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将军所在的地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第三十六章 将军所在的地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人群里有人皱眉，觉得白粥榨菜也不错。
毕竟，以前想吃一顿精米根本就是奢望。
更别提，随便吃，吃到饱了！
但是。
他刚才吃了整整一大碗红烧牛肉。
就好比一个人从没穿过鞋，突然穿了一双软靴走了半天，这时候让他再赤脚，他的脚底板会说：不行，我已经忘了怎么受苦了。
那个想着“白粥也行”的征召兵，看了眼面前剩下的半碗肉汤，默默把碗端起来，把汤底喝干净了。
然后他站起来，大声喊：“我要报名！”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一半人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报战功。
“我杀了三个督战队！”
“我砍了高家的旗手！”
“我第一个冲过去的！我跑得最快！”
就在这片嘈杂里，靠近营门的方向，忽然有几道笔挺的身影立正。
不是随随便便的立正，是那种脚跟并拢、脊背绷直、眼神朝正前方死死锁住的立正。
“将军阁下——忠诚！”
声音像炸雷。
周围人愣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人开始踩着脚下高氏的旗帜，旗帜上绣着高家的家徽，被他们结结实实踩在泥里，他们踩着它，一边喊：
“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将军阁下所在之处！”
“将军阁下一声令下，我等愿肝脑涂地！”
“万岁！万岁！”
文载寅扫了一眼，朝身边的记录兵点了点头：“这几个，记上。”
记录兵刷刷落笔。
剩下的人瞬间反应过来了。
哦~
原来是这么选的。
不看谁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看谁更忠心！
于是在下一刻，大营里的画风突变。
刚才还在争着报战功的人，一个激灵，全体立正。
然后开始在心里确定腹稿，然后争先恐后地大声喊出。
“将军阁下是我们的太阳，我们是将军阁下的影子，太阳走到哪里，影子跟到哪里！”
“我这条烂命是将军阁下给的，将军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将军叫我上刀山，我绝不下火海——不对，我也上火海！”
“将军阁下威武！忠诚！忠诚！忠诚！！”
有人喊着喊着，自己先哭了，哭得泣不成声，还在用颤抖的声音继续喊。
有人把拳头举过头顶，一下一下捶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喊声却越来越响。
黄四狼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扭头对石头说：“这架势......”
石头吸了口凉气，点点头：“比咱们当时还猛。”
“他们不知道咱们当时也这样？”
“他们不知道。”石头顿了顿，“其实咱们当时也不知道咱们会这样。”
喊声冲出营地，顺着光州城的街巷扩散出去。
钻进每一扇门缝里，钻进城楼的砖缝里，也钻进了城北角落的地牢里。
与此同时。
光州城，地牢。
虽然点着不少火把，但地牢中的光线还是昏的。
高承武躺在草堆上，盯着头顶的石壁。
外面的喊声一波一波地压进来，像潮水。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听得懂那些话。
那些人以前是他手下最废的兵，打仗躲后头，分粮食往前挤。
他用鞭子抽过他们，用刀背拍过他们，他以为他把他们打成了兵。
结果白彦清给了他们一顿饭，他们就改换门庭，喊出来的那些话，比他十年里听过的任何效忠誓言都响亮。
他不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恨高家。
但他不明白，恨高家和拥戴白彦清，是两码事。
跟着白彦清有什么前途？
就算吃得好，一个月领多少饷，拼命的买卖怎么合算？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清楚，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守卫换班，顺带着把晚饭带进来了。
给那批被俘亲兵的。
托盘往地上一放，高承武从草堆上撑起身，斜眼看过去。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食物太差。
是因为太好。
整盘的烤羊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切开的黄梨，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对面笼子里，高承武的几个亲兵也盯着那托盘，神色僵住了。
一个亲兵，跟了高承武十年的老人，喃喃开口：“这……这是给我们的？”
守卫把托盘踢进去：“废话，给谁的。”
“这不对。”另一个亲兵摇头，声音压低。
“这是攻心术。做给我们看的。”
“不可能真的每个兵都吃这么好，那些将领哪里受得了？让下面的兵吃这么好？”
几个人彼此对视，没人动筷子。
守卫靠着墙，啃着自己的羊肉，漫不经心地瞄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隔壁的守卫走过来，朝这边的同袍说：“老钱，你换我，我去打点白粥榨菜，老王那个混账又说肉吃腻了。”
“他又来？”靠墙的守卫翻了个白眼。
“将军阁下说过多少遍了，少吃主食，少吃主食，他就是不听。”
“他说想换换口味。”
“换什么口味，想吃清淡，多夹两片瓜不行吗，非要吃白粥。”
“行行行，你去吧，我看着这几个。”
被俘亲兵们安静了。
攻心术这个念头，在他们脑子里开始松动。
但也可能......
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真的吃腻了肉？
不对，那不可能，那是普通士兵，普通士兵哪有资格！
不多时，火头军端着一小桶白粥、一碟榨菜走过来，在过道边停下，递给那个叫老王的士兵。
老王接过去，嗦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声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旁边的同伴鄙视地看他：“你是什么怪人，肉不吃，偏吃这个，普通百姓才吃这个，你当兵的意义在哪儿？”
“我就是喜欢。”
“......”
被俘亲兵里，有人扭过头，悄悄看了看那碟榨菜。
精米。
不是糙米，是雪白的精米熬出来的白粥，榨菜码得整齐，连腌制的手法都能看出用了料。
这个规格，放在外面，至少也是小地主家逢年过节才舍得摆的。
在白彦清这里，是当兵嫌腻了、换换口味用的。
那个最先开口说“攻心术”的亲兵，把话咽回去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烤羊肉，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伸出手，拿了一片。
其他人跟着动了筷子。
高承武没动。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数百年来，别人从不敢想的问题！
高承武转头，朝守卫开口，声音沙哑：“我问你一件事。”
守卫没理他。
“你们将军待你们这么好。”高承武顿了顿，“你们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守卫嚼着羊肉，慢慢转过头：“没想过。”
“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守卫把骨头扔进木盆，伸手剔了剔牙。
“将军阁下让我们吃饱，让我们拿饷，让我们打胜仗，让我们跟着他有出息。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旁边另一个守卫接腔：“就是。”
“将军阁下要是说，明天拔营，去把皇帝老儿从龙椅上拽下来，我这双腿今晚就开始走。”
又有一名守卫附和，“将军阁下比那个皇帝强多了。”
高承武听到这里，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把皇帝拽下龙椅。
这句话从一个普通守卫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白彦清不是要推翻高家。
高家，不过是他踢掉的第一块石头。
他真正想踢的那块，在京城，坐在九重宫阙里，坐在那把龙椅之上。
地牢外面，“忠诚”的喊声还在响。
高承武睁开眼，望着石壁，许久，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什么情绪，干涩得像一把枯草。
他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那杆被一击打到弯曲的玄铁枪。
输给白彦清，他输得不冤。
只是——
高氏这上千年基业，又是否能在白彦清的手中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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