon……a-b-a-n-d-o-n，放弃……”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哪吒听着，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发酵，变成一种尖锐的疼。

他想起后来，在西岐，她总是把最好的肉挑给他，说“你还在长身体”，她研究各种好吃的，变着花样做给他，看他吃得开心，她就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喜欢做饭，喜欢看他吃。

现在他知道了。

是因为她自己吃过太多简单，甚至有点寒酸的饭菜，所以不想让他也吃那样的东西。

下午的课依旧。

放学铃响，苏沅星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但她没往大伯家的方向走，而是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哪吒跟着她，走进超市，里面货架林立，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很多人在里面逛，推着小车。

苏沅星没推车，她走到一个货架前，那上面摆着很多包装精美的盒子，系着丝带，上面印着“生日快乐”、“友谊长存”之类的字。

她拿起一个浅蓝色的盒子，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贴着的价签。

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价签的数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很慢地，把盒子放回了货架。

她转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架子前，那里挂着很多零食，其中有一排是棒棒糖，五颜六色的。

她挑了三个，都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

走到收银台，她把糖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了码，说：“三块。”

苏沅星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张一元纸币，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糖，小声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了一下。

走出超市，她把三根糖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哪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超市里那个被她放回去的，浅蓝色的礼物盒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西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根糖，笑嘻嘻地递给他，“甜不甜？”她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当时点头，说还行，其实心里觉得很甜。

但糖哪有她甜，现在他知道了。

那糖，是她从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省出来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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