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没事，你看不懂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亲妹子？”
“让亲妹去伺候瘫子婆婆？还说是乡下亲戚，是怕我们知道啊？”
“真是够不要脸的，自己都嫌弃的事，让亲妹妹干！”
舒诗雨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巨大的难堪就差把她淹没，从小到大，她就没丢过这人！
她给舒桃找到住的地方，她干些活，不是天经地义吗？
旁边一位男同志打圆场道：“舒同志肯定是出了钱的，哪会让她妹妹白干活。”
舒诗雨心底一松。
对，给了钱就是你情我愿的事，看她们还说什么。
“我妹妹返乡归城，又没有工作，我给她十五一个月，让她帮点小忙，她也愿意。”
周围的议论声果然小了些。十五块一个月不算低了，普通学徒工才十八块。
宋恩让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十五块？那她骨折怎么拖了那么久？昨天才去医院看，连买药钱都拿不出来。”
“是不是你刚实习钱不多，要不要我借你，你先给你妹妹治病。”
舒诗雨紧咬牙关，转头怒瞪着他！
这姓宋的学习把脑子学坏了，这么没眼色，谁能看得上他？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旁边的女同志吃瓜吃的有点撑。
麻花辫女同志冷笑一声：
“骨折了还让人家去伺候婆婆？嘴上说十五块，一分没给吧！”
“这是什么姐姐啊！”
舒诗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说：“我们兄妹关系好着呢。是舒桃心疼我刚工作，不想要钱。”
宋恩让点点头，一脸赞同：“那倒是。关系确实好。不然她也不能替你下乡。”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替下乡？什么意思？”
知情人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舒家当年本来该舒诗雨下乡，结果去的是舒桃。她初中都没念完，就替姐姐到乡下吃了三年苦。这事当年在街道办还当典型宣传过。
“让妹妹替她下乡，自己留在城里进电台？”
“这也太不要脸了……”
舒诗雨浑身发抖。
她不是傻子。
宋恩让被人利用了！
他能知道这么多事情，肯定是舒桃故意在他面前说了这些。
宋恩让就对她有好感，巴巴的上赶着讨好，反倒害得她丢尽了脸！
“舒诗雨同志！”走廊尽头有人喊，“主任叫你！”
舒诗雨深吸口气，幽怨看了宋恩让一眼，一跺脚跑了。
宋恩让打了个哆嗦。
她那是什么表情？
舒诗雨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
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
“小舒，没想到你还会英文。正好，市爱卫会委托我们做除四害科普专题，我这有份国外的卫生防疫资料。”
“我还找了其他几位同志，到时候择优录取。”
“你先试着翻译，你翻得好，转正的事我帮你报上去。”
舒诗雨攥紧资料，嘴角重新翘起来。
舒桃在背后给他使小绊子，那又怎样？
她初中肆业，用上一辈子，也不可能进电视台。
她，注定和自己是云泥之别。
为了学英文，她抱着收音机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思明哥的帮助只是跳板，能跳多高靠的是她自己的腿。
谁也抢不走。
另一边，舒桃和宋恩让刚把介绍信交到广告科，办完了寻人启事的登记。
正往外走，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这就是你说的会英文，这种水平也敢往上交？”
随后门打开，一个年轻人灰头土脸的跑了出来。
舒桃停下。
宋恩让瞬间会意。
机会来了！舒桃上辈子可是自学多国语言的天才，翻译文稿，那不是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舒桃戳了戳他：“你去。”
“我？”
“我这副样子进去，人家能信我才怪。”
宋恩让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主任正在气头上，看见又有人进来，脸色更差：“你谁？谁让你进来的？”
“主任您好，我是宋恩让，工业部宋……”
一通自报家门，主任的态度总算缓和些。
宋恩让指了指桌上的资料，“听说您在找人翻译英文？我或许可以试试。”
宋恩让的名头还是很唬人的。
主任犹豫了片刻，宋恩让已经等不及把他桌上的资料打包带走了。
“我先翻译，过会儿给你送过来啊！”
主任：……
试稿他都是抽一张，哪有把一半资料带走的？
宋恩让找了家国营饭店，点了两碗肉丝面。
借着桌子，时樱低头开始翻译。
宋恩让的面刚吃了半碗，一沓文稿放在他面前。
“好了，赶紧结账去吧。”
“那什么……我没钱。”
舒桃表情扭曲：“没钱你装什么阔！”
宋恩让挠头：“我都忘了已经不是你管钱了。”
舒桃：……
还好昨天赚了五块钱，不然真得交代在这儿。
宋恩让不敢吭声，默默把剩下的半碗面扒拉完。
回到电台。
宋恩让敲开办公室的门：“主任，我翻译好了。”
主任惊的差点眼镜没扶稳：“这么快！”
他记得宋恩让可是带走了一小半的资料，这么快，能保质保量吗？
主任低头看了两行，说不出话了。
翻到第三页，开始用手指着逐行读。翻到第五页，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读了一遍。
随后，他猛地站起来，拿着稿子走出办公室，递给了隔壁几位老编辑。几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句式用的可真好。”
“专业术语也处理漂亮，一看就是懂行的。”
“流畅，太流畅了，宋同志翻的太好了。”
宋恩让挠了挠头：“你们误会了，这是我一位朋友翻的，就是来跑腿。”
没什么犹豫的，主任就定下了：
“稿酬我按千字三元算，等交稿后支付，怎么样？”
77年国家刚恢复稿酬制度，翻译稿酬是每千字1到5元，电视台也算有诚意了。
“没问题。”
舒桃拿到资料数了数，资料也就八九页，通篇翻译下来能赚十多块。
在羽翼未丰前，还是不要冒险，免得被舒家人撞见。
翻到最后一页，她“咦”了一声。
宋恩让伸长脖子：“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你看不懂。”
……
舒诗雨走进了办公室。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唇角微扬。
这份稿子每个词都斟酌过，也对比过其他人，毫无疑问是最优秀的！
主任先拿起舒诗雨的稿子翻了翻，微微点头：“嗯，还算准确。术语处理得不错，”
舒诗雨心里一松，稳了。
“不过，我们已经选定了另一份稿价，你先回去休息吧。”
舒诗雨脸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强撑着笑
“我能看看对方翻译的吗？”
主任知道她不服气，抽出稿子递过去。
舒诗雨接过去一目十行。
翻到第二页，她没有再往下看。
不是译错了。
是译得比她好。好到她甚至找不出具体哪里好。
或者说，处处都好。
句式比她干净，措辞比她老练，同样的意思到了人家笔下，忽然就变得像原本就是用中文写的一样。
主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安慰的意思：
“小舒，你也不用跟她比。对方一看就是专业的，你跟她没有可比性。”
没有可比性。
自己引以为傲的，为此吃尽苦头的，竟然连比都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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