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京津路上，卡车里的缝纫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京津路上，卡车里的缝纫机

夏之瑶把地图塞回口袋的时候，赵小年的耳朵又偏了。

“又怎么了？”

“后面来了两辆。”赵小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辆引擎粗，国产吉普。另一辆细，进口的。不是刚才那辆——换车了。”

夏之瑶从帆布缝隙往外看。公路上确实有两个光点，一前一后。

“多远？”

“五百米。跟了至少三分钟。”

她敲驾驶室后窗。“大哥。”

周铁军把玻璃拉开一条缝。“看见了。”

“甩得掉吗？”

刘大勇的声音从方向盘后面冒出来。“嫂子，这条路直得跟尺子画的一样。甩不掉。”

“那怎么办？”

“前面六公里有一段施工路。我跑长途走过。碎石加泥坑。”

“你的卡车能过？”

“嫂子，我这底盘多高你没看见？推土机来了都得给我让道。他们那两辆——”刘大勇嘬了一下牙花子。“底盘刮出火星子都不稀奇。”

周铁军从副驾探过来。“后面那辆使馆牌照的——”

“不是使馆。”赵小年打断。“心跳对不上。使馆的人心跳稳。后面这辆车里的人心跳一百零三。急了。在赶。”

“老赵的人。”夏之瑶说。

“加上前面那辆吉普——军牌。两拨人。”赵小年把手从沈星的手腕上收回来，身子往车厢壁上靠。“不是一伙的。各追各的。”

沈星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攥紧了半分。

“嫂子，还有四公里。”刘大勇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坐稳了！”

夏之瑶一把抓住缝纫机的铁架子。“所有人抓好——”

话没说完，刘大勇踩死油门。卡车的引擎从闷吼变成尖叫。速度表的指针蹿到头了。车厢里所有人往后一仰。周根生的腌菜坛子从角落滚出来，盖子飞了，酸水泼了小半个车厢。

“俺的腌菜！”

“二哥你先管你自己！”夏之瑶吼完，车厢猛地往右一歪——刘大勇方向盘打死了。

碎石路。

卡车冲上去的一瞬间，整个车厢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颠。狠颠。缝纫机差点从台面上滑出去，周根生从后面一把抱住铁架子，整个人挂在上面。

“俺的妈呀——”

“二哥抱好缝纫机！”

“缝纫机还是妹子重要？”

“你让我选？”

“不让你选！抱紧了！”

赵小年一手撑着车厢壁，一手按着沈星的肩膀。沈星的身子在颠簸里晃得厉害，但她没叫。牙齿咬着嘴唇，手攥着赵小年的衣领，指头上的血色全挤没了。

赵小年另一只手护上她的头顶——怕她撞车厢顶。

碎石打在车底盘上，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两分钟。山本惠子扶着小薰缩在角落，脸色发绿，但嘴闭得死紧。楚惠坐在对面，一手抓着铁环，一手按着膝盖上的红围巾，脊背挺得笔直。

赵小年的耳朵往后偏了。“吉普追上来了。进碎石路了——”

他停了一秒。

“底盘嘎了一声。卡住了。”

刘大勇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往后看。“卡了？”

“死死的。前轮陷进石头缝了。”赵小年又听了两秒。“后面那辆更惨。直接扎进泥坑里。有人下车了。踢轮胎。骂人。”

周根生趴在车厢尾巴上往后看，两辆车歪在碎石堆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乐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嫂子！老四这卡车原来不只是拉货的！”

刘大勇在前面吹了声口哨。“那当然。当年在天津港，我拉着两吨海鲜从码头到冷库，走的就是这种烂路。闭着眼——”

“睁着。”周铁军和夏之瑶同时说。

碎石路过了。卡车重新碾上正常公路。颠簸停了。车厢里恢复了匀速晃荡的节奏。

周根生从地上爬起来，把腌菜坛子扶正。盖子找到了，搁在顾卫国的药箱底下。他捡回来盖上，拍了拍坛子。

“没碎。”

“你先看看你自己碎没碎。”楚惠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俺结实。”

山本惠子从角落里直起身子。小薰靠在她肩上，脸白得不像话。

“山本女士，您还好吗？”夏之瑶问。

山本惠子的鼻翼张了一下。“腌菜的味道太重了。”

周根生从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腌芥菜，搁在馒头上递过去。“婶子，您尝尝。这是俺自己做的。腌了四个月。”

山本惠子看了三秒。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嚼。

“……酸。”

“酸就对了。”

“我在日本从来没吃过这个。”

“好吃不？”

“不难吃。”

“嘿嘿，那就多吃点。”

“你的笑声跟你嫂子说的一样。”

“啥？”

“她说你心大但笨。我觉得心大就够了。笨不笨的，看跟谁比。”

周根生拿着馒头愣了两秒。“婶子——这是夸俺还是损俺？”

楚惠在另一边闭着眼。“你自己猜。”

车厢安稳了，夏之瑶把缝纫机扶正。从车厢角落翻出一块灰蓝色棉布——从院子里带出来的余料。

“三哥，你药箱里有没有卷尺？”

顾卫国翻了翻。“有。”

“给我。”

夏之瑶拿着卷尺转头看沈星。

沈星坐在赵小年旁边。身上那件灰色病号服松垮垮的，领口歪了，袖口长了两寸，把她的手都吞了半截。

“沈星。”

沈星抬头。她的眼睛还不能直视强光，但车厢里的光是帆布过滤过的，柔和。她能看见。

“我给你做件衣服。”

沈星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

“衣服。穿的。你身上那件不好看。”

赵小年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说了第五句话了。”

夏之瑶没理他。拿着卷尺蹲到沈星面前。车厢在晃，她一只手撑着车厢壁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把卷尺绕过沈星的肩膀。

沈星的肩极窄。锁骨撑着一层皮。量胸围的时候夏之瑶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肋骨——一排排棱，分明得像搓衣板。

夏之瑶的手没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数字记在脑子里。肩宽三十二。胸围七十一。腰围五十八。

五十八的腰。

她把卷尺收起来，回到缝纫机前面。踩踏板。哒哒哒。灰蓝色棉布在压脚底下走了起来。针脚密。直。颠簸的车厢里，她的脚在踏板上找到了一个节奏——跟卡车的晃动反着来。车往左偏，她的脚跟往右压半分。车往右歪，她的膝盖顶住台面边缘稳住重心。

周铁军从驾驶室后窗伸了一只手进来。没碰她。手悬在她肩膀旁边。

“你在颠的卡车上踩缝纫机。”

“嗯。”

“针会跑。”

“不会。弹簧是你换的。力道够。”

周铁军的手落下来了。搭在她肩膀上。拇指碾了一下她的肩胛骨。

“到了秦皇岛，给你找个不晃的地方踩。”

“你先把手拿开。我在走袖口。”

手没拿。又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赵小年在对面蹲着，手指碰了碰沈星搭在他手腕上的手背。“饿不饿？”

“不饿。”

“骗人。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粥。”

“你也没吃多少。”

“我吃了半个馒头。”

“半个馒头叫吃了？”

赵小年从周根生那边抢了一个馒头，掰开。一半塞到沈星手里。沈星捏着，看了两秒，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了五六下才咽。

“嗓子疼。”

“粥到了再喝。馒头先垫着。”

沈星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点。

赵小年看着她吃东西的侧脸。颧骨高。下巴尖。嘴角有管子压的痕。但她嚼馒头的时候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那一小块让她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他把自己那半个也吃了。

卡车跑了大概两个小时。天津段过了。路两边变成了平原。庄稼收了大半，田埂上的白杨叶子黄了。远处有烟囱在冒烟。

赵小年的耳朵突然绷直了。

“前面有人。”

夏之瑶从缝纫机前抬头。“多远？”

“两公里。路中间。有铁皮围栏。两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几个穿制服的站着。”

刘大勇从前面探头。“嫂子，路断了。前面有路障。”

“绕得开吗？”

“左边农田。右边河。卡车过不去。”

“那就只剩——”

“冲过去？”周铁军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不冲。停下来。”

“嫂子，停下来他们——”

“停下来。”

周铁军从驾驶室后窗塞了一张纸进来。夏之瑶接过来。贺长风的地图。唐山这个位置——画了一个叉。旁边三个字。

“自己人。”

卡车在路障前停了。引擎没熄。

赵小年的耳朵偏着。“制服的人心跳不高。七十左右。不紧张。在等。但不是等目标。是等熟人。”

周铁军从副驾跳下去。走到路障前面。

一个穿制服的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平头，腰板挺得死直。

“周铁军同志？”

“你谁？”

“贺司令让我在这儿接你们。”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周铁军拆开。一张通行证。盖着总后勤部的章。

通行证上面写着——“瑶海服装有限公司。运输车辆一台。目的地：秦皇岛。用途——外贸货物运输。”

夏之瑶从车厢后面探出头。看见那几行字。

“外贸货物运输？我们车上只有一台缝纫机和一坛腌菜。”

那个穿制服的看了她一眼。

“贺司令说了——缝纫机算设备。腌菜算给养。”

他顿了一下。

“你们算货物。”

路障撤了。卡车开过去。

车厢里缝纫机又晃了一下。踏板碰了一声。哒。

夏之瑶低头——踏板上搭着一只脚。

沈星的脚。光的。瘦到脚筋都看得见。赵小年的软底布鞋放在她脚边，她没穿。

她的脚趾碰了一下踏板的铁片。哒。

赵小年看着那只脚。他把鞋推过去。

“穿上。”

“不穿。”

“脚凉。”

“不凉。”

沈星的脚又碰了一下踏板。

“我想踩踩看。”

哒。

这一声比第一声稳。

夏之瑶坐在缝纫机旁边，手里的灰蓝色棉布裁了一半。她看着沈星的脚搭在踏板上的样子，手里的剪刀停了三秒。

然后她继续裁。

车窗外面。天边的颜色变了。灰白底下透出一道青蓝。

不是云。

是海。

秦皇岛的方向。天边露出了海的颜色。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0031/1111099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