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北京饭店，生意上门

第一百零一章  北京饭店，生意上门

刘大勇说完那句“她是来取货的”，院子里没人接话。

缝纫机台面上那张画到一半的改良和服设计图，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夏之瑶低头看了它一眼。

“老四。”

“在。”

“山本惠子现在在哪。”

“出机场往北京饭店走。路上最快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夏之瑶把铅笔插回布料旁边。“够了。”

周铁军从门框旁走过来。“你要去堵她？”

“不堵。”夏之瑶站起来，扯了扯西装裙的下摆，顺手把桌上那张设计图卷起来塞进布料卷里。“我去送货。”

周铁军皱眉。“送什么货。”

“名片。”

她说着往屋里走，从缝纫机抽屉最下层翻出一个小铁盒。盒子是刘大勇从天津港买回来的舶来品，里面叠放着一沓硬纸卡。不是印刷的，是她自己用炭笔一张一张写的。

正面：瑶海服装设计工作室。

背面：只有一句话——中国手工定制。

“我进北京饭店，你跟着。”她把名片盒揣进口袋，侧头看周铁军。“但不是以丈夫的名义跟。”

周铁军眼神沉了一分。“那是什么名义。”

“保镖。”

周铁军盯着她。没动。

“你一米八五，退伍侦察兵，站在我后面比任何台词都管用。”夏之瑶把他推向门口。“去换件干净衬衣。脸上的煤灰也擦干净。”

刘大勇从院子外面探头。“嫂子，我也去不？”

“你留着。有人来找楚惠，你不在这边不行。”

“明白。”刘大勇往门上一靠，嘴里嚼着什么，表情一副看热闹的。

“老四。”夏之瑶走到他面前。“嘴边那块污渍，擦一下。”

“哪——”刘大勇摸了摸嘴角。“没有啊。”

“有。”夏之瑶拿手指直接替他抹掉。“你这张脸走到哪都被人当混混看。以后跟我出去，干净点。”

刘大勇愣了两秒，后脑勺悄悄红了。读心术没触发，距离还差一步，但他表情已经变成了——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顺了毛的大型犬。

南屋那扇门开了一条缝。赵小年探出半张脸。“姐姐去见那个日本人？”

“嗯。”

“带刀吗。”

“不带。”夏之瑶回头看他。“但你把楚惠那边的窗户插死，别开。今天任何人敲门，包括老首长的人，都不开。等我回来。”

赵小年的脸在门缝里缩了缩。“姐姐几点回来。”

“天黑前。”

门缝关上了。然后又开了一条。“姐姐。”

“嗯。”

“我想去。”

“我知道。”夏之瑶走回去，隔着门缝按了按他露出来的手背。“但楚惠只有你能守。你是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门缝慢慢合拢。这次没再开。

北京饭店的大堂是这个年代北京城里最像样的地方。高顶，走廊地砖擦得能照人影，服务员的白手套比院里那帮哨兵的手还干净。

夏之瑶进门的时候，大堂里有几个外国面孔正在登记入住。服务台的人瞟了她一眼——藏青西装裙，平底鞋，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没有任何首饰。在这个地方，这身打扮不像客人，更像来投简历的。

她没理会那个眼神，走到服务台前面。

“你好，我找三洋株式会社的山本惠子女士。”

“请问您是？”

夏之瑶把名片放在服务台上。“瑶海设计工作室，夏之瑶。”

服务台的人拿起名片翻了一下，停顿了两秒。“山本女士还没有……”

“她现在在车上。”夏之瑶打断。“麻烦您转告，有人想在她进门前谈一笔生意。我在大堂等。”

她转身走向大堂角落的沙发区，找了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坐下。

周铁军没坐。他站在她左后方两步处，手插口袋，脸朝大门方向，一动不动。

大堂里的外国面孔抬眼看了这边一次。再看了一次。

周铁军没动眼珠子，那几个人就没动了。

等了大概十一分钟，大门玻璃那边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停。

先下来的是翻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包。

第二个下来的——夏之瑶在前排位置的背后读心术还没范围，她只能用眼睛观察。

女人，五十岁上下。和服压成了旅途中的折痕，但腰背挺直。头发盘得极严实，没有一根散发。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精工表。右手没有任何饰物。

第三个下来的是白大褂。铝制冷藏箱提在手里。

夏之瑶的目光在冷藏箱上停了一秒，收回来。

山本惠子进了大堂。服务台的人走过来，附耳说了什么。山本惠子站住，侧头看向大堂角落。

她走过来了。

翻译跟在身后，白大褂站在外圈没动。

山本惠子在夏之瑶对面坐下，没等翻译开口，用发音清晰的汉语说：“夏小姐。”

夏之瑶把名片推过去。“山本女士。”

山本惠子拿起名片看了看。“瑶海。好名字。”她把名片放在桌上，眼神落在夏之瑶身上，从领口扫到鞋尖，再抬回来，落在那把插在头发里的铅笔上。停了一下。

“听说夏小姐做服装生意。”

“做。”

“在中国，还是往外走？”

“往外走。”夏之瑶把手放在膝盖上。“第一个目标，日本市场。”

山本惠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评估。她用日语说了半句什么，翻译没动，因为不需要翻——她马上换回了汉语。

“夏小姐做的是什么品类？”

“高定。手工。”夏之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折的设计图，展开，推到桌面上。

是改良和服的草图。六条线，勾完了的。

山本惠子低头看。她的手指搭在桌边，没碰那张纸。

她在看领口的走线。

夏之瑶注意到她眼神在领口处的停顿，跟苏主任那次完全一样的节奏。

观察。

判断。

“山本女士，您的领口位置，这里。”夏之瑶用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下，抬头直接看她的颈部左侧。“有一处旧伤。”

山本惠子没动表情。“夏小姐眼睛很好。”

“做裁缝的，眼睛不好吃不了饭。”夏之瑶把铅笔放下。“这件改良和服，领口加了一个暗折叠结构。穿上去不会压迫那个位置，但从外面看不出来任何修改痕迹。”

翻译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直接把话说到了这里。

山本惠子看着那张图，这次手指碰了纸边。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她把图放回桌上。“夏小姐打算卖给我什么？”

“合作。”

“什么合作？”

夏之瑶把设计图折起来，揣回口袋。“我出样品，您帮我进日本市场。第一批三十件，全品类，三个月交货。”

山本惠子沉默了几秒。她的眼神从夏之瑶身上挪开，往后移，落在周铁军身上，停了有三秒。

周铁军没还眼神。他盯着大堂入口方向，眼珠子纹丝不动。

山本惠子把眼神收回来。“夏小姐，您今天来，只是为了谈服装？”

“不只是。”

大堂的空调呼呼转，把走廊里的冷气往这边吹。

“我还想谈另外一件事。”夏之瑶的声音没升没降，平。“林远征的事。”

山本惠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在七十年代给您送过三批数据。”夏之瑶没加语气词，就是陈述。“签收记录上您的名字写得很清楚。”

翻译的腿动了一下，站的角度微微变了。

山本惠子看着夏之瑶，这次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评估。是重新定位。

“夏小姐想怎么谈。”

夏之瑶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次是正面朝上，往山本惠子方向推了两公分。

“我手里有林远征的人，有他带出来的残余档案，还有001号唯一存活的成体。”她没停。“您今天带着冷藏箱来，是来取001号样本的。但001号本人不在北京饭店，也不在您能找到的地方。”

山本惠子没接名片。

“您要的东西，要通过我来拿。”夏之瑶的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条件很简单——服装生意，正常谈，按市价来。另外，您手里如果有比林远征那针更长效的稳定剂配方，我用人换。”

大堂里有人走过，皮鞋底子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山本惠子低头，盯着那张名片。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脸上出现了一个真正的表情。

不是笑。是认可。

“夏小姐。”她用两根手指捏起名片。“您知道您在用什么换什么吗？”

“知道。”

“您不怕？”

“做生意的，怕了就关门。”

山本惠子把名片压在手心里，没揣进口袋。她看了一眼周铁军的方向，又把目光收回来。

“我需要验货。”

“可以。时间和地点，您定。”

“明天下午，这里。”山本惠子站起来，和服的下摆落回原位，平整得像从没皱过。“夏小姐，如果您带来的东西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张改良和服的草图从夏之瑶口袋里露出的一角。

“这件衣服，我要订一件。”

她转身，翻译跟上，白大褂提着冷藏箱跟在最后。

三人走向电梯方向。

夏之瑶坐在沙发上没动，等他们的身影进了电梯，门合上，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膝盖上的手。

手心是干的。

周铁军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身上还有七十四局那边带出来的煤灰味，掺着外面秋风的冷。

“验货。”他开口。“她要验001号本人。”

“嗯。”

“你没答应她在哪。”

“我没打算让她见到楚惠。”

周铁军侧头看她。“那你拿什么给她验。”

夏之瑶从口袋里把那张改良和服的设计图拿出来，展开，在膝盖上压平。铅笔线条还在，一道一道的，从领口到下摆，全是人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顾卫国说，我身上的抗体跟楚惠的001号同源。”她低头看那张图。“她想验货，给她验个够。”

周铁军没说话。

“但她手里如果真有更长效的配方——”夏之瑶把图折起来，捏在手里。“楚惠需要它。”

周铁军的手从口袋里出来，搭在她握着设计图的拳头上。

没说什么。

就那么压着。

夏之瑶没动。

大堂里服务员推着茶车从旁边过，玻璃杯碰瓷盘，叮的一声。

周铁军的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回去把那件和服做出来。”

“二哥还没把料子买回来。”

“电话打一下。让他快点。”

夏之瑶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

“周铁军。”

“嗯。”

“她带来的那个白大褂，冷藏箱里装的不是药。”

周铁军转头。

“她进大堂的时候，白大褂把箱子换了一下手。左手换右手。”夏之瑶看着电梯关上的方向。“冷藏箱是空的。她没带任何药来——她是来摸底的。”

周铁军沉默了三秒。

“那她手里有没有那个配方？”

“有。”夏之瑶把铅笔从头发里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但不在北京。她要等确认001号存活，才会把配方从日本发过来。”

“所以她的底牌跟你的底牌一样——都还没到。”

“嗯。”

“那这盘棋，现在是谁赢？”

夏之瑶把铅笔重新插回发间。

“还没开始。”

两人往大堂出口走。玻璃门推开，外面秋风扑进来，带着油烟和远处路边卖炒栗子的甜焦味。

刘大勇把卡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国营菜场门口，车头冲着这边。看见夏之瑶出来，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举起手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夏之瑶跟着他的视线转头——

北京饭店三楼的某扇窗户边上，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

白大褂的领子，漏了一截出来。

他们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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